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醒來時,天看起來快要亮了。林漢聰就坐在我身旁,低垂著頭、呼吸勻稱。美芬阿姨應該是看我們還在睡,就獨自一人下了車。想來此處就是目的地了。我抬起頭向外望去,車停在堤岸上,遠處海水翻騰,白浪滾滾。在不遠處有一棟四四方方的磚樓,外牆石青色,牆身斑駁,布滿海風長年累月侵蝕留下的痕跡。
我看著林漢聰熟睡的麵龐一動都不敢動,生怕驚擾到他清夢。天光漸亮,海平麵暈開一層又一層的金紅,太陽正從斜前方的海岸線上升起。我驚歎於這樣的景象,也驚歎於此處荒無人煙的寂寥。
有人輕敲了車門,美芬阿姨裹著一件淺藍色的條紋襯衫,遞上麵包:“餓了吧?”
她看我不敢動,抬手拍了一下林漢聰肩膀,大聲喊他:“不要再睡了,都到地方了,人家心卉都要讓你壓得累壞了。”
我臉猛地一紅,連忙擺手:“沒有的事!讓他想睡多久睡多久吧。”
可惜早來不及,林漢聰被他媽驚醒,頭猛地一抬,不滿地揉了揉被她拍到的地方,緊皺起眉頭:“你就不能用正常點的方式叫我起來嗎?”
“怕不醒你呀。”美芬阿姨說罷,指揮起他,“趕緊把行李搬下來吧,等下我帶你們去鎮上玩。”
我見狀就像幫忙,奈何美芬阿姨拉住了我的手,拖著我往那棟小樓處走。回過頭,林漢聰大包小包扛在身上,打著哈欠跟在我們身後。海風朝皮膚席卷而來,帶起的塵土時不時從小腿上摩挲而過,這裏天地顯得無比粗糲,不論是自然景象還是人造建築,似乎都像畫家紙上留下的幾筆草稿。
簡潔、單調,甚至還有些過分隨意。
美芬阿姨說,這是她當初生林漢聰時住的地方。從這裏一眼望出就能看見海,往前走一段路,就能到小海灣。這是一片漁村,多走兩步就能看見村民放置的小魚排。美芬阿姨挽著我的手踏入她們曾經的故居。這棟磚樓外麵瞧著落敗,裏頭的擺設瞧著也年歲頗長。
小屋家居擺放緊湊,正中央有些格格不入的放著一張紅色絲絨沙發。沙發正對著一台老電視機,玻璃茶幾上放著個煙灰缸,裏麵結著厚厚一層汙垢,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在我們醒來前,美芬阿姨應該是先清理過一遍,至少屋子裏並沒有像其他常年無人居住的房間那樣布滿灰塵。
一樓是客廳和廚房,靠北麵有一道狹窄的鐵質樓梯,能上到二樓。林漢聰拎著行李帶我上樓。
二樓鋪著木質地板,上樓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兩側各分布著一間房間。在走廊盡頭嵌著一扇圓窗,雕花鐵框,藤蔓圍繞,美中不足的是玻璃上裂紋叢生,似乎再來一場風暴,這扇窗的壽命就會走到盡頭。
“你住這邊,我媽住對麵。”林漢聰拉開門,把我們的東西分別放好。
“那你呢?”
“我睡樓下就行。”
他放好東西正要起身,我卻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麵紅耳赤地低著頭小聲說:“又或者……或者你半夜,上來睡,也沒有什麽關係。”
“你啊……”他望著我,忽然間又歎了口氣,將我手握住。林漢聰的手比我大許多,常年打工,總覺得他的掌心格外粗糙,有些不像他這個年齡段該有的質感。
我坐在空空****的床墊上有些不敢看他。直到他蹲坐在我身前,將頭輕靠在我的膝蓋上。他說:“心卉,你不要想太多。”
我身上那條睡裙還沒有換掉,他體溫透過絲綢材質傳遞過來。
“我隻是覺得,有些事還沒有到時候,你明白嗎?”林漢聰說著,抬起頭十分認真的看著我,“你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不,應該說,你是最重要的。”
我一時間找不到什麽可以說給他聽的話語,隻是不知所措地用力點了一下頭。美芬阿姨的聲音適時在樓下響起:“還有好多東西要布置!心卉、阿聰!收拾一下,我帶你們去鎮上啦!”
我急忙起身,林漢聰卻提醒我身上衣服未換,說完就先走出門,還細心為我將門關上。
重新下樓,美芬阿姨嘴裏叼著的煙都已燒了大半。她窩在那張格格不入的紅絲絨沙發裏,看見我們了,將煙掐滅,拎起背包走出門。
我們去鎮上並沒有開車,美芬阿姨在前麵走,我跟林漢聰就在她身後跟著。一路過來,景色愈發豐富,除了有大海有村屋,慢慢也能看見大片大片的鹽田,還有間間相連的魚排。再往前走一點是稻田,那是我第一次去鄉下。一望無垠的稻田,翻滾麥浪與青草香都讓我格外驚奇。
這樣的氛圍倒真像是在度假,要不是先前林漢聰過分緊張,我甚至都想不到去懷疑他們逃離新竹的真實原因是什麽。
沒過多久我們三人就走到了鎮上。這鎮子規模並不大,街道狹窄、樓房低矮,路麵塵土飛揚,常常看見有人騎著摩托車四下穿行。
我們是順著堤壩過來的,堤壩在小鎮這終於有了一個終點,盡頭處是一片海灣,海灣內到處漂浮著魚排,和陸地上的樓房一樣,互相緊挨著,幾乎都留不出縫隙。魚排上遊**著許多狗,三五成群,像是守衛一方的士兵。
這些並不是野狗,是附近漁民養在魚排上防人偷竊用的。
靠近岸邊則停著許多小漁船,每艘穿上都塗了紅色的數字,林漢聰說,這是方便出海以後大家互相辨認身份。
到了鎮上以後,美芬阿姨拿了兩張大額鈔票出來交給我倆:“家裏缺的少的,你們去買完,有的剩了就自己拿著,想吃什麽去吃什麽。”
她攏了攏自己那頭卷曲的長發。
“我還有點事情,你們買完東西回去就好,不用等我了。”
林漢聰似乎對他媽這些安排都見怪不怪,拿了錢點過了頭,也沒多問,拉著我就朝鎮上的小超市那走。
這座縣城有著與城市截然不同的煙火氣,林立的小吃攤,快步跑過的小孩,直接掛在檔口上還散發著熱氣的烤乳豬。叫賣聲此起彼伏,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副悠閑又適然的神態。
我常年生長在城市之中,從未到過這樣的小鎮,混亂卻又有序,而這些小吃的價格也極為便宜。林漢聰走在前麵,我就跟在他身後,在超市時,他負責去找生活要用的那些必需品,我則像個小孩一樣,在零食區這打轉。不過這邊小鎮超市也沒有什麽好吃的零食,掃過一圈,倒不如外麵小攤飄來的烤肉香誘人。
林漢聰很快就買好東西,到收銀台去買單。我什麽也沒拿,徑直走出來挽上了他的手腕。他問我:“沒有想要買的東西嗎?”
我忽然眼睛一亮,看著外頭的攤位:“林漢聰,你想不想吃魚丸啊。”
一下子就想到了小時候他為哄我說的話。誰能想到,光陰荏苒,一瞬而過,如今是我在問他,想不想要吃魚丸。
其實台北有各式各樣的小吃,蚵仔煎、牛肉麵,也不知道為什麽,林漢聰那個時候就那麽喜歡吃魚丸。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忽然笑著拉起我的手往前走去,在一個老阿嬤的攤位前買了一份魚丸,還要了兩個蔥餅。
林漢聰一隻手拎著家具用品,另一隻手隻夠拿蔥餅。我捧著魚丸走在他身邊,自己吃一口,喂他吃一口。林漢聰覺得這樣太麻煩了,就帶我去了碼頭。我們兩個人坐在碼頭邊,看著漁民從我們身邊來去。
海鳥在水麵上上下飛舞,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魚腥味,海風吹來,壓根沒法將其吹散。不過我卻並不覺得難以忍受,在這兒稍稍坐會兒就習慣了此地的氛圍。我咬著魚丸,問林漢聰:“你從小就在這裏生活的嗎?”
他點點頭。
“我們家原來也放魚排,我爸他會從這坐小船,到外麵的港灣上大船去出海。”
一般出去一趟就要大半年,一次賺得錢夠一家人生活很久。假如一直都這樣做個海員,他們一家生活也不會太差,可惜他爸爸後來選擇了另一條路,以至為整個家庭帶來風浪與顛簸。
魚丸很快就吃完了,林漢聰摸了摸我的頭,跟我說:“回去吧。”
我倆就又沿著海岸線往回走。鹹濕的海風將我長發吹起,我握著他的手,眺目遠望,陽光照射下,整片海域波光粼粼。小縣城的邊沿遍布居民們晾曬著的魚幹,貓與狗在其中穿梭,卻也沒有人來驅趕。我又問林漢聰,阿姨呢,我們真的不用等她嗎?
林漢聰擺了擺手,讓我放心,他媽比他更熟這一帶。
磚屋很快出現在眼前,林漢聰進屋以後就開始著手布置房間,鋪床、曬被、清理廚房,他有條不紊地清掃這家裏的每一處,而我卻隻能坐在沙發上,稍想起身幫他點忙,就被他又摁回去,讓我乖乖呆著,不要亂跑。他要去二樓擦地板,我在樓下呆著實在無聊,便換上拖鞋往海邊走去。
這邊海灘上的沙子並不像海濱浴場那樣幹淨、潔白,完全原生態,粗粒又泛著暗紅。不遠處甚至還能看到大塊大塊漆黑的石頭。入夏還沒多久,衝上沙灘的海浪還帶著絲絲涼意,我站在岸邊,海水一次次卷到我小腿,帶來的沙子慢慢將我雙腳埋起。
和林漢聰他們相比,我真就像是來度假的,他們的問題既然沒有開口告訴我,我也就不便去詢問。加上林漢聰的有意隱瞞,我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但美芬阿姨在車上的那句話我還是聽見了。
她說:“我姐是不會把她女兒交給一個一無所有的小子。”
我以前從來沒有從這個層麵考慮過我和林漢聰的關係,我才剛上大學,婚姻這件事畢竟離得太遠。但所有關係都應該會有一個結果,所有的戀情也無非走向婚姻或分手。
我想我應該會和林漢聰一直走下去——那麽媽媽真的會抗拒這個她看著長大的男孩嗎?明明他那麽認真、懂事,從小到大幾乎是好學生的代表。難道真的有什麽東西就橫亙在我們之間,會阻礙我們嗎?
望著遠處的海岸線,我些微有些出神。這些問題對我來說還太過複雜了。
呆愣之間,我忽然感覺周身一陣溫暖,林漢聰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海邊將入抱入懷中。他雙手將我環住,我能聞到他身上令人舒適的洗衣粉味。半晌,我聽他說:“漲潮了。”
海水從最開始隻是沒過我腳背慢慢往我膝蓋湧動。我轉而拉起了他的手,仰頭看向他:“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