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聽著我的講述笑得前仰後翻:“沒有想到你們兩個最開始這麽不對付。”

“這個人真的一點都不會說話,老天爺給他嘴,他就用來惹我生氣!”我氣呼呼地抱著手臂,林漢聰後來還曾火上澆油地為我們這次見麵做了個總結。

那個時候我們剛剛開始交往,一塊坐在大學外的冷飲店裏聊起從前,說起這段往事,他說:“趙心卉,我真的很好奇,為什麽會有人幹壞事之前昭告天下?這樣真的很笨,會被聽到也不奇怪啊。另外,你那麽怕你媽,居然不怕我用那盤磁帶當把柄威脅你。也不知道你腦袋裏整天在想些什麽。”

我憤憤不平地把這段話轉述給司機大叔:“你看,他真的很不會說話!”

大叔似乎臉都有點笑麻了:“好啦好啦。但是,他既然都能記得你們第一次相見的情景,說明他真的很在乎你吧。不喜歡的話,根本不可能會記住這些。”

關於過去,有些事我確實是在和林漢聰交完以後才漸漸窺見些許,一些他童年時難以啟齒的過往,一直到我們都成年後才稍稍對我展露出了些許片段。

關於我們年幼時的初次相逢,在他與我眼中仿佛是兩個版本。

對我來說,林漢聰是那個在我外公去世後陪伴我帶我走出陰霾的好心大哥哥,而在他眼裏,我卻同樣也是照亮了他昏暗生活的小太陽。

林漢聰跟著美芬阿姨第一次來台北時,我其實並不知道其中原因,隻以為美芬阿姨離家太久,知道我外公生病,特意帶上孩子前來探望,後來他在我們家住了一整個暑假也僅僅隻是因為美芬阿姨戀家。

現在想來,那隻是一個八歲小女孩美好的願景罷了。大部分成年人會回歸曾逃離的家庭隻有一個原因:她誤以為會讓生活變好的婚姻,讓一切變得比過去更糟。

根據林漢聰所言,我終於有幸拚湊出那段記憶的另一麵。那年林漢聰十歲,她媽是個普通商場銷售員,他的爸爸是個常年在外出海的船員。

那個年代,做船員雖然危險,但勝在收入穩定。我偶爾也會聽媽媽和鄰居阿婆說起美芬阿姨的這個海員老公,像風一樣捉摸不透,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美芬阿姨本來是個想要安穩度日的女人,偏偏讓她嫁給這樣自由如風般的男人,難怪鄰居阿婆說她歹命。

外公生病那年,林漢聰家也正遭遇變故,他爸在外出海卻並不僅僅隻是靠捕魚為業,為了來錢更快,甚至會冒險劍走偏鋒,幹些非法行當,運輸一些當局明令禁止的物件。富貴總是險中求,可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一次出海,他爸再也沒有回來,等消息傳到家中,他已經被逮捕拘留好幾個月了。

美芬阿姨會回來見幹爹幹媽,一方麵是多年分別,心下想念,另一方麵則不想讓林漢聰知道家中發生的這些變故,她把他暫時寄養在台北後便回新竹去處理丈夫的官司。

一次,我們兩個人在落日時分坐在車站,不知道是誰挑起的話頭,林漢聰歎了口氣說起幼年的事:“我媽一直都以為我不知道家裏發生的事,但……怎麽會不知道呢?”

母親的哭泣、逃避,家中忽然出現的那些債主,那些隱秘的談話、躲閃的目光,林漢聰即便年幼也知道家中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為了把我爸從牢裏救出來,我媽上下打點,花了很多錢,欠下不少債務。但即便如此,她都相信,靠著雙手努力生活,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可事實並非如此。”

我記得那個暑假,美芬阿姨偶爾會回來看一下林漢聰,她身上總帶著這樣或那樣的傷,林漢聰和她擁抱時,總滿眼憂心地詢問她到底發生什麽,可她隻是說:“媽媽沒事。等過段時間媽媽就接你回家。”

我常常會在美芬阿姨來時偷偷去她房間看她,她身上香香的,穿的衣服裙子也很好看,頭發燙成波浪卷,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有時媽媽也會去。她們這對姐妹就坐在梳妝台前,輕聲說話,說著說著,兩人一同抹起眼淚。我那時小,也不知道她們在哭什麽,但卻清楚我這個時候不該出現,她們若哭了我就該悄無聲息離開,留給她們一個暗自神傷的空間。

但那時確實不曾見林漢聰爸爸出現。美芬阿姨總坐著各式各樣的小汽車來,見過林漢聰後,又坐著小汽車走了。走時三步一回頭,萬分不舍地看著守在陽台上的兒子。

“心卉,你總覺得是我幫你走出外公去世之後的陰影,可你不知道,在我最需要人陪的時候,是你跟在我身後告訴我,你需要我。你像個小跟屁蟲,不管我怎麽對你都會陪在我身邊。”

林漢聰小的時候也常常一個人躲起來待著。我愛把自己悶在外公的書房,他喜歡躲在樓下已經廢棄的水塔裏。那兒陰森森的,若不是他躲在裏麵,我自己都不敢一個人進去。美芬阿姨一走,他就會躲去水塔裏待著,我找到他時,他還讓我走。

我說:“我不走。我姆媽叫我喊你去吃飯,你不回去我也不能回去。”

他繼續推我:“你走。你回去,你要不回去,當心天黑留在這被狼背走。”

我也跟他強:“我不信,你在這兒一定會保護我的。狼要是想吃我,你肯定會把狼打跑。”

“誰說的?你憑什麽就不信?”

“因為……因為……”我眼睛滴溜溜一轉,隨即想到一個絕對不會出錯的理由,“因為我是你的新娘子!我要是被狼背走了,你就永遠沒有新娘子了,你沒法結婚,就會跟鄰居家婆婆一樣,孤孤單單死在養老院沒人管!”

小孩哪懂這些?隻是聽到什麽就說什麽罷了。林漢聰聽了我這話倒是笑了:“誰跟你說的,不結婚沒有新娘子,就沒有人管?再說了,沒有你做新娘子,我還不能找別人嗎?”

我撇撇嘴,心想也是,好像我也不一定隻能做他的新娘子,也不知怎麽,隻是這麽一想我眼淚就掉下來:“那你就是不要我,你寧可我被狼背走!”

林漢聰一看我哭就慌了,上來拿手帕替我擦眼淚:“你別哭呀,哭什麽?狼還沒來呢!”

“我不管,你不讓我做你的新娘子,你想讓我叫狼吃了!你才是大壞蛋!”

“我沒說讓你被狼吃了呀!”

“嗚嗚嗚……你不讓我做你新娘!”

他隻好哄著我:“好好好,你做新娘,我護著你,狼來了我就算自己喂給它吃也不讓你受傷!”

臨了,還不忘看看我到底哭沒哭夠。我撇撇嘴吸了吸鼻子:“這還差不多。”

而他往往在這時會牽起我的手問一句:“不哭了吧?不哭了,我帶你去吃魚丸。”

那年夏天,台風剛剛過去,雨過天晴,美芬阿姨終於來我家把林漢聰接走。林漢聰走的那天坐的是一輛鮮紅色的小轎車,我跟在車後小跑追著,林漢聰從車窗裏探出頭。他衝我揮手:“回去吧,心卉!我會再來的!”

我則一邊跑一邊喊:“一定要來,一定要再來!”

當時正好跑過了水塔,黃昏下,老舊的建築物上泛著一層暗藍色的光。我想著他曾經對我說的話,又補上一句:“你要娶我做新娘子的!”

汽車卻已漸行漸遠,林漢聰到底有沒有聽到這句話呢?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座曾見證過我們誓言的水塔在建花鳥市場時就拆掉了。至於年幼時所許下的這些,恐怕也沒人會覺得能作數吧……

我從睡夢中醒來時,窗外的景色已抹上了一層晚霞。坐起身時,我注意到自己脖子上套著U形枕,趕忙擦擦口水坐起身:“到哪了?”

大叔順勢遞給我一瓶礦泉水:“已經進台北了,馬上就要到你家。”

我看著他嫻熟地開過大橋,穿過車流,不免也感慨:“你不愧是地表最強司機哦,感覺你好像對台北也很熟哎。”

“你睡覺的時候我有在研究地圖。”大叔說著,將抽屜彈開,裏麵放著一張被翻了很多遍的台北路線圖,“既然接了活,當然要好好幹啦。”

我豎起大拇指:“好好好,專業。”

進了台北市內,到我家就快了。太陽全然落盡之時,車剛好停在了我家公寓樓下。公寓老舊古樸,樓下大榕樹旁老樣子有吃完飯在乘涼的住戶。時間好像在這徹底停留住了,從不向前也永不後退,所有一切都在這恰如其分地過著屬於上一時代的悠閑生活。

我揣著鑰匙爬上了樓,有光從餐廳處的窗戶裏亮起,還沒等我開門,我媽便率先將門打開。

她捋了捋頭發,衝我招手:“進來啦,忽然過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我有講啊!”

“提前三個小時也叫講哦?你怎麽不到家樓下再告訴我啊?”

我打量著我媽那發型:“媽,你燙頭啦?還挺洋氣的。”

隨即又很奇怪:“你今天怎麽沒有在店裏忙啊?不會是為了我,特地休業了吧?”

“對啊!誰讓你是我們家囡囡!”她跟我笑笑,回頭看見我身後跟著的人,還問一句,“朋友送你來的?”

“我雇的。”我一邊往屋裏走一邊四下張望,“林漢聰呢?一直都沒有回來嗎?你怎麽也沒有跟我講一聲他在啊?去哪兒了你也沒問他?”

“我哪裏知道這麽多,你先前都在打麻將。”我媽指指樓上,“你自個找找吧,反正我回來時,沒看到他就是了。他都是大人了,怎麽可能凡事都跟我通報?”

聽他這樣說,我也她先回答,便率先跑到樓上,一把推開他房間。

房間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自從他國中過來借住以後,我爸媽就始終給他留著房間。就像他們說的,當家裏多了一個兒子。《惡作劇之吻》熱播的時候,謝淑卿還開玩笑說,我跟林漢聰當年學生時代的生活,就像是江直樹住到了袁湘琴家。

我倒是不服:“他哪有江直樹那麽英俊帥氣那麽聰明啊!”

林漢聰卻在邊上暗笑:“那你倒是跟袁湘琴一樣,笨笨的。”

氣得我拿起關東煮就往他嘴裏塞:“你才笨笨的呢。”

林漢聰讀國中的時候屯了好多磁帶,當時他在音像店打工,總能以優惠價買到當時過季歌手的專輯,我和謝淑卿就經常叫他代買。他自己則愛聽張信哲、任賢齊、齊秦……

書桌旁還跟他當年一樣分門別類擺放整齊,他在我家住久了,連我媽都常常數落,說我一個女生都不如林漢聰一個男孩子整潔。

那個時候我真的好討厭家裏有這麽一個“別人家的小孩”,本來我媽眼不見為淨,還沒那麽容易數落我,他來了倒好,我天天都被劉女士當靶子!

望著塵封已久的老房間,我的記憶不免又再度飄回到國中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