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漢聰的“借住”比想象得更久。

自從他來以後,我媽看我的眼神都有些變了,有事沒事就歎一口氣,道一句:“哎,我家孩子怎麽就那麽調皮,不像阿聰,多懂事呀。”

哪怕知道我媽心底寵著我向著我,這樣的話聽多了,難免還是會生出怨氣道一句:“你要喜歡,你找他給你當兒子呀,我離家出走算了。”

偏偏我媽總能抓住我軟肋,看我生氣上樓就在樓下做好吃的,做好了,就來敲我房門問一句:“趙心卉,吃不吃飯了?”

我還沒什麽骨氣,聞著味兒別別扭扭從椅子上站起來,邊噘著嘴邊往下走:“吃。”

林漢聰一開始很少在我家餐桌上出現,後來也不知道我爸跟他說了什麽,他也開始跟我們一塊吃晚餐。用不著幾天他就看出我家的家庭地位排布表:食物鏈頂端的自然是我外婆,往下則是我媽,我爸,最後才是我。

每回我跟我媽吵完架下樓吃飯,就能看見他似笑非笑打量著我。我不甘示弱地瞪他一眼,隨後總想起先前惡作劇錄的磁帶。林漢聰在我家呆久了,肯定知道我媽不準我在家講髒話,那盤我心血**錄下的惡作劇磁帶,這下倒是成了定時炸彈。

為了防止林漢聰以此要挾我,我總想著找機會去他房間把磁帶偷回來。

第一次去,忘記先問我媽,這家夥回沒回來,一推門正好撞見他在換衣服。襯衫脫了一半,剛好露出胸口,我嚇得趕緊把門一關,心髒撲通撲通跳得極快。還沒等我溜回自己房間,林漢聰先開門出來,一隻手直接撐在牆上攔住我去路:“趙心卉,你在家沒事幹,學著當女流氓啊?”

我趕緊抬手把他拍開:“你別亂說!我隻是不小心走錯了!”

說著我指了指自己的房間。

“我們兩個人房間離得那麽近,不小心搞錯怎麽了!”

其實是在強詞奪理,可我總不能說自己是想進他房間偷磁帶吧?

林漢聰的臉逼近下來,盯著我看了片刻,我都能感覺自己心髒跳出嗓子眼。過了好久,才聽他輕笑一身,站直了道:“趙心卉,你最好是這樣。”

說完扭頭又進了房間,氣得我握緊拳頭對著空氣一陣揮舞,恨不得下一刻把他做成小人拿鞋墊拍死他。

經此一役,我學乖了,第二次再去,特地先去店裏問問我媽林漢聰回家沒,得到否定答複之後,才心情鬆快地推開他的門。

他房間裏的擺設比我上次來時多了一些,桌上的書肉眼可見增加了好幾本,應該是轉學以後新發的課本。桌旁的架子上放著一排磁帶,我湊過去細細搜尋,意外發現不少小虎隊、王菲的磁帶,想不到這小子閑暇時也會聽流行音樂。

“擺這麽整齊……有夠婆媽哎。”我跪坐在書桌上撐著身體搜尋屬於我的那盤磁帶。誰料身後卻突然冒出聲音。

“是我婆媽還是你這個人太粗糙?校服都可以穿反的人,沒資格說我吧?”

一句話嚇得我差點從書桌上摔下來,幸虧身後有人接著,我才沒有遭殃。驚魂未定之際,我抬起了頭,惡人先告狀:“你幹嘛嚇我!”

“大小姐,是你自己突然爬到我書桌上的!”

“那又怎樣,你既然看見我爬到書桌上就不要嚇我啊!萬一我真的摔下來了呢?”

林漢聰看我一副不講道理的模樣,隨後竟想鬆開手。我被嚇得發出一聲尖叫,用力抱住他脖子:“你幹嘛!”

林漢聰被我一勒,也差點跌倒。好在這次他總算是良心發現,雙手一個用力把我打橫抱起,放到凳子上去。

“我讓你如願以償,摔倒試試看啊。”

“你敢!”

我坐在椅子上衝他直瞪眼。可他卻隻是挑挑眉,示意我們兩個人之間距離過近。我似觸電般將手縮回,小聲嘀咕:“誰要碰你。還不是因為你嚇了我一跳。”

“趙心卉,你到底來我房間幹嘛?”

我別開目光,有些尷尬:“沒、沒幹嘛。”

“想把磁帶偷回去?”他抱起手來,笑容玩味打量著我,“哦,很怕我拿著去跟你媽告狀?”

“哈?笑話!我天不怕地不怕——”

林漢聰故意大聲:“阿姨,趙心卉她……”

話沒說完就被我直接伸手捂住了嘴:“好好好,你贏了可以吧!”

林漢聰笑彎了眉眼。原本以為這小子是個高冷男神,誰曾想熟悉以後卻是這麽幼稚的討厭鬼。然而在他這樣笑嘻嘻地看著我時,不知為何,剛剛才稍稍平息的心跳,竟然又再度加速運動起來,臉也莫名發燙,搞的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隻能將手縮回,有些不悅地瞪著他。

“你要怎樣才能把磁帶還給我?”

“看你表現?”

“哎,你不要做太過分哦!”

“是誰過分啊,趙心卉。我來你家才幾天,你錄一盤磁帶罵我。哎,你一個小姑娘,哪裏學的髒話?你媽要是知道你跟個小太妹一樣,估計要傷心死吧?”

我用力拍他一下:“你要是敢去告狀就死定了!”

“還打我?”

“怎樣!”

“你有求於我哎!”

我作勢又把手抬高,可這次還沒完全落下,就被林漢聰一把握住。

靠北,不好。

我看著他忽然間不再玩味的神情,莫名認真起來的雙眼,總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趙心卉。”他這次不再嬉皮笑臉了,“你教我上海話吧。”

我應該當下回答,“是”或者“不是”,總之就該利落一些。

可我沒有。非但沒有,我居然還丟臉地咽了口口水,長久怔楞叫林漢聰都覺得奇怪:“嗯?不可以嗎?”

看見突然他湊近的臉,我才回過神,一掌把他推開。

“可以是可以,可我怕你天賦太差學不會啊!”

“我其實已經會一點點了。平時你跟阿嬤、阿姨講話我都有在聽啦。”林漢聰被我推開倒也不惱,掰著手指數著他會的詞,“阿卜、姆媽、白相、好伐……你看,我也是會一點點的啦。”

沒想到這小子平時看著安安靜靜,竟然還會偷偷摸摸學我們說話。我就問:“你真心想學啊?”

“我不想聽不懂你們說話。”林漢聰神情誠懇,他這般態度忽然間叫我有些心疼,對哦……一直以來他在家時,我們家總是會下意識說方言,他明明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語言環境中,卻依然麵帶笑容盡可能的去理解去相處。

從頭到尾沒有抱怨也沒有不滿,反倒是在安靜傾聽間,盡量讓自己融入進來。我媽說的確實沒錯,林漢聰的確懂事又好學……

畢竟我有時去謝淑卿家做客,聽她跟她哥沒事講白話聽不懂了,也會小孩子氣的要求她們說我聽得懂的語言。

“好啦好啦,我教你啊。今天先教你第一句咯。”我擺出一副小老師的態度,“我隻說一遍,你要記住哦。”

林漢聰當即點頭:“你說,我聽著。”

我咬了咬嘴唇,隨後說了四個字:“吾歡喜儂。”

在我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林漢聰認認真真地看著我的嘴唇,看我如何發音,看我唇瓣上下如何分合。每一個字節經由唇齒碰撞輕輕巧巧的來到這世間,落在地板,落進心髒,落入兩個少年人潮濕的夏日回憶裏。

明明隻是四個字,卻好像耗了我整整一大口氣,我說完以後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知道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好在他隻是跟著重複了一遍:“吾歡喜儂。”然後問,“什麽意思啊?”

我先是鬆了口氣,隻是鬆了這口氣後,又莫名有些失落,便有些沒好氣地告訴他:“就是……就是覺得你人不錯的意思!”

“是嗎?那……吾歡喜儂。”

如果說記憶可以被瞬間錄製並染上顏色的話,關於我們的那一瞬間,可能是淺藍色的。

清新又明朗,帶著青春裏麵最青澀的敏感和憧憬,用小小惡作劇般說一個無傷大雅且遲早有一天會被戳穿的謊言,在那個水汽暗暗浮動的傍晚輕輕吐露。

述說的人,重複的人,望著對方嘴唇的人,心跳慢半拍的人。

忽然之間生出依戀和盼望,想要這一刻停留到永遠的人。

“我說的有問題嗎?”

我被林漢聰的聲音喚回現實,支支吾吾得故作穩重:“要多多練習才行,你以為學一門方言有那麽容易啊?哼,你要學的可多著呢。”

“那也要先吃飽飯再學呀,明朝再繼續吧。”外婆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門口,害怕被她發現自己那點小秘密,我趕緊從椅子上彈起:“好!正好我也餓了!”

外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她好像發現什麽秘密,並為之而竊喜。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半晌,最終卻還是沒有多說什麽,隻說一句:“趕緊來啦,吃飽了你們倆才能好好學習。”

“嗯,阿嬤我們就下來了。”林漢聰跟我一塊下樓時,小聲問我,“我怎麽感覺你教我的不是什麽好話?”

“對啊,很惡毒。你可別亂說,當心被人打哦。”

“我就知道你沒安什麽好心。”

我朝他做了個鬼臉:“對啊,怎麽樣?”

我好想已經摸準了他不會擅自把那盤磁帶交給我媽,這人哪怕討厭也不至於討厭到那個份上,這個“秘密”反倒成了我們之間小小的默契,不然我也不敢對著他那麽囂張。

當然,更重要的是——我想他肯定不會看著我挨罵受欺負的。

沒有理由,我就是有這樣的直覺,莫名就覺得他定然舍不得我掉眼淚受委屈。

可能這就是小女孩的第六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