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這樣。
一點都不想這樣。
“林漢聰。”我問他,“你有可能搬離新竹嗎?”
其實這個問題很殘忍,尤其是我其實清楚知道美芬阿姨的病情根本離不開林漢聰照顧。
林漢聰如我所料般陷入沉默,這是意料之內,我也不會追問下去,隻是忽然間無奈笑了:“你看,你不可能搬離新竹,我也不會短時間內離開高雄。我們誰都不知道現在這樣的狀況究竟要持續多久,我真的太累了。”
而他在沉默那麽久之後終於開口說話了:“所以你是不是覺得,沒有我會比較好?”
我要怎麽答呢?
沒有他的生活是煎熬,等待他的生活還是煎熬。我的愛情忽然間變得像一場癌症,分手就是動手術切出病灶,從此我與那塊腫瘤老死不相往來,當下會痛苦,將來也許會複發,但一段時間內,至少它不會再來困擾我。而放任自己的心,繼續藕斷絲連,忍受當下等待帶來的死亡,就像癌症中的姑息療法。我不知道以後會疼成什麽樣,我也不知道這段感情還有沒有救,逃避的隻是當下會出現地痛苦。
林漢聰看著我長久沉默,終於轉過了身。我看他決絕的背影,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你要是走了,我們就沒有以後了。”
他的腳步忽然停下。我看他慢慢轉過身,重新走到我麵前,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戒指盒放到我掌心。
“禮物。”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在大雨滂沱中轉身離開。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曆經四年的愛情,就這樣在一個台風天裏落下了帷幕。
我一開始還以為,林漢聰當時交給我的那枚戒指就是陳孝明買的,可一直到回宿舍後看了,才發現那是以前我們一起逛街時看到的藍寶石戒指。
“很可惜吧,分手了才發現,原來他一直記得我喜歡的東西,而我呢,攢錢攢了那麽久給他買的手機也沒送出去。”我歎著氣,“等我再知道他消息,是回台北以後。我媽說,美芬阿姨去世了,他送他媽媽的骨灰回廈門老家去了。”
關於老一輩的事,我知道的不多,隻知道美芬阿姨是外公外婆年輕時收養的朋友女兒。至於是什麽原因,又是為什麽她小小年紀就沒了父母,這就不得而知了。總之能夠魂歸故裏也並不算是件壞事。
司機大叔聽完我的講述,似乎心情也跟著有些沉下,他想了想,示意我繼續按下播放鍵:“如果是這樣,那這場分手還不算數。真正的分手,是徹底死心,不再又半點情啊愛的想法,你們兩個人,明明都還很在乎對方——哪有那麽容易分開?”
我望著那個三角符號,食指懸停在那上麵,半天沒有落下。
“可要是他真的放下了呢?”
“你確定?”
我趕緊搖搖頭。
“既然不確定,就聽完吧,我也很好奇他究竟最後說了什麽呢。”
有了大叔這句話,我終於還是按下了播放鍵。這卷小小的錄音帶放放停停,終於也即將進入尾聲。
還是林漢聰那熟悉的聲音,還是背景裏時不時傳來的海鷗鳴叫聲。
“心卉,你不要怪我那天走的那麽決絕。坦白說,看見你學長出現的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
膽小鬼的話題看來還沒有結束。
“我媽媽治病需要很多錢,我那個時候根本不知道這樣的生活究竟要過多久。我不想拖累你,你家境優渥,從小到大被幹姨和姨夫捧在掌心長大,我怎麽能忍心看著你跟我吃苦?”
林漢聰說,我生日前,他一直在努力攢錢,他知道我有多喜歡那枚戒指。但是每次錢剛一攢到,卻總有意外讓他不得不把那筆錢花掉。
“那個時候我媽已經病重到不得不去住院。她的身體早在過去幾年的工作中徹底熬壞了。進了醫院,錢就像流水一樣眨眼就沒了,我存的那點錢根本就不夠用。為了給她治病,我還欠下了許多債務……雖然我知道,心卉,隻要我跟你開口,你就一定會很樂觀的跟我說,不就是吃苦嗎?吃苦當吃補,有什麽好怕。可我還是會怕。”
怕什麽呢?
怕我們的感情就此消磨?可現在不還是已經快被消磨殆盡。怕我會對他有所失望?假如他能一直握著我的手我又怎麽會失望。
原來對林漢聰來說,家境優渥的陳學長就是我的“最優選”,他甚至都沒有考慮過我的感情,就這麽簡單粗暴的在腦海中把我推向另一個人。
我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原來感情最大的變故不是“變心”,而是“自卑”。
“我承認我讓你失望了。我也不敢去找你,我害怕找了你以後,會更沒有勇氣離開。你沒有我一定會過得更好。後來我們再也沒見過,我在廈門的這些日子,總是試著埋頭工作,不去想過去的事,努力償還我媽當初治病欠下的債務……”
眼前的指示牌上,距離阿裏山隻有一百多公裏了。
“可是我卻發現,忘記比記得難多了,每次我想忘記你,所有與你有關的事卻反而會更加清晰。這些回憶一遍遍在我腦海中出現,一次又一次,明明離我那麽遠,卻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我和林漢聰從小認識,又一起生活兩年,去上大學後沒多久就交往了,四年來的點點滴滴哪有那麽容易忘記?這段感情又哪裏是說放下就放得下的?
“所以我決定,寄出這盤錄音帶,心卉,我們的故事到底應該有個什麽樣的結局,交給你來做決定。阿裏山見,我會等你。”
大叔好像賭馬勝利似的發出一聲歡呼:“你看!我跟你說了要聽完吧!連他錄音也說讓你去阿裏山找他!這次絕對沒錯,就是正確答案啦!”
“你那麽興奮幹什麽?”
“哎,你玩過解謎遊戲沒有?答案近在眼前,當然興奮了。”大叔說著,一腳油門踩下,車輛頓時飛馳起來,他還很應景地發出一聲歡呼。
我也被他這陣快樂感染,握住了車把手:“大叔你真的很要秀車技哎!”
“哈哈,那當然了,我老婆一向來是最愛跟我兜風啦!”
撥雲散霧,真相近在眼前,車輛在阿裏山下停下時,天邊已泛起紅霞,落日餘暉灑落在山間莫名將整座山染出一份浪漫。
“阿聰那個時候就有說,畢業去阿裏山玩。他說這裏有個老公公為等他老婆特意造了幢小木屋。”
司機大叔看著手裏的地圖,指了指其中一個位置:“是這裏嗎?那從這兒上去就行了吧?”
眼看他躍躍欲試,我卻有些不好意思:“大叔,你不用陪我了啦,這兩天已經夠麻煩你了。”
“那也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個地方吧?”大叔說這,仰頭看了眼落日,“一會兒要是天黑了,你一個女孩進山多危險?”
“可是……”
“你放心!大叔看著年紀大,這些年可沒少爬山呢!我太太……”
沒等他話說完,我就笑著接過他話茬:“您太太平時沒事就愛爬山,是嗎?”
大叔不好意思地笑了,點點頭,他手裏拿著一塊深色的帕子朝我遞來,天氣悶熱,我稍稍運動過後,額上便出了一層細汗。
“擦擦吧,還有一會兒才能到。”
一路過來,這大叔都對我照顧有加,仔細想來,他的孩子應該與我差不多年紀,想來是把我當自己孩子照顧。既然他都已經這麽說了,我也不再拒絕,接過他的手帕擦了擦汗,隨後又低頭看著那份撿來的地圖慢慢朝著山上行去。
入夏後的阿裏山蟲蟻特別多,這點不得不感謝大叔像百寶袋似的儲物櫃,裏麵竟然還放著防蚊噴霧和防蟲貼。當然理由還是那句——
“我太太準備的嘛,大夏天出來跑車,有備無患啦。”
那座小木屋倒也並不難找,不多時遠遠能看見那屋宅一角。落日餘暉下,這小屋靜靜佇立在此處,也不知道風吹日曬過了多少年。我轉過頭跟大叔說:“前麵就快到了!”
豈料大叔卻忽然一個趔趄。我嚇得趕忙過去扶住他:“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可能年紀大了,體力稍稍有些跟不上。”他朝我擺擺手,隨後也看見不遠處的小屋,“你趕緊去吧!你前男友肯定在那兒等著你啦!”
“謝謝你,大叔。”
“謝我什麽?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啦!”說著還不停地鼓勵我,“快去吧,小姑娘,把你那個笨蛋男朋友找回來!”
我用力和他點了點頭,而後轉過身朝著林中小屋繼續前進。才走幾步,我卻看見不遠處一個身影閃過,似乎是林漢聰又出現了。
“林漢聰,林漢聰你等等!”
我緊追過去,誰料他卻再次不見了蹤影。明明留下的線索和錄音機裏的留言都讓我過來,為什麽這小子偏偏這時候卻不見蹤影。
不知道是剛剛追的太快耗費體力,還是這兩日連連顛簸實在勞累,我才剛一抬腳,眩暈感頓時席卷過大腦,身體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好在山上草木眾多,能先扶著一株,勉強站穩。
本想歇一會兒再找,偏偏才一站定,抬起眼,就看見那個我一心想要尋覓的人就站在小屋不遠處。
“林漢聰!”看見他的那一刻,我鼻子頓時酸了。他就站在那,還是我記憶中的模樣,白色襯衫黑色西裝褲,硬挺的一頭短發,正微笑著也看著我。
我不免委屈大喊:“你混蛋!耍我很好玩嗎?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找你找的累死了!”
雖然這麽說,可我還是情不自禁朝著他奔赴而去。我忽然想,這次以後我再也不和他吵架了,我不會再無理取鬧了,我不想再那樣咄咄逼人,我也不想再跟他小孩子脾氣地說那些不切實際的話了。
他說的那些我全都聽到了,他所有的擔憂我都知道,我願意跟他一塊麵對這一切,我可以等也可以陪他吃苦。
所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要告訴他,我要把這些全都告訴他。
我隻想好好跟他在一起。
落日餘暉,昔日愛人就在眼前,我看著我們之間的距離在一點點的縮短。十米,五米……我看著他與我離得越來越近。
他就站在那兒,滿心期待,帶著久別重逢時的喜悅。我努力想要朝他奔去,我想好好抱住他,告訴他我心中所想。然而我的頭卻在這一刻劇烈疼痛起來,明明眼前人已近在咫尺,可我卻又莫名感覺他離我遙遙相隔。
我聽見林漢聰發出驚呼,朝我奔來,他的聲音不知為何忽遠忽近。
“心卉!你沒事吧,心卉!”
下一刻,我在眩暈中感覺腳下地麵卻突然間開始震動,整座大山似乎都在發出戰栗,我驚恐地望向四周,才一抬頭,就看見一塊巨石驟然滾落——在最後一刻,我看著林漢聰朝我猛衝過來。
黑暗驟然降下,我抬起頭,感覺自己臉上蒙著塵灰,我胡亂抓著,卻忽然感覺有人用力握住了我的手:“心卉!”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支海員用的熒光棒暫時照亮了四周,隨後用力將我從地上拉起。整座大山在剛剛因為地震坍塌下來。
我看著他的臉,終於再也止不住眼淚不停搖頭。我握緊了他的手:“我沒事,你有沒有事啊?”
他卻忽然笑了:“你好緊張我哦。”
這話惹得我用力一拍:“都什麽時候你還笑得出來!我問你,你幹嘛讓我去那麽多地方?你是不是不想見我?”
“沒有啊,我怎麽可能不想見你?”
“那你什麽意思?懲罰我哦?”
“我……我隻是怕你不想見我。”
聽他這樣講,我又氣又難過:“你真是對我一點信任都沒有!難道就你在喜歡人嗎?你有沒有看到我在喜歡你啊!你消失了那麽久,難道就不擔心我跟別人在一起嗎?”
“我擔心啊。”
“那你怎麽可以就這樣跑走啊!”
說到氣急處我真是又想打他,可他卻忽然將我緊緊抱住了:“好啦好啦,現在你來了,我也到了……我不會在逃,也不會再擔心了。心卉,心卉你原諒我之前那麽膽小懦弱,一直不相信,原來你有那麽愛我。”
我又拍了他一下:“你知道就好。”
“可是心卉,跟著我真的會吃苦的,我會努力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但我不能完全保證,所有事都能完美滿足你的想象。”
“那又怎麽樣?我是會怕吃苦的人嗎?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麽嗎?”我擦了擦眼淚,認真看著他,“我怕自己吃苦就算了,結果連你的影子都看不著。我怕你也變成像你爸爸一樣的風箏,我這根線……”
“不會的。”他忽然神情認真地打斷我,“趙心卉,你要知道,如果我是風箏,那根風箏線會永遠都握在你手中,我們絕不會分離。”
“玩過失蹤的人……我憑什麽相信你啊!”
豈料下一刻,他卻從懷中取出另一枚藍寶石戒指。那是一副對戒,其中一隻早在我當年生日就已經送到我手裏。
“憑什麽相信這種事,我也不知道。你總說我嘴笨,所以我也隻能說一句很簡單的。”他的聲音微微打顫,可語氣卻無比鄭重,“趙心卉,你願意做我的太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