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周圍一片漆黑,眼淚又控製不住往下流:“哪有人在廢墟裏求婚的啦,林漢聰!一點都不浪漫。”

雖然是這麽講,可我還是在不停點頭。林漢聰笑了起來,他擦著我的眼淚,用力吻住了我嘴唇:“抱歉抱歉,等出去以後我一定會再給你補一個浪漫求婚。”

“要補給我!”

“我會的。”

然而說話間,大地卻再度震動起來,我嚇得立馬抱住林漢聰,誰曾想,他卻倒吸了口冷氣,我借著熒光棒的亮光終於發現他雙腿都被一塊大石頭壓住,剛剛為了不讓我擔心,特意在談話間擋住了我視線。

血腥味這時也慢慢飄散開,我被嚇得不敢再動他,衝到他身旁隻想著如何把這塊巨石給挪開。然而我的力氣實在太小,整塊石頭紋絲不動,指甲都因此劃開,林漢聰把我拉住:“好啦!你快走吧。”

“不行!”我看著他血肉模糊的雙腿,心疼得要命,“我不能放你一個人在這!”

“你快走,林太太,隻有你出去找人了才能救你老公啊。”他捧著我的臉,在我額頭落下一吻,“乖,聽話。找到人才能救我出去,給你補一個求婚。”

我們被困的地方有一條通往外麵的甬道,林漢聰把他的熒光棒遞給我,示意我往外爬。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爬了多久,地麵總是在不停震動,林漢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記得去找人!知道了嗎?”

前方慢慢有了光亮,當我從甬道中爬出那刻,立即大聲呼喊著:“救命啊!有沒有人啊!救命!”

可話音未落,身後卻又有一塊巨石落下,回過頭時,塵埃飛揚,天邊最後一抹日光靜默於山體之後。那一重擊像是同樣也落在了我的背上,我沒有辦法準確形容出當時的感知,卻有意識到手腳在那一刻發麻。

過往一切畫麵似乎還曆曆在目,然而我的愛人……我的愛人卻徹底被掩埋在了這片泥土下。

他在大雨滂沱裏轉身離去,他背著我行走在落日餘暉中,他帶著我騎著摩托車越過海岸線……他陪我吃冰激淩,跟我一塊聽我喜歡的歌,帶著我走過城市的大街小巷……

在我開心時陪伴我,在我難過時守護我,哪怕遇上危險我也不必擔心,轉過身時他就在身後……

他就守著我。

我們曾想要有個小家,一個孩子或者兩個,三餐不必多奢侈,卻是我們一起精心烹調的。

明明剛剛他才拿出戒指,明明他才向我保證要給我補個浪漫求婚。

耳邊像是什麽東西嗡嗡作響,鳴叫不斷,我整個人脫離般跪坐在地上,等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像瘋了一樣挖著地上的泥土,嘴裏還不斷呢喃:“林漢聰你欠我……你欠我呢你別想這次在躲起來……林漢聰!林漢聰!”

我像個瘋子那樣哭喊著,然而地上的泥土太多,以我雙手根本就挖不出一條通道。

“林漢聰……下麵冷啊……你不要這樣……下麵冷……”

有人抱住我。

“好了,好了我在呢。都沒事了,心卉,都沒事了……”

那個擁抱是暖的,聲音是我最熟悉的。

頭疼欲裂,眩暈感再度襲來,我望著身後的人,明明是司機大叔,可……可他的臉卻莫名扭曲閃爍。

不僅僅是司機大叔的,也是林漢聰的。

皺紋在他臉上生長出又消失,黑發與白發模糊不清,而我……我頭痛欲裂。腦子裏不斷碎片般出現畫麵,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聲音。

回家時媽媽的笑容與她帶著的假發,被關起來的房間……家裏被我忽略的鞋櫃。

對了鞋櫃。

我沒有看到爸爸的鞋。

腦海中不知為何忽然出現葬禮上的畫麵,有媽媽、林漢聰,還有黑白畫像……是爸爸。黑白花圈上寫著的是“孝女趙心卉”五個字。

還有先前在新竹自來熟的小女孩……路人的目光,曾經經過的市場與高樓大廈。路邊的年輕人手裏拿著的也與我當年不一樣。

新竹公寓明顯老舊破敗的樓房,曾經光潔的牆壁如今卻早已斑駁,爬滿了綠植……

我掙紮著坐起身,拉扯過那大叔的手,看著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與我自己手上的湊成一對時,一切都清晰了。

“你……是你……你這個騙子。”我看著他斑白的頭發和滿臉皺紋,哭泣著拍著他肩膀,“你幹嘛不告訴我!你怎麽什麽都不說啊!”

難怪我總會覺得困倦,難怪我會覺得渾身總像是被什麽東西綁住。

我老了呀。

我老得已經沒有辦法像過去那樣,健步如飛地爬上山坡,我老得沒辦法像年輕時那樣恣意熬夜,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我越來越容易困倦,也越來越容易忘卻。

當我坐在車上時,我再也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一路歡笑,我會感到疲憊,我會躺在車上就那樣枕著U型枕熟睡過去。

原來一切早就有所預兆,難怪謝淑卿欲言又止,好似在提醒我要去找隔壁鄰居。也難怪這個司機大叔能陪著我從高雄跑到台北,又能從台北衝向新竹。最後還從新竹一路奔向阿裏山。

林漢聰笑著把我抱在懷裏,隨我如何捶打,隻是說:“沒事了沒事啦。我們可以回家了。”

從一開始,林漢聰就很清楚我在做什麽,是我莫名就這樣踏入過往記憶的迷宮,是我忘記了後來發生的一切,卻對這段往事耿耿於懷。

那些記憶像是拚圖慢慢在我腦海中拚湊起來,過往回憶,幾十年相處時的瞬間,他補給我的燭光晚宴與正式求婚,還有在台北的婚禮……

生活真的就像他所說,跟著他有可能會吃苦,但是他一定會努力讓我過上最好的生活。他是最支持我工作的,為了我搬到高雄,在我加班時等候在電台樓下,偶爾帶一束花或者有趣的小玩意兒來找我。

後來……後來我懷孕了。

我們有了一個兒子,有了孩子以後,時間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越過越快,但我們依然還是那樣恩愛。

再後來,我開始忘記。

我會忘記爐子上燒著的飯菜,會忘記兒子囑托我要帶的東西,忘記剛買回來的菜,忘記水龍頭到底有沒有關。

我忘記的東西越來越多,直到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件事已經超出控製。林漢聰陪著我來到醫院,醫生說,我的健忘是阿爾茲海莫病的早期症狀……

忘記,是個不可逆的過程,我慢慢覺得自己的記憶像是被送到削皮機上的土豆,削掉一層就少一層,到最後徹底什麽都不剩。我上網查過,我會忘記現在,而後忘記過往,從無關緊要的事開始忘,一直到將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也拋之腦後。

最後我會忘了怎麽走路、說話,甚至呼吸。

我會忘記如何“活著”。

我腦海裏開始不斷湧入一些明明親生經曆過的回憶,我的孩子、我的生活、我的事業……這些記憶碎片慢慢拚湊進來,讓我覺得腦袋像是被人狠狠拿重錘砸了一下。

耳鳴伴隨著頭疼席卷而來,我強忍著不適伸手捧住了林漢聰的臉,哭著告訴他:“這一次我們牢牢記住這一切好不好?這一次我們什麽都不要忘記了……你幫幫我,幫幫我好不好,我不想再忘記了。”

我不想再忘記曾經跟他發生過的點點滴滴,我也不想再回到失去他時最撕心裂肺的青春年少,我想要我們的完滿,我想知道我們兩個人的“答案”,我不想再承受一遍失去他卻又與他重新相逢的苦痛折磨。

當回憶湧入,我其實很清楚,這些事我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翻出那盤磁帶,一路去往阿裏山。有時候因為錄音帶出現意外,我一定會先找回台北,偶爾也會去一趟新竹。

這段回憶在我生命中有著非同尋常的分量,正是這段找尋讓我更加堅定選擇了自己的摯愛。我與林漢聰在阿裏山曾發生過許多事,這些事曾令我情緒大起又大落,曾在這以為命運饋贈、幸福降臨,也曾在這害怕至此失去此生摯愛,與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就此永別。

林漢聰攬著我的肩膀,摟著我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他從背包中取出礦泉水遞給我,伸手用帕子替我慢慢抹去眼淚。

我看著眼前那座小木屋,腦海中終於拚湊出當年真相。

那時候我與林漢聰已經分手一年多,分手以後,我都專心在做我的電視台節目,平日裏也是電視台、出租屋兩點一線地生活著。

收到磁帶那天,我正在為下周節目篩選觀眾投稿。林漢聰的磁帶就混跡其中,我甚至一開始都沒有發現。當他聲音從耳機中傳來時,我聽著他用熟悉的語調呼喚著我的名字。

“心卉。”

他將過往點點滴滴拆解開,不論是曾經的遺憾還是當下的惋惜,他真誠地向我述說了這些年的經曆。

他的自卑,他的膽小,他的怯懦,他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剖開在我麵前,向我尋求諒解,並在最後對我說:“心卉,我們的故事到底應該有個什麽樣的結局,交給你來做決定。阿裏山見,我會等你。”

他說了一個日期,三日後,我們共同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