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出家鄉

父親十八歲時,麵對家中的困境,他內心已有很多的想法。想著幹什麽才能讓自己和家人吃飽飯,日子過得不要太艱難。否則這樣活下去太沒意思,心裏總感覺憋屈。

1957 年12 月,在內蒙古包頭的鐵路三局到父親的家鄉——隆盛莊招工,父親知道消息後就報了名,報完名後回家跟爺爺奶奶說了這件事。爺爺是不管這些事的,奶奶剛開始不同意父親去包頭幹活。奶奶跟父親說:“你歲數還小,以前沒出過遠門,等再大一點再出去。”父親說:“咱們家人口太多,經常連飯也吃不飽,我出去後少一個吃飯的人,還能掙點錢,給家裏減輕點負擔。出去試一試,不行再回來,這樣活下去太沒意思。”父親騙奶奶說:“我已經報上名啦,退也退不了,不去也不行。”

父親已經鐵定了心要出去闖闖,在他的一再堅持下,奶奶同意父親到包頭幹活。父親讓奶奶準備行李,奶奶簡單地準備了一點行李,烙了一些白麵烙餅,讓父親在去包頭的路上吃,這是家中最好的食物。一切準備好了等待出發。

1958 年3 月1 日,十八歲的父親背上行李走出家門。

邁著纏過足的小腳,滿眼淚水的奶奶跟在長子的後麵,一瘸一瘸的(奶奶的腿有點瘸,是先天性疾病造成的)送了一程又一程。真是兒行千裏母擔憂!可憐天下父母心!

父親也是眼圈紅紅的,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奶奶,也離開了一個讓自己心酸的家,去尋找生活出路和希望。父親邁出這一步不僅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整個家庭的命運。

父親從家鄉跟其他被招工的人,集體坐馬車先到烏蘭察布盟(今烏蘭察布市)察哈爾右翼前旗(土貴烏拉鎮),再從這兒坐火車,當天晚上就到達包頭。

父親到包頭後,先去鐵路三局正式報到,被分配到一段2 工區2 隊工作,具體工作是抬大筐,往新建鐵路的路基上抬土方和石渣,為鋪設鋼軌打基礎。十八歲的父親渾身有使不完的勁,比他大十歲左右的搭檔幹不過父親。父親從十二歲時在老舅舅家就開始幹活,早已鍛煉出強健的體魄。那年代的人們幹勁十足,工作都很積極,誰都不甘落後,都在趕先進爭先進。父親參加工作後,每天在單位吃得飽飽的,工作就更加有勁頭,再加上年輕氣盛不服輸,常常是搭檔累得受不了先停下來休息。雖然每天勞動非常勞累,但父親不覺得苦,反而挺滿足,每天都可以吃飽飯,還能掙工資補貼家用。

1958 年6 月,包頭石拐溝暴發洪水,把鋼軌枕木下的土方和石渣衝跑,剩下的鋼軌和枕木像架在空中。父親和同事們接到任務後,一開始是站在齊腰深的洪水中參加搶修,隨後洪水逐漸退去,搶修的進度大大加快,經過連續兩個星期的奮戰,終於搶修好被衝毀的鐵路線,列車恢複了正常運行。真萬幸,在那麽大的洪水中參加搶修沒發生傷亡事故。

事後父親回憶:“我是個旱鴨子,從來都不會遊泳,那麽大的洪水都沒把我衝走,真是幸運!”

二、換了單位

父親在那次暴發洪水搶修鐵路後,考慮到自己是個旱鴨子,很難適應再次遇到洪水,就決定辭掉了在鐵路的工作,離開了工作四個多月的鐵路三局。

1958 年7 月,父親背上行李找到另一個招工工地,這個單位是建築部第二工程局汽車運輸公司,是由部隊集體轉業而組建的一個單位,現場工地位於包頭市青山區。

之後,這個汽車運輸公司被改編成華北建築工程局下屬的一個單位。1965 年,父親從包頭市隨單位集體調到呼和浩特市後,不知什麽時候所在單位又被改編成內蒙古第一建築工程公司的一個下屬單位,簡稱“內蒙古一建”,還有一個別稱叫“華建”,有懷念以前的華北建築工程公司的意思。

內蒙古一建剛成立時屬於內蒙古建工局管理,在20 世紀90 年代初屬於呼和浩特市建工局管理,這也反映出國企建築的衰退之勢。

父親來到新單位,給他安排一些

體力活和打雜,幾個月後,領導發現父親幹活時不怕髒不怕累,人實在踏實又勤奮,就錄用他為正式職工並讓學習開卡車。起初,父親對開汽車沒有十足的信心,猶猶豫豫地答應了領導。父親從老家出來還不到半年,當時,汽車可是稀有之物,這是一個重大的事情,父親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但也不想辜負領導的信任,隻好盡全力幹好。

父親在新單位到汽車培訓隊學開卡車前,單位需要建立檔案,要父親出具一些證明和“小學畢業證”。這可把父親難住啦,從老家開出的證明已交給前一個單位,在老舅舅家斷斷續續上了四年學,根本就沒有“小學畢業證”。

父親把實情跟領導說了,領導看父親挺實在,就同情地說:“實在不行,你在單位裏找一個你們當地的熟人給當介紹人也行。”父親連忙說:“行!我找找去,我找找去。”

父親從辦公室出來,就急切地想盡快找到一位老家的熟人當介紹人。他先在辦公大院內找了一圈,沒找到,又來工地上找了一圈,還沒找到。父親心想,找一個老家熟人當介紹人是最後的希望。要不,檔案建不起來,單位是不會接收成正式職工的,更別說開汽車了。父親不甘心,重新返回辦公大院想再找找。剛走進大院就發現不遠處有一個熟悉的麵孔,他連忙走到跟前,一看就是老家的熟人,此人大名叫——劉成考,比父親年長幾歲。父親把想找熟人當介紹人的事一講,家鄉人痛快地答應啦:“行,沒問題,這還是點啥事。走,現在就去。”天無絕人之路,這個問題迎刃而解,父親的檔案很快建起來。從此,當汽車司機就成為父親的終生職業。

父親開始學習汽車駕駛的一年當中,邊學習駕駛邊參加工地生產勞動,能頂小半個裝卸工。父親跟汽車上配備的裝卸工一起往卡車上裝土方、沙子、水泥、磚塊、木料等,卡車拉運到工地後再一起往下卸材料。父親十二歲就開始幹農活,幹這些裝卸的活都是比較得心應手。

父親的教練名叫王炳春,河北人,是從部隊轉業的技術人員,擁有高級的專業技術,王教練是父親單位的工作人員,負責在一輛卡車上訓練十個學員。

剛開始學員們學習駕駛,把整個卡車用磚頭架起來,汽車的四個車輪懸空,然後,學員們在駕駛室學習操作汽車啟動、製動、換擋位時和離合器怎樣配合,熄火等簡單程序,等這些程序熟練後,再到路麵上進一步學習駕駛技術。

父親學習汽車駕駛的同時,擦洗汽車也是要做的事情。

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好,就是汽車啟動時,用搖把搖起來才可把卡車發動起來,沒有一定力氣是搖不動搖把的。如果沒握緊,搖把會反轉回來把人打傷,這種事情偶爾發生,現在的汽車先進了,不再用搖把發動汽車。

在冬季,父親每天早早起床,打上開水給汽車水箱加水。天氣冷得厲害時,父親就反複把水箱加滿後再把水放掉,直到機體不凍時,汽車才能發動起來。

父親當學徒時,沒有手表和其他任何計時工具,掌握時間隻能根據太陽的升降位置來判斷。每天晚上吃完飯後,沒有工作上的事情後,也沒有什麽娛樂休閑活動,早早就睡覺,第二天準備早起。睡覺時心裏就想:明天必須早起,不能影響正常工作。父親寧可早起,也不能晚起。有時半夜醒來天還黑著,也就起來,不敢再睡,怕睡過時間耽誤工作,也怕師傅不高興。

學員在學習汽車駕駛技術的同時,單位還配備了一位教理論和維修的教練——張師傅,教學員們學習交通規則和汽車構造原理,主要教怎樣排除汽車故障的技術。

兩位師傅都像教自己的家人一樣,非常認真耐心地教徒弟們,把他倆所知道的知識和掌握的技術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徒弟。師徒們的關係相處得非常融洽,師傅愛護徒弟,徒弟又從內心尊敬師傅。

1959 年,在國慶十周年獻禮前,父親取得汽車駕駛實習證。經過一年的汽車駕駛和理論學習,父親已掌握了基本技術,對汽車有了比較多的了解和認識,他越來越喜歡這個職業。

父親單獨駕駛的機會越來越多,駕駛技術更加嫻熟,也學到了許多的汽車修理技術,為他在以後能單獨完成運輸任務,打下堅實的基礎。

從此之後,每到冬天,父親從呼和浩特到山西大同拉煤,或從呼和浩特到伊克昭盟(鄂爾多斯市)的東勝拉煤,卡車在運輸的半途中壞了,多數的故障父親自己就能排除掉。

由於那時的通信不發達,遇到大的故障修不了,沒辦法跟單位及時聯係,每次拉煤時,最少有兩輛車一起走。為了防止一輛車走到半途時壞了,把司機凍壞、餓壞了。半路上,前後幾公裏或幾十公裏都沒住人家,那可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處境挺危險的。遇故障時,讓沒壞的車回單位把汽車修理工接來維修,減少故障車上司機被凍和挨餓的時間,減輕對司機的傷害。

1959 年11 月,在取得駕駛實習證期間,父親所在單位開始大下放。就是單位職工從那裏招來的,再回到各自老家,單位用不了那麽多職工。此時,國家遇到三年困難時期,許多工程下馬,國家沒有足夠資金投入基礎建設,所以要裁減掉新招的大部分工人。

當時,父親也跟其他被裁減的工人收拾行李和日用品,準備一起回老家,正碰上汽車隊長過來問父親:“你去哪?”

父親答:“要走,我跟他們一起回老家。”隊長說:“你先別走,等通知的,你現在該幹啥就幹啥去。”父親說:“噢!行,那我就等通知。”

實際上,單位領導們已經決定留下父親繼續工作,沒有讓他回老家。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在那個純真和注重實幹的年代,如何幹好工作是評價一個職工好與差的主要標準。由於父親在工作中從來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一直勤勤懇懇踏實地工作,早去晚歸,經常超額完成任務,嚴格遵守單位一切規章製度,用實際行動獲得領導讚賞和信任。從父親被留下後,他以更加飽滿的熱情和積極的態度來對待工作,以回報領導對他的厚愛。

三、取得汽車正式駕駛證

1959 年12 月26 日,父親正式取得了汽車駕駛證,離取得實習駕駛證才三個月。按當時規定,要用一年時間方可取得,這也是大躍進式的速度。

原因是,跟父親同期學習汽車駕駛的年輕學員們,大部分被下放回原籍老家,隻留下少數學員,單位急需要年輕司機,再加上名師出高徒,以及父親的勤學苦練,他已能熟練地單獨駕駛汽車。

父親在考試中,實際操作考試順利通過,他麵對的最大難題是理論考試。在老舅舅家,父親名義上讀了四年書,實際是斷斷續續上了四年學,一多半時間在幹農活,沒學多少文化知識,隻學會有限的幾個字,連漢語拚音都沒學會,比文盲稍強一些。當背交通規則時,有些字沒學過,更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隻能拿著書死記硬背,一點一點地往下啃。功夫不負有心人,理論考試也終於通過,父親最終取得正式汽車駕駛證,可以單獨開車完成運輸任務。

這期間,從老家出來的人被單位下放一批工人後,老家的當地政府派人來往回要人,其中有多半被要回去,隻留下四五個汽車修理工,還留下一個汽車司機,司機隻留下一個父親。單位堅決把父親留下繼續工作,不同意老家人要回。

被老家要回的人員回去後,並沒有安排正式單位上班,一部分人幹臨時工,一部分人成閑散人員,反而給當地政府造成更大就業壓力。

如果當初老家的青壯年勞力在當地有工作可幹,他們也不會遠走他鄉找工作。俗話講:好出門,不如賴在家,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人們但凡有些辦法的都不會出去的,出去的人都是非常貧困的、難以為繼的、被逼無奈的。日子過得富裕的人們,每到天黑前看不到自家的煙囪冒煙就心慌不踏實。外出工作的人很戀家,好不容易被外地的單位留下工作有一個好出路時,被當地政府要回,不知是出於什麽考慮。

跟父親同一時期一起在汽車培訓班畢業的一個小隊,有十個人,這十個年輕的司機來自多個省市,他們被集體派調到四川省的一個國家大型項目去工作。項目完工後,父親跟幾個師兄弟們再也沒有聯係過,不知他們現在可好。

碰巧的是,來到內蒙古包頭市學習汽車駕駛的一位人員,我叫他高大爺。高大爺比父親年長一歲,他的妻子是隆盛莊人,跟父親是老鄉,他同父親又是師兄弟,又都從包頭分配到呼和浩特市的內蒙古一建一起工作。由於這些特殊的關係,他倆無論是從呼和浩特到山西大同,或到鄂爾多斯的東勝,以及準格爾旗拉煤,還是到其他地方拉運貨物,基本是結伴同行,互相幫助互相關照,結下深厚友誼。

20 世紀70 年代中期,父親所在的內蒙古一建汽車隊成立汽車配件加工廠。這家廠子專招本單位職工的家屬,母親跟高大爺的妻子都

到加工廠上班。不久,

80 年代初,母親所在的

加工廠被改編成呼和浩

特市玉泉區鋼窗廠,開

始生產鋼窗。這樣我們

兩家的交往更加頻繁,

我跟高大爺的兒

子經常玩耍,他比

我大一歲, 我妹

妹有時也跟高大

爺的兩個女兒在

一起玩, 我們兩

家相距不遠, 步

行十五分鍾就到。

我在上小學時,有一天來到高大爺家中,我靠在他家的炕沿下跟他兒子玩耍時,突然,我感覺後腦勺和後脖子火辣辣地痛。我下意識地用手扒拉一下,覺得有更大麵積的疼痛。

我馬上就站起來,這時,高大爺從炕裏邊爬到炕沿邊,急忙用手扒拉我的脖子,邊扒拉邊說:“我還沒看見炕沿底下有人,大爺看看燒著沒?”原來,高大爺抽完煙袋鍋後,在炕沿邊磕掉煙灰後,準備重新再裝一鍋煙絲抽,那全部煙灰和帶少許火星的煙絲正好全掉在我後脖子裏,疼了好幾天。現在想起來都想笑,有這樣巧的事發生,也是我童年中的一段趣事。

到現在,父親跟高大爺還在來往,保持著一貫的友情。

老哥倆相聚時,大多回憶年輕的經曆和老家的各種變化。

他們年輕時一心撲在工作上,也不懂得愛護身體,進入耄耋之年,都出現了一些疾病。最近,老哥倆談論養生保健方麵的內容逐漸增多,他們都認識到健康比什麽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