台北一到過年會準備甜粿、蘿卜糕這些點心,我媽年前也會跟著外婆一起去老人會發福利。這是我們家飯店多年傳統習俗了,盡可能的讓老年會的這些長輩們享到口福,吃一口家鄉菜,過個舒心年。

這種時候少不了收到他們送的小禮物,大部分就是些醃菜、熏肉一類。我媽會放店裏當食材,可奈何那群公公婆婆們太過熱情,送禮多到食客們都消滅不光,到那時,我媽隻能拿回家去讓我們一起消滅。

年夜飯也是我們家重中之重,有些不善下廚的家庭會特意在我家訂餐,做得好過年邊這筆生意會有不少收入。我媽每年都會把家裏的年夜飯和客人們擺在一塊,每一年都過得格外熱鬧。

餐桌上除了一些台北風格的點心,少不了滬菜館經典的烤麩和獅子頭,這同樣也是我外婆最愛的兩道菜。至於紅燒肉就更不必說了,每年過年都會成為餐桌上的“明星菜”。隻要上桌,必定吃得幹幹淨淨。

林漢聰總共在我們家過了兩回年,雖說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我或多或少還是從爸媽、外婆的交談中知道了大概。

美芬阿姨的辛苦與委屈卻並沒有換回丈夫的細心嗬護。她的丈夫不再出海以後,反倒是和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做生意”。做生意這個詞很有名頭,用我媽的話說,開工廠、做國際貿易訂單的叫做“做生意”,菜市場裏賣魚賣蝦的也可以叫做“做生意”。小小三個字,涉及範圍廣了去,好事壞事都可以塞進這個詞裏去。

林漢聰的父親就是做著生意,把家做散了,把錢做沒了,把日子過得一塌糊塗,什麽都不剩。美芬阿姨到那個時候終於幡然醒悟,清楚這樣下去,日子永遠都別想好過,毅然決然地跟丈夫簽下了離婚協議,隨後為了養家糊口,賺夠養兒子的錢,便踏上去往日本的飛機。

我不知道林漢聰有沒有接到過媽媽的電話,至少我看見的時候一次都沒有。偶爾我與我媽親昵過轉回頭,一抬眼便能看見他眼神落寞地別過頭去。

所以一到過年,為了不讓他總有“外人”的看法,我們一家都會格外照顧他。尤其是外婆,美芬阿姨是她幹女兒,雖是收養的,但與我媽那個親女兒也無二。林漢聰自然就是她的親外孫,她怎麽樣寵我自然就怎麽樣寵她。

一到過年,厚厚的紅包是必然少不了的。林漢聰與我們第一次過年時,外婆吃罷了年夜飯,讓我倆陪她到書房去,並說:“今朝我給你們看個稀罕物。”

說罷拿著鑰匙進了屋,將紅木書櫃打開,從裏麵取出一本厚相冊。

屬於外公的書房多年以來始終沒有半點變化,屋子裏的墨香數年如一日,好像永不會散去。外婆叫我們為她泡一杯淡茶,再把唱片機打開,悠悠揚揚的滬劇樂聲中,她翻開一本老相冊,指指上麵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跟我們說:“看,這是儂阿公。”

照片裏的外公也就二十歲上下,穿著身中山裝,神采奕奕站在一座八角亭前。我的目光立刻被一旁穿著旗袍大家小姐般的女子吸引,忙問外婆:“這是您對吧?”

外婆一邊笑一邊抬手縷縷頭發,做了一個與相片上女子一般端莊的姿態:“還像的吧?”

我不免發出一聲驚歎:“外婆,您好像田曉晴哦!”

那個時候正好熱播周海媚和馬景濤主演的《今生今世》,我看著外婆那一身民國裝扮,不免就想到了那個角色。外婆捂嘴笑道:“我哪有那麽好看?”

“真的很像,林漢聰,是不是!”

林漢聰也附和著點了點頭。外婆望著一張又一張的老照片,思緒仿佛慢慢飄回多年前的大上海:“你外公那個時候也說我好看,但他可不會像你們小孩子,說像什麽明星。他隻會說,我‘榮曜秋菊,華茂春鬆。’”

外公一定是個很有文采的人,不然怎麽會在喜歡人的時候,也能吐出這樣有墨韻的字句?外婆擔心我們兩個小不點不懂就告訴我們:“這是《洛神賦》裏麵的詞。”

這樣想來,外公與外婆當年一定是郎才女貌,一雙璧人。我看著外婆那一身旗袍,手佩玉鐲的模樣,不免好奇她到底是怎樣從這大家閨秀變成能跟別人幹架的餐館老板娘。

“外婆,你們家原來在上海是做什麽的呀?”

“你猜猜?”

我茫然地搖搖頭。

“我們家,以前是做生意的。”

是做生意的……我不免幻想起數十年前那個奇妙的民國,外婆在那個時代一定是富家小姐。而外公,來到台灣後,就一直在學校裏頭教書。一個是商賈之家出來的大家小姐,一個是學富五車的教書先生,怎麽看都好像外婆是下嫁。

外婆雖然並沒有透露太多,但在我那個年紀,曆來是有關於浪漫愛情的想象能力的。我就問:“外婆,那外公來台灣時,您就這麽跟著他來了呀?”

外婆笑眯眯地點點頭,反倒下一張老式合照時,神情間還是帶上了一抹落寞。

那張合照上有許多我不認識的人,外婆說,這些都是她在上海的家人,如今過去那麽多年,大家也失了聯係,到底他們現在在哪兒,她也說不清楚。

她為了愛情義無反顧遠離了家鄉,一開始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甚至聽不懂別人再說什麽。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沉浸在傷感中,反倒是另起爐灶,做起小店,一開就是幾十年,紅紅火火將品牌做大,也讓這片土地有了屬於家鄉的味道。

這幾十年來,她盡了做妻子的職責,也陪伴丈夫走完了人生旅程。她與我們講了許多與這些老照片有關的趣事,說到最後,還是把照片又翻回到當年她與外公的合照上,手顫顫巍巍地撫過相片,眼中透出萬分懷戀。

我想她一定很想念外公,畢竟是攜手相伴半生的夫妻,從小到大有記憶起,外公總是寵著外婆,平日裏若要出門下樓,回來時定會給外婆帶點小禮物。有時是花,有時是一本書,有時隻是有趣的小玩意兒。

他們在一起那麽久似乎從未吵過架、紅過臉。外公剛去世時,外婆也沒有在他墳前哭天喊地,隻是每每夜深人靜時,獨自一人暗暗垂淚。

望著外婆端著那份相冊漸漸呼吸平穩,我意識到她正慢慢睡去。

她嘴角似乎帶著笑意,我心想也許外婆正夢見多年前的外公。

我躡手躡腳地拿來一床小毯子給她蓋上,轉過身時,正看見林漢聰起身時,手旁放著一站小銅爐,我生怕他碰到銅爐吵醒了外婆,忙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避開。

他望了一眼外婆的姿勢,了然於心,接著小心翼翼地跟著我走了出來。

餐廳裏的客人們慢慢都散了,爸爸媽媽他們吃罷飯,也終於有了閑時間,找了親朋好友一塊在客廳裏打麻將,我們兩個小孩也沒什麽熱鬧可湊,想了想便推門來到走廊上。

“沒想到你還有那麽細心的一麵。”他說。

我有些不悅:“知不知道做大事者不拘小節?我要是文雅起來,還是很有女人味的!”

“那你是承認自己假小子了?”

我氣得猛拍了一下他肩膀。他笑著躲開:“好啦,就是有點沒想到。”

“你沒想到的事兒多著呢!”

窗外鞭炮聲忽然響起,煙花在天邊綻開。林漢聰靠到欄杆旁仰頭望去:“我都快忘了上次過年是怎麽回事了。沒想到居然在這兒過上了年。”

“啊?那你跟你媽……”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趕緊停住話頭,“sorry啊。”

“也沒什麽關係。”林漢聰笑容無奈,“我們家的事,你應該知道了吧?”

“倒也沒有知道很清楚。”我有些含糊,“反正,大體聽我媽和外婆聊起來過。”

林漢聰悶悶“嗯”了一聲,然後說:“我爸媽離婚了。”

其實我知道。但我不想打斷他難能可貴的自白時間。林漢聰大多數情況下都像個悶葫蘆,別人不問的事他是不會多說的。別人問了他也不一定會開口,似乎鐵了心要做一個神秘少年。可能從小到大的經曆讓他習慣了把所有事都壓在心底。

“我媽曾經說過,我爸是風箏,他對我們的愛就是那根牽著風箏的線。無論他飛得多高,那根線都會幫他找到回家的路。”林漢聰伸出手,他手掌的紋路這一刻似乎成了風箏線的一部分,“可惜,線斷了,風箏飛走了,還好牽線的那個人挺住了——哪怕是經曆了重重磨難,終於還是重生了。”

美芬阿姨向來性子比較要強,我媽曾說過,若是讓她去經曆和美芬阿姨一樣的磨難,她可能早就崩潰了,根本做不到像她那樣想方設法給自己的生活找一個出路。

“我媽用了很久時間才想明白一件事,牽風箏的人是沒有錯的,奈何是風箏要遠去,風箏線太細了,當然牽不住會斷掉。”

我感覺他在和我打啞謎,聽得有些迷糊,可我們還沒就“風箏”與“風箏線”展開討論,卻聽屋內傳來一陣吵嚷,我媽驚慌失措在那哭喊:“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多年前的不安感瞬間籠罩了我,當初外公出事時也發生過類似的境況。在我驚慌之際,有人用力握住了我的手。一抬頭,正對上林漢聰的麵龐。似乎重新得到了某種力量,讓我能驅動雙腿,朝屋中走去。

我未曾想,與外婆在書房的那次談話會成是我們見的最後一麵。望著她麵帶微笑的睡顏,從此便成了永別。

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麽呢?

我看著媽媽將外婆的照片被安放到外公的照片邊上,有那麽一瞬我好像意識到,死亡並不僅僅代表分別——它也意味著重逢。而這一次,外公與外婆再也不會分開了。

可理解是一方麵,想要就此安然度過悲傷卻是另一方麵。外婆去世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總覺得她還在家,就坐在客廳看著電視,手裏拿著鉤針,做著各式各樣的杯墊、罩布。

外婆頭七那天我媽做了四季烤麩,餐桌上,我看著那道菜,眼淚就忽然下來了。至親離去,有太多東西都會成為回憶的紐扣,隻是稍稍觸碰,情緒便徹底決堤。

“我吃飽了。”我很少會在晚餐時剩下那麽多,平日裏家教嚴,也不讓那麽浪費食物。可到底是特殊情況,我媽也沒說什麽,點點頭讓我上樓做作業去。

到了房間,一坐下就看見外婆先前拿鉤針給我做的鋼筆套子,眼淚再度落下,抽噎了半天,像根本停不下來。

外頭響起敲門聲,我喊道:“不用管我。我就想一個人待著。”

等到哭罷,徹底收拾好情緒拉開門,便看見外麵放著一碗熱騰騰的魚丸。邊上還壓著一張字條:我不會安慰人,但是,趙心卉,我想讓你知道,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一直守護在你身邊。

我撇撇嘴,看著隔壁房間透出的光,隨後主動上前去敲了敲門。林漢聰過來開門時,還有些小心翼翼地望著我。我把手裏的那碗魚丸往前一遞:“我一個人吃不完,陪我吃。”

看見我不再把自己一個人悶著流眼淚,他好像長鬆了口氣。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頭,接過碗筷:“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