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漁村回來以後,我和林漢聰又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聯係。

好奇妙,漁村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個夢,我總覺得因為這件事,我跟他之間的距離難得拉進,我們兩個人終於也有了整日耳鬢廝磨的機會,可又不知為何,林漢聰帶給我的疏離感卻又莫名變得強烈起來。

美芬阿姨的遮掩,他的含糊其辭,這些都成了我無法觸碰的部分。

我還懷揣著對戀情的美好期待,將這些矛盾都當做是異地戀的必經之路,卻從未深思,我們之間的關係之所以總有各式各樣的問題,是因為那些青春特有的小矛盾。

我那時才剛二十歲,二十歲的人怎麽可能會去想那些過分複雜的人情世故呢?

我與林漢聰後來發生的爭吵,大多都是小情侶會遇上的問題:信任。

不一樣的環境,不一樣的交友圈,林漢聰會遇上她的售票員小姐姐,我也有可能會在學校碰見跟我獻殷勤的男生。這個年紀的男女都正處在荷爾蒙分泌的躁動年華,每個人都有想喜歡的人,有人追求,有人被追求,這太正常了。

我在剛進大學時就有被學長追。那個人是我社團招新時認識的,姓陳,叫陳孝明,高雄本地人,家裏麵是做實業的,從穿衣打扮上就能看出是個家境不凡的公子哥。但他卻沒有富家子弟的習氣,一直都謙謙有禮,得體大方。

我記得社團招新那天,我和謝淑卿原本隻想著去買杯奶茶,誰料卻被兩個發放宣傳物的學長攔下。一個說:“同學你有心儀的社團嗎?”

一個附和:“要是現在還沒有的話,可以考慮一下我們廣播社哦,你的聲音很好聽呢。”

當時說話的就是陳孝明。他禮貌的做了一個自我介紹,說是廣播社社長,隨後告訴我們,學校裏的廣播節目都出自他們手中,並邀請我和謝淑卿下午有空去參觀。

謝淑卿一直都對這類事感興趣,立刻拉著我,迫不及待地跟著他們去了廣播站。後來就自然而然成為了他們的社員。

陳學長在社團裏一直都很照顧我,謝淑卿不止一次跟我說他喜歡我,想追我。有時社員幾個聚在一塊開會,他會特意去買奶茶犒勞大家,給我的那份還會多加珍珠。

但是這對我來說根本沒用,有一個會把我列入人生計劃裏的男朋友,其他人再如何獻殷勤,我都已免疫。況且,全社團都知道我有個在新竹的男朋友,陳孝明學長做的再多,我也始終不為所動。

不過謝淑卿自從知道我和林漢聰在漁村發生的事情以後,對他的觀感也越來越好。她過來人似的與我說,沒有男人能在那種時刻還能抵擋本能,除非他確實無必重視你,將你當做未來人生規劃的重要一部分,才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林漢聰是真男人哎。”謝淑卿一邊說一邊戳著我的肩膀,“你呀,運氣真的很不錯,居然第一次談戀愛就選中了這麽好的!”

所以陳孝明的出現在我們這兒就顯得格外無關緊要。我與謝淑卿在廣播社中也僅僅隻是參加社團活動而已。

不能因為被喜歡就感覺尷尬,因為尷尬便舉步維艱吧?那樣做女孩子也太難了,我可不想就這點小事毀了大學生活。

整個廣播社主要負責的除了陳孝明外,還有當初跟他一塊出來招新的李旭,再就是副社長張巧欣。她家就在高雄,父母是開飯店的,一到周末就開著BMW來接送她,脾氣驕橫得像是有公主病,我跟謝淑卿都不是很喜歡她。但是她的大小姐身份有時候看起來跟陳孝明反倒很搭。

其實我一直都沒想明白,陳孝明到底是喜歡我什麽。他甚至在畢業前還打著集體旅行的旗號,想邀請我去東京,我當然拒絕了。不過拒絕的是他,我卻並沒有拒絕東京

那個時候,廣播社的成員都在說,畢業旅行走遠些,去日本。我雖然當時說了自己不去,心底早就蠢蠢欲動,想跟林漢聰去浪漫旅行。跟爸媽旁敲側擊時,他們也鼓勵我多出去走走,見見不同的風景。

然而當我提起這件事時,林漢聰卻說:“我們不去東京好不好?”

他拿阿裏山的導覽圖給我看,指著上麵的一張照片向往地對我說:“這間山中小屋,據說是在一百多年前,一個老伯為了能每天在那地方等他失散了的老婆而蓋的,好浪漫啊。”

在我看來,那個蓋在山間的小木屋是如此的平平無奇,周圍的景色也就和我們鄉下的老家山裏差不多,況且阿裏山就在台灣,想要去隨時都可以去,一點也沒有畢業旅行的儀式感。我又不是國中生——做點別的也好過幹這個吧?

所以我否決了這個提議:“不要!我要坐飛機,我要去東京!”

我把從學長那裏得來的東京自由行宣傳單給他看,興致勃勃地規劃起來:“我們可以去泡溫泉,然後去淺草寺祈福,還可以一起穿和服拍照誒……”

東京的銀座、新宿、秋葉原,哪個不比阿裏山好玩嘛,但沒等我說完,林漢聰就搖頭道:“東京太貴了,我覺得阿裏山就很不錯啊。”

“錢不是問題,我問爸媽要就好了。”我才不想因為一點錢為一生隻有一次的畢業旅行留下遺憾,“跟旅行社的話,也要不了多少錢啦。”

林漢聰還是不答應,堅持說:“我不想花叔叔阿姨的錢。”

我不理解他為什麽會這麽固執,他是我幹姨的兒子、他媽媽和我媽媽是從小的姐妹,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家一直都把他當成家人看待,不要說是畢業旅行的錢,就是他有什麽別的需要,隻要他肯開口,我爸媽肯定都會給的呀。

“沒關係,我爸媽不會介意的。”我連忙說。

“可是我介意。”

林漢聰忽然很認真地看著我,他的聲音低沉,漆黑的眼睛裏映出我的影子,我被他盯得不自在,躲開他的視線撒嬌似的轉移話題:“幹嘛啦!”

“我學長要帶整個社團去日本玩,我都沒報名,就是想和你一起去呢。”我央求地看向他,眨眨眼。

林漢聰總是難以拒絕我,無奈地歎了口氣,妥協了一半:“明年再去東京好不好?心卉,多給我一點時間,我以後一定會帶你去東京,帶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隻是……不是現在。”

但我要的不是以後,以後的事情誰說得定呢?他現在因為錢的問題不和我一起去東京,以後說不定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理由。我也堅持道: “今年為什麽不行?畢業隻有一次誒!”

“你介意花誰的錢,怎麽不介意我開心不開心呢?”我已經有些生氣了,把阿裏山的導覽圖扔在林漢聰身上,賭氣道:“阿裏山這麽好,你要去就自己一個人去好了!”

本來我們約好要一起去看電影,林漢聰還專門請了半天的假,但因為這場爭執,我連電影也不想去看了。再晚些時候,林漢聰就要回奶茶店打工了,我氣衝衝地走在他前麵,一句話也不想和他說。

兩個人沉默地回到奶茶店,他的同事阿飛立即滿臉堆笑地上來打招呼:“聰哥!嫂子也來啦!嫂子難得來一次,想喝點什麽?”

聽到嫂子這個稱呼,一直心情鬱悶的我忽然愉快了一點點,勾起嘴角道:“給我來一杯珍珠奶茶吧。”

然而沒等我高興多久,奶茶店的櫃台後麵又冒出來另一個“老熟人”,赫然就是之前那個喜歡林漢聰的售票員,她穿著奶茶店的製服,好像沒有看見我似的,徑直向我身後的林漢聰打招呼道,臉上笑意盈盈:“阿聰,你回來啦。”

我剛彎起來的嘴角立馬又繃直了,轉頭問林漢聰道:“為什麽她也在這裏?”

林漢聰攤開手,聳了聳肩:“我怎麽知道。”

那個售票員——哦,或許現在可以叫奶茶妹了,她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自顧自地對林漢聰伸出手:“阿聰,以後我們就是同事啦,多多關照喲。”

這是當著我的麵撬牆角嗎?我氣不打一處來,一把將林漢聰拉到一旁:“我不許你和她一起工作!”

林漢聰順著我退了一步,無奈道:“我又不是老板,人家要來這裏打工,我也沒權利阻止啊。”

我還是不依,一貫是被家裏寵大,隻知不高興就要說出來,卻從未學過怎樣站在別人立場去思考問題。

我就與他說:“那你換個工作!反正不能和她一起。”

林漢聰扶住我的肩膀,低頭看著我的眼睛:“心卉,別鬧了,對你男朋友有點信心好嗎?”

不是我對他沒信心,而是現實和遙遠的距離實在太磨人,每當我們分開的時候,我就總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想,林漢聰現在在做什麽、和什麽人在一起,忍不住像言情劇裏矯情的女主角一樣,輾轉反側、患得患失。

這種焦慮隻有和林漢聰待在一起的時候能夠緩解,所以我總是一有空就要想辦法和他見麵,不辭辛苦也要坐車來新竹,想和他一起去旅行,過屬於我們的二人世界。

“你已經離我這麽遠了,還和這種危險的女生天天在一起……”

我越想越委屈,偏偏林漢聰還說:“哪裏危險了?也許人家隻是想換個環境。”

“你還幫著她說話!不肯陪我去東京就算了,連為我換個工作也不行嗎?”我心裏憋著火,聲音也提高了,林漢聰向我解釋道:“這家店離學校最近,薪酬也不低,很難再找到這麽合適的工作了。”

我需要的哪裏是他的解釋,隻是想要不斷確認和被堅定支持的安全感,但林漢聰好像不懂我的心情。我失望地看著他:“說來說去,你隻在意自己而已,什麽都不能為我讓步!”

那一刻我隻覺得周圍的人,尤其是那個奶茶妹,仿佛都在看我的笑話,我再也待不下去,甩開林漢聰的手,轉身就跑出了奶茶店。林漢聰在後麵叫我的名字,我沒有回頭。

回學校之後我就發誓,絕對不要先聯係他,我要等他給我打電話道歉。

可我等了好幾天,林漢聰那邊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我都要懷疑學校的公用電話是不是壞掉了。左等右等還是等不到,我腦海中他和別的女生的愛情電影都要放到大結局了,實在是再也等不下去,胡亂在筆記本上畫了幾筆,站起身就想出門。

謝淑卿看我氣衝衝的樣子,大概是擔心我把電話給炸了,忙拉住我:“又忍不住了?想給他打電話?”

我做了個深呼吸,努力讓語氣平靜:“他都四天零十一個小時沒有聯絡我了!”

“先前是誰自己發誓,絕對不要先聯係?”謝淑卿看熱鬧不嫌事大,揶揄地朝我擠了擠眼睛,趁我不注意拿起我放在書桌上的筆記本,故意誇張地大聲念出來:“我趙心卉要是先打電話給林漢聰,林漢聰的耳朵就爛掉……”

謝淑卿“哇塞”了一聲,忍著笑道:“發誓還可以這樣的嗎!真是最毒婦人心啊。”

我轉過身去搶我的筆記本,沒好氣地佯裝要打她,她連忙告饒:“好啦好啦,還給你。既然毒誓都發了,就好好等著,你都說了是他的錯,就應該讓他先道歉才對。”

在謝淑卿心裏,我好像永遠都是沒有錯的,無論我說什麽她都無條件相信我,一聲姐妹大過天。但靜下心來仔細想了這麽多天,我還是有點心虛:“其實……也不全是他的錯啦。”

“哦?現在又心疼了?女人心,海底針啊。”謝淑卿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拍拍我的肩膀:“沒事啦,反正要爛耳朵的是林漢聰,關你趙心卉什麽事呢?你先打電話給他,就是要讓他受到懲罰嘛!”

我覺得謝淑卿說得很有道理,理直氣壯地準備去給林漢聰打電話興師問罪,還沒走出宿舍,就聽見有人敲門:“趙心卉電話!”

謝淑卿又朝我擠眉弄眼:“肯定是某人吧,你要不要去接?不接的話我可以幫你拒絕哦!”她說著,還做了個喇叭的手勢,“趙心卉不在——”

沒等她話音落下,我已經衝出了寢室,直奔電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