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古鎮曾經擁有過繁華

我的父親張書財,於1941 年農曆八月二十九,出生在內蒙古烏蘭察布盟( 今烏蘭察布市) 豐鎮隆盛莊。

2014 年3 月,隆盛莊被國家評為“中國曆史文化名鎮”。

內蒙古隆盛莊曾以軍事戰略交通要道和商貿集市中心聞名,曾有“小北京”“小蘇州”之稱。說它是古鎮並非普通鄉鎮,是因為它的商業貿易、文化地位、手工業的發達並非一般鄉鎮可比。它的社火、廟會等等文化活動都在蒙晉範圍內非常有影響。(引用自《內蒙古晨報》)我的母親也出生在隆盛莊,母親經常跟我講:記得她在上小學和中學時,隆盛莊每年在農曆六月二十四那天開始,通常也就是立秋那天開始,都要舉行盛大的廟會和各種雜耍娛樂活動,來慶祝每年一季的大豐收,比過春節都紅火熱鬧。有當地人來參加的,有從集寧來的,有從豐鎮來的,有從興和來的,有從商都來的,還有從山西大同及河北張北地區來的,主要由這幾個地方的人參加。雲集到隆盛莊,有做各種生意的,有打把式賣藝的,還有母親把多種表演娛樂項目叫“耍玩樣兒”。如:踩高蹺、劃旱船、腦閣、抬閣、扭秧歌等,都扮演成各種曆史人物和神話傳說中的形象,以及各種小醜。

古鎮此時到處顯現歡笑熱鬧和忙碌的情景,隆盛莊的馬橋周圍更是人山人海。馬橋平時就是古鎮的中心區,是馬、牛、羊交易的市場,人群中有趕車的,有推的,有挑擔子的,有肩扛的,有懷抱的,有手提的,有手牽的,一派車水馬龍、人流不斷的繁華景象。頗有小型版《清明上河圖》的畫麵感。

母親家離馬橋很近,就住在壽家巷,此時,我姥爺家像一個小“車馬店”,母親隻有一個哥哥,家中共有四口人,在那個年代人口算很少,不過一到每年的六月二十四,姥爺和姥姥的近親和遠親趕到隆盛莊住在姥爺家中,有步行來的,有趕馬車來的,真是人歡馬叫,好不熱鬧。白天家裏、院裏到處都是人,進進出出的去看紅火的,去采購的,去出售土特產品的。到晚上時,大炕睡不下,就有人睡在躺櫃上,還有睡地鋪上,母親和舅舅並沒有因為人多而嫌麻煩,反而都非常高興,平常家中人口少,略顯冷清,此時,人多熱鬧,咋能不高興。

原來,親戚們從集市上給母親和舅舅買來平常沒吃過的或很少吃的各種風味美食,同時姥爺和姥姥也準備了多種美味,母親跟同齡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們一起享用。

在品嚐美味的同時,都興高采烈說著在看紅火時,所看到的趣事和遇到的稀奇事,爭搶著評論著看到踩高蹺等精彩表演和逗人情景,比過大年都紅火熱鬧。母親就喜歡這樣大家庭的氣氛,人缺啥就喜歡啥。

曆史的長河在千變萬化中演變,演繹著一些地方及一些人的起起落落和悲歡離合。

隨著地代的變遷,京綏鐵路修建通車。火車沒有從隆盛莊通過,這就預示著隆盛莊的交通價值逐漸喪失,接著京包公路通車,再往後,更具現代化的高速公路通車,徹底改變了古鎮原有的繁華。

隆盛莊,曾經是駝隊的通道,駝隊在此地短暫停留補充給養,隨後,駝隊伴隨著駝鈴聲繼續趕路,販馬的、販羊的也從此地經過,無論是住宿,還是短暫停留的,都為當地的經濟繁榮做出了貢獻。

假設,古鎮的四麵城牆都保存下來,古街道和古廟宇沒被拆毀,現在被開發成旅遊勝地,恢複古鎮往日的繁華易如反掌。

母親小時候,姥爺一家人曾在古廟宇中居住過幾年。

空曠寬敞的古廟中有幾十間房子,一共零星地居住著幾戶人家。母親跟夥伴們,經常在古廟裏能找到一串一串的銅錢和製錢(古幣),她們用線繩串起來踢著玩,也有用幾根漂亮的公雞羽毛和製錢做成毛毽踢著玩,這些玩具是她們平時的主要娛樂項目。當時,她們都不懂得所玩的銅錢和製錢的價值。

到天黑後,母親就不敢到古廟的大院中玩了。因為在古廟的其他房屋內有各種形態的造像,所以母親晚上多數就在家裏,每晚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能聽到從南城門傳來的鍾聲,那是給居民報時。

無奈,古鎮的繁華不再,城牆不存,鍾聲永去,這隻能化作一次一次的美好回憶,長存在記憶深處……現在,隆盛莊剩下的人越來越少。外出的人,早些時候有像父親一樣被招工到外地工作的,有考上大中專院校後分配到外地工作的。

尤其在改革開放後,隆盛莊人口大量外流,有能力的做生意(其中,“隆莊月餅”在早些時候很有名,演變到現在被“豐鎮月餅”所替代,還有隆莊“蜜酥”等甜點比較有名),大部分人打工幹體力活。外流人口主要到呼和浩特、包頭、集寧、豐鎮等地。真擔心,再過幾十年,古鎮蕭條為一座小村莊。

1965 年3 月1 日,父親隨單位從包頭來到呼和浩特工作。在此之前,父親曾經在內蒙古包頭工作過,在北京延慶工作過,在山西大同工作過。幾經輾轉,父親調到呼和浩特市工作和生活,一直在內蒙古第一建築工程公司工作,直至2001 年正式退休。

父親調到呼和浩特市工作,生

活穩定後,跟單位要了一戶平房,讓在老家的奶奶、兩個叔叔、兩個姑姑來呼和浩特市居住,並把他們五個人的戶口從內蒙古烏蘭察布盟(今烏蘭察布市)豐鎮隆盛莊遷到呼和浩特市。

1973 年3 月,奶奶、兩個叔叔、兩個姑姑正式從老家搬到呼和浩特居住,主要由父親供養他們生活,父親還供一個叔叔、兩個姑姑上學,直到他們初中畢業。他們畢業後,父親陸續把兩個叔叔和兩個姑姑都安排在內蒙古第一建築公司工作,等他們四個人結婚時,又全力操辦。父親對他們四個人像自己的兒女一樣對待,許多時候,父親關心和照顧兩個叔叔和兩個姑姑都超過自己的四個親生兒女,遠遠超越了一個大哥對弟弟妹妹的正常親情範圍和擔當,不是父親勝似父親!

父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絕少的第一大哥!

二、父親從小經受磨礪

父親生在舊社會,成長在新社會。父親的家庭情況跟母親的家庭情況截然不同,父親有三個弟弟和四個妹妹,家中共有十口人,算是個“大戶人家”。爺爺在單位上班,是個石匠工人,專門加工製作石磨、水槽等石器,奶奶無論怎麽精打細算和節儉,一個人的工資收入也維持不了一大家人的正常生活。因為爺爺一家是城鎮居民,所以沒有土地可耕種,吃糧吃菜都要花錢買。

隨著父親年齡的增長,家中的人口也在增加,日子過得一年比一年困難和艱辛,在家中,父親經常是吃不飽穿不暖。

父親對我說:“你奶奶就沒吃過幾頓飽飯,早晨甚也不吃就開始幹家務。每天都有幹不完的活兒,中午和晚上經常把幹的留給你叔叔姑姑們吃,有時吃幾個煮山藥(土豆)也是一頓飯。大白天,你爺爺的大炕上經常躺滿你的叔叔姑姑們,他們連玩的精力都沒有,都餓著肚子。熬蓧麵糊糊、玉米糊糊,煮土豆,是家中的主要食物。山藥加上豆腐,再飽飽吃一頓蓧麵,就是改善生活。玉米麵窩頭也是好飯,但也不是每天吃到飽。別想吃上一頓肉,一年就吃兩頓餃子,過春節吃一次,到八月十五吃一次,這時才能品嚐到肉的滋味。”

父親跟我說:“我小時穿過有數的幾雙鞋,那是你奶奶親手做成的,根本不可能花錢買鞋穿。你奶奶用最差的白麵熬糨糊,把廢舊布條一層一層粘住,再用細麻線納成一雙鞋底,最後,把鞋底鞋幫縫在一起做成一雙鞋。”

父親一般不穿鞋,隻在冬天凍得受不了時才穿鞋,還有就是下雨天撿牛糞和馬糞時才穿鞋。下雨天撿牛糞馬糞的人少,能多撿牛糞馬糞,撿上牛糞馬糞回家燒火做飯、取暖,爺爺家太窮,買不起煤。

一大家人睡覺的大炕上隻鋪著一張草席,晚上睡覺時兩個人合蓋著一張薄被。父親和叔叔、姑姑,一年四季基本上就穿一身衣服。不同的是,到夏天暖和時,奶奶把棉衣中的棉花取出改成單衣,到冬天寒冷時,奶奶把單衣再絮上棉花改成棉衣。再不同的是,舊衣服上不斷增加的補丁,連過大年都不是每個人能添置一身新衣服。

父親多次跟我說:“我小時候你奶奶真可憐!在我印象當中你奶奶就沒有穿過棉衣。在冬天最冷的時候,早晨起來時家裏的水缸裏的水被凍成冰,你奶奶先用菜刀鑿開冰,這時候她的雙手被凍得攥在一起,我用全身的力氣都掰不開。這件事到現在想起心裏頭都可難受。”

這件事情到現在父親跟我說起時,都一臉的難過,語氣加重,語速緩慢,這一幕永遠都深深刻在父親的腦海中,成為揮之不去的傷痛。

一到晚上,爺爺一家人隻點一盞小素油燈。素油是用豆子和胡麻做成的,學習的人和奶奶幹活時,離小油燈近些。為了省油,燈頭挑得很小,微弱的燈頭閃著火苗,發出有限的光亮。

再往後條件稍好些,點上了煤油燈。煤油燈比素油燈亮,隻是煤油燈冒出的黑煙更多些,黑煙在家中飄散,離煤油燈近的人鼻孔有黑絲。

爺爺家是市民戶,市民沒有田地,沒田地就不能種糧食和蔬菜。如果有幾畝田地種上土豆,一家人也可勉強糊口度日,有口飯吃是人維持生存的最低需求。就連爺爺家住的房子也是租的。這是真正的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徹底的無產者。一家人的日子就是這麽一天天熬過來的,能體會到度日如年的真實含義。

那些生活的困苦、歲月的艱辛,並沒有磨滅父親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反而磨煉出父親堅強的性格,當麵對一切困難時,表現出了戰勝困難的堅韌意誌和非凡決心。

這種磨煉使父親在之後的各個時期困難的階段,都從容走過。尤其,當我爺爺離世後,父親幫奶奶和兩個叔叔兩個姑姑如何擺脫困境,表現出了堅韌不屈的感人的非凡之舉。

三、父親的短暫學習期

1952 年,父親虛歲十二,力氣比較大,在缺穿少吃的條件下長大,仍然身體強健、力氣不小,他個頭比同齡人偏高,長得又帥氣,許是上天的偏愛吧!

父親性格實在,從不耍花招,幹活時不怕髒不怕累,讓幹什麽就幹什麽。

按我們老家的習俗,父親的舅舅我稱呼為老舅舅。看到父親十二歲還沒上學,雖每天缺吃少穿也還能幹活,老舅舅就跟我爺爺奶奶商量把父親接到自己家。老舅舅家離爺爺家有六公裏。

爺爺奶奶同意父親去老舅舅家,在那裏又能上學又能每天吃飽飯,隻是讓父親一邊上學一邊幹農活。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父親也是去了。

老舅舅是一個非常勤勞、能幹、節儉的莊稼漢,隻有在病重時才休息,一般的頭痛腦熱都堅持勞動。他擅精打細算,把家中和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條,家中糧食滿倉,雞羊成群,豬牛馬養得膘肥體壯,在村子裏是一戶富裕人家,他給三個兒子蓋房娶媳婦全靠種地。

老舅舅家那才算真正的大戶人家。水澆地和旱地有大幾十畝,能耕地拉運的牛、馬、騾子全有,院子內的雞、羊、豬成群,還有兩條大狗看家護院。奇怪的是,兩條大狗看到陌生的父親竟不咬,隻是用警覺的目光盯著父親看,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外甥上門狗不咬。

老舅舅有兩個女兒,一個比父親年齡大,一個比父親年齡小,還有三個兒子年齡都比父親小,家中缺乏勞力。

就這樣,父親在十二歲時也算是主要勞力了。

父親來到老舅舅家才開始上學,終於圓了上學夢,上學的時間,持續了四年。

在這之前,當看到同齡的小夥伴們背上書包,高高興興地一邊說笑一邊打鬧地向學校走去,父親孤獨地站在那兒,向小夥伴的背影投去羨慕的眼神和不解的神情。父親想自己什麽時候時候也背上書包跟小夥伴們相約相伴一起快樂地去上學?為什麽自己不能上學?上學到底學什麽?上學有多好玩?什麽都不知道。他內心有好多的期盼和謎團。

如果不是四年斷斷續續地學習,現在的父親就是兩眼一抹黑的文盲,這嚴重後果可想而知。父親非常珍惜這段難得的學習機會,體驗著學習的快樂和獲取知識的滿足,跟比自己低多半頭的同學們在課間和放學後嬉戲打鬧。這本該就是這一年齡段應該過的時光,在父親學習的四年當中,並不是每一天都能這樣過。

實際上,父親是在農活不忙的時候才可以上學。父親從十二歲到十六歲期間,在老舅舅家中上學時間和幹農活的時間差不多。每年秋收季節父親就跟老師請假幹農活,等幹完農活再去上課,老師得知父親的實際情況後,每次都準假。

秋收季節田地裏的農活最多。這些天,每天太陽剛升起,父親跟老舅舅起床了,吃完早飯後,就朝莊稼地趕去,先割蓧麥拔小麥,這是最難幹也最累人的活。人們常把拔蓧麥割麥子跟女人生孩子相提並論,認為都是艱難痛苦的事情。從一大早開始,父親就跟老舅舅割蓧麥拔麥子,那雙略顯稚嫩的小手,一手握鐮刀一手抓住蓧麥,把成熟的蓧麥從根部以上割斷,一會兒汗水就濕透全身,頭上的汗珠像斷線的珍珠,一滴一滴的灑落在麥田裏。拔小麥是完全用雙手把小麥從土地裏連根拔出,一雙稚嫩的小手戴著一雙沒有手指的手套,一會兒時間手套就被磨破,隨之雙手很快被磨出血泡。望著眼前大片大片被割倒和拔倒的蓧麥小麥,想到這些磨成麵可以吃飽肚子不再挨餓,疲憊的父親內心就有一絲絲收獲的滿足感,這些勞累也就算不了什麽了。

晌午時,該回家吃飯了,父親跟老舅舅把割倒和拔倒的蓧麥小麥紮成一捆一捆的,裝上牛車來回幾趟拉到家中的院子裏,父親馬上給牛飲水,喂草料,最後一個吃午飯。

吃完飯在家休息一會兒,又向麥田趕去。

下午,烈日當頭,更強的太陽光照射著麥田,把大地照射得一波波熱浪騰起,父親繼續重複著用雙手拔起小麥。

時而揮動著鐮刀,成片成片的蓧麥被割倒在腳下。他們抓緊時間把成熟的蓧麥和小麥割完拔完,拉回去脫粒,一部分交公糧,一部分儲存在自家糧倉當口糧。

這季節正是雨季,不及時搶收,糧食很可能被大雨淋濕。

濕了的麥子蓧麥,輕者會發芽影響口感,嚴重時麥子和蓧麥被大雨澆濕後發黴不能吃,連牛馬羊都不敢給喂,牲畜吃了會生病,隻能曬幹當柴火燒,造成災難性損失,很可能餓肚皮,一年的辛勞和汗水付之東流。

幹到太陽落山後,他們才收起鐮刀,將割倒的成片的麥子紮成一捆一捆的,裝上牛車一趟趟往家中拉運,老舅舅趕著牛車,父親拖著疲憊的小身板跟在後邊往家趕去。

他們在麥收季節天天都這麽辛勞,披星戴月回到家中,卸完麥子後,再把牛套子卸下後給牛飲水,再給牲口添足草料。

這時,我老妗妗(老舅舅老伴)已經做好飯,一家人才開始吃晚飯,吃完飯就準備睡覺。父親秋收這段時間根本不能上學,也沒有時間在家學習和複習功課。此時,尚未發育成熟的身體已疲勞之極,更沒有精力去學習,在這個年齡段正是身體貪長期,也是貪睡年齡段。

半夜,父親起來給馬添草料,馬不吃夜草不肥,不給馬半夜加草料,馬很容易掉膘,尤其在春耕和秋收期間,牛馬要耕地和拉運,這兩個季節馬也非常勞累。父親晚間需要起兩次給馬添草料。父親剛到老舅舅家時十二歲,淩晨兩點鍾到很大的院子裏給馬喂草料,剛開始確實感到害怕,走到大院時嚇得頭皮發麻。當時,農村講迷信夜裏有鬼怪出沒,山上還有狼深夜經常竄到村子裏,狼多數在半夜偷吃村民家的雞、羊和小豬,狼在餓急時大白天也會竄到村子裏尋找食物。偶爾,餓狼把村裏的孩子叼走,叼走雞、羊、豬崽更是平常事。在靜悄悄的大院子裏,父親急匆匆給馬添加草料後,趕快回到屋裏,連衣服也不脫倒頭就睡。

等兩個小時後,還要給馬再添加一次草料,一天隻能睡四個小時。

父親到老舅舅家長到十四歲時,膽量已鍛煉得超大,半夜起來喂牛馬時沒有一絲害怕的感覺,跟大白天喂牛馬一樣啦。

父親到老舅舅家第二年後,老舅舅就把以前雇的長工辭掉了,由父親代替長工幹活。

搶收完小麥和蓧麥後,接著開始起山藥(挖土豆)。

山藥長在土裏,用鐵鍬一鍬鍬挖出來,一個一個撿到籮頭(用柳條編的小筐)裏,再倒進牛車裏拉回家。

山藥是一年當中主要的蔬菜,有八九個月要吃山藥,它既是蔬菜,又是主食,貧困人家經常把山藥當主食吃,當時我爺爺家在青黃不接時,一年有三四個月隻吃山藥。

但我爺爺除外,我奶奶會給爺爺每天做小鍋飯。

父親在老舅舅家起早貪黑地勞作,不論做什麽,都比在自己家好,每天都能吃飽飯,而在自己家經常餓肚子。

餓肚子時那掏心挖肺的難受感覺,沒有經曆餓肚子的人是體會不到的。

起完山藥後,把大點的和完整的賣一部分,再存在菜窖一部分,個頭小的山藥吃掉一部分,另一部分和不完整的山藥就加工成山藥粉(土豆澱粉)。

父親跟老舅舅的家人一起磨山藥粉,這活比割蓧麥、拔小麥要好幹,不用受烈日的曝曬,在家裏和院子裏就能完成。每天幹到晚上十二點後再睡覺,父親半夜起來給馬添加一次草料。這時,用馬的時候少了,不用半夜起兩次給馬添草料。

每年入冬後,父親淩晨三點鍾起來炒蓧麥,生蓧麥炒熟後磨出的蓧麵有了濃濃蓧麥香的味道。炒完蓧麥,白天跟老舅舅家人磨蓧麥,有時也磨小麥,幹活幹到上午九點鍾,父親背起書包去學校上課,走到學校時老師已開始講課。

老師們都知道父親的“特殊”情況,已經習以為常,見怪不怪,老師們也不批評父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父親開始聽講,上午總是隻聽一半課,沒有時間補課,再加上秋收時有兩個月時間都不能到學校上課,父親上學期間都沒有上過一整天的課,父親所學的知識也很有限。

入冬後這段時間的下午,父親才可以正常到學校上課。

在課堂似懂非懂地聽老師講課,缺課太多,父親已經跟不上老師的教學進度,但在學校上課不僅可以受文化的熏陶,而且也有機會休息一下。

下午父親放學後,吃了晚飯就開始磨麵,沒有時間寫作業和複習功課,要幹到晚上十二點才睡覺,半夜起來給馬添一次草料。父親每天都需要半夜起來喂馬,不同的是在春耕和秋收時半夜給馬添兩次草料。

每年的正月初五,父親跟老舅舅開始撮糞積肥,為春播做準備,為來年的大豐收打下基礎。春節的熱鬧氣氛還未消散,他們已經開始在田地裏勞動。

1956 年4 月,老舅舅所在的村子要搞高級合作社,個人的土地幾乎歸了公社(鄉),每戶人家隻分給幾分的自留地,同時牛馬等大牲畜也歸了集體。

這時候,父親也無地可種,無牛馬可喂。在老舅舅家幹了四年農活,同時也斷斷續續上了四年學。父親上學時間晚,比同班同學晚上四五年,個頭比同班同學幾乎高出一頭,大孩子和小孩子在一個班上學。父親十二歲開始上到十六歲,又經常跟老師請假幹活,每年最長連續請兩個月假幹農活,這怎麽能上好學,自己都感覺到難為情。父親在老舅舅家白吃白喝沒活可幹,再供著上學不合適,幹脆不上學了,父親也算上了四年學。

四、父親回到自己家

父親輟學後,從老舅舅家回到爺爺家,那樣的家境是沒條件供父親上學的。已經十六虛歲的父親,很快就開始幹臨時工給家中增加點收入,讓自己的弟弟妹妹們去上學。

父親不想因為家中貧困,而使弟弟妹妹們像自己一樣再上不起學。

父親到了米麵加工廠幹活,在老舅舅家學的磨麵活在此時用上了。爺爺單位是石匠工廠,他有時給私人幹石匠活,幹好活後雇主沒有給現錢而答應給米麵,父親在幹活時還要抽時間去別人家裏要米麵。父親提個麵口袋去欠工錢的人家取回米麵,家中還在等米下鍋,要不上米麵全家人有可能煮一鍋山藥,或熬一鍋蓧麵糊糊來充饑。

隨著父親長大,叔叔姑姑們都在長大,同時飯量都在急增。家中經常吃煮山藥,喝糊糊,吃的時候雖已吃飽,但肚子裏沒油水,過不了多長時間都又餓了。餓得厲害時就躺上炕上睡覺,睡著了能減輕餓肚子的難受感覺。他們也沒有精力去玩,這一幕幕深深印在父親的腦海中,他幹著急沒什麽好辦法解決。到現在父親還經常跟我提起:“我幹臨工還能吃飽,你叔叔姑姑們經常餓肚子,都沒有精神,隻能大白天躺在炕上睡覺,躺在那兒稍微舒服些,也不是瞌睡想睡覺,是沒有別的辦法。”

父親回到爺爺家後,就這樣度過了兩年,每天辛辛苦苦幹活,全家人還是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父親快成年了,開始有了一些想法,想著幹什麽能改變現狀,一個人起碼要吃飽肚子。再就是能夠穿得暖和些,不受冷凍,這是父親最大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