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外受傷

20 世紀60 年代末,我家居住在五塔寺前院。在我三四歲時,有一天半夜,突然有人急促地敲我家院門,那時,普通居民都住平房,我媽穿好衣服出去開院門,我也迷迷糊糊醒來,聽到院子裏隱隱約約有人跟母親說話。隨後,家門被重重推開,我躺在被窩裏扭頭朝家門口看去,母親跟一個拄著雙拐、頭上和臉部纏滿紗布的人進到家裏。

我一時還沒看清是誰,在驚呆和納悶兒的時候,聽到母親和父親說話的聲音,才懵懵懂懂地知道父親受傷了,也沒敢問一問父親發生什麽事情了,更不懂得關心一下父親,少不更事的我,過不久竟然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父親被單位派來的同事送到醫院治療,同時單位派人給父親陪床。我和妹妹太小,需要母親隨時照料我和妹妹,不能到醫院給父親陪床。附近再沒有其他親人,他們都還在老家,我們也沒有告訴老家親人父親受傷。

父親住院後,不斷有父親的同事和鄰居來家安慰母親,通過他們的交談,我才知道一些父親受傷的經過。

原來父親在拉煤的半路上汽車出現故障,不能行駛,是大故障,父親沒能排除掉,和父親相跟的另一位汽車司機,開上汽車回單位,把一位韓姓的汽車修理師傅拉到父親汽車出故障的地方,等把汽車修理好後,韓姓師傅開車試車,父親坐在副駕駛位上,在倒車時正有一輛毛驢車趕過來,他為躲避毛驢車時把方向猛打到另一邊,但沒注意到有一條溝,車倒進溝裏翻了。結果,父親的一條腿骨折,一側的臉部紮進車窗碎玻璃,駕駛卡車的修理師傅也受了輕傷。

父親受傷後,就近在小醫院做了一些簡單處理,準備回呼和浩特到大醫院做更好的治療。所以,就連夜往回趕,先在半夜把父親送回我家,等第二天送大醫院治療。這是父親在開汽車四十年中唯一受過的傷。

父親的腿傷治愈了,但臉部傷處還是隱隱疼痛,用手摸還發現有硬塊。半年後再到醫院檢查,確認還有殘餘玻璃碎塊,又做了一次小手術把殘留的碎塊清理幹淨,臉上也因此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記。

那時,父親一年當中有半年時間在外地拉煤,在呼和浩特有兩個大型運輸單位,除了父親所在的內蒙古一建汽車隊,還有呼和浩特市運輸公司,任何單位需要汽車運輸都找“呼運公司”。此外,呼和浩特鐵路局也有一個汽車隊,主要供鐵路局內部使用,很少對外,父親單位在滿足本單位需求的同時,大量承攬對外運輸業務。

所以,父親一年四季都非常繁忙,連過春節都不能保證正常休息。尤其是天冷後,我很少能見到父親,白天他拉煤回到市區,上午或下午把煤卸完,如果天沒黑就跟母親打個招呼繼續拉煤。有時好幾天連母親都見不著父親,父親就讓我家鄰居給我媽捎話。父親單位的好多同事,跟我們居住在一個大院,等我長到能說清楚話時,母親等天黑下來還不見父親回來,就讓我到鄰居家問一問父親是不是拉煤去了。有時鄰居還主動來我家告訴父親的消息。住在一個大院的司機家屬們,就怕自己的家人出事故或者汽車壞在半路上被凍壞餓壞,經常相互打問自己家人是否去拉煤和拉運其他貨物的消息,這樣家屬才放心。

父親隻有在當天拉煤卸完後,在天色太黑才回家住。

正常情況下拉趟煤需要兩天時間,可父親把拉一趟煤的時間壓縮到一天半。白天卸煤後父親開車在公路上行駛,到天黑後趕到煤礦附近才住旅店,到了旅店才吃飯。有時一天就吃一頓飯,早晨簡單吃點東西,中午遇不上飯店幹脆不吃飯,就等晚上遇到旅店後飽飽吃一頓,再喝一會兒茶水,就趕快睡覺。父親每天平均睡四五個小時,第二天早晨早早起床先排隊先裝煤。多數時候,父親吃了晚飯後就到煤窯排隊,利用排隊的空閑在汽車上睡覺,就為了能早裝上煤。

等晚上去或天亮排隊,汽車就很多,再排隊非常耽誤時間,早裝上煤後,如果父親十分困倦就在汽車裏再睡,或走到半路上睡覺,這樣又能趕出不少時間。

父親為什麽幹勁這麽足?

首先,是父親非常珍惜來之不易的工作機會,必須盡最大的努力把工作幹好,以報答單位對他的培養。

再者,父親肩上已擔負兩個家庭的重擔,除了我們家外,奶奶和叔叔姑姑們也是父親心中永遠的牽掛。父親每個月基本上都是超額完成運輸任務,能得到超額獎金。每拉一趟貨物都有一次補貼金,這樣收入會增加很多,相當於一個人掙兩份工資,父親經常給奶奶他們錢,想讓他們的生活改善一些。

還有一個原因是,我的一個哥哥在三歲多時夭折了,還有一個姐姐在一歲多時也夭折了。由於當時生活比較困難,又趕上“**”,父親單位比較忙,他又是個工作狂,小家庭觀念淡薄等原因,我的哥哥和姐姐太早地離開了這個多彩的世界,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我成了家中的長子,我出生後,被父母親特別嬌慣,變得很任性,父母跟我回憶說:“你一兩歲的時候,脾氣可大,又不聽話,不高興的時候經常趴到媽媽身上,把媽的頭發一綹一綹地往下拽,等疼得受不了,才不讓拽。”

“也是在你一兩歲時,有一次回老家,在爺爺家中,你用喝水的鐵缸子打媽媽頭,爺爺實在看不下去,就說哪有你們這樣慣娃娃的,媽媽才不讓你再打。”

我記得在自己三四歲時,一天我正在炕上玩,家中來了幾個父親的好朋友和好鄰居,忘了什麽原因,我不高興了,就把炕上的衣服和手絹兒往地下扔,誰也哄不住。這時有個大人遞過一支點著的香煙讓我抽,看見大人們抽煙,我也覺得挺好玩,就接過來猛抽了幾口,馬上被嗆得連連咳嗽又流淚,大人們都大笑起來,我把抽的煙也扔到地上。

有人過來給我擦眼淚,這時我坐在炕上才安靜下來。出生不久,爺爺也怕我有個三長兩短,就讓學習最好的大姑給我好好起個名字,隻要長命就行,不求有什麽大的希望。

經過大姑的斟酌,給我起了一個名字——茂盛,爺爺拍板說:“行!”我的名字就是這麽起的。

我現在是有兒子的人,最知道父母親失去一兒一女時剜心般的刺痛,而且,是一次又一次的刺痛!真不知父母是怎樣熬過那兩段痛苦歲月的……父親每天用超大的工作量,來衝淡內心的傷痛,隻有工作起來不想其他的事,或者少想其他的事,忘我地投入到工作當中,以減輕內心的傷痛,內心會安穩許多。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那段時間正趕上“**”,父親不願意參加單位的派別。

父親在想:自己是個半文盲,根本沒有真知灼見去判斷政治風向。作為一個職工本職就是幹活,不幹活還叫什麽工人,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位置,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責任。

所以,父親每天埋頭工作,盡量減少在單位的時間,以減少矛盾產生的機會,手握方向盤奔忙在公路上,幹自己應該幹的事。

二、父親參加救災

1977 年冬天,內蒙古錫林郭勒盟遭受罕見重大雪災。

在我居住的居委會的居民們,每家每戶都蒸窩頭,還捐獻棉衣支援災區,這是居委會分配的任務,大家也都擔心災民們挨餓受凍,全都積極參與當中。

因為,內蒙古一建汽車隊,是全內蒙古大型卡車最多和車型最先進的運輸單位,還有許多複轉軍人當司機,社會信譽度高,是個信得過的單位,所以,有重大事情發生需要卡車時,政府指派內蒙古一建汽車隊去完成。那可是政治任務,也就是最重要的任務,是必須要做到和做好的事情。

父親和另兩位司機被派出完成救災的任務,共開三輛卡車去參加救災,從呼和浩特往河北省張家口拉運各種救災物資,主要拉運食物、棉衣、草料等物資,運到張家口的救災抗災指揮部就完成任務。由指揮部統一安排,用各種陸地運輸設備和飛機,再運到或空投到災區和災民中,幫助他們渡過難關,體現了政府的關懷和溫暖,表現了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團結友愛的精神!

三、開汽車到上海

20 世紀70 年代末,內蒙古一建汽車隊分配父親跟另外兩個司機同行,他們各自駕駛“芙桑牌”卡車去上海,另外還有一個汽車技術員相隨,負責排除卡車在半途中出現的故障。這次去上海的任務是,從呼和浩特出發,到山西大同拉上煤後再運到上海,返回時拉上打樁機,這幾套機械設備在建築工地上使用。

父親開的“芙桑”牌卡車是從日本進口的車,這款車是齊頭的,視野好,操作靈活,速度還快,當時在國內是比較先進的運輸卡車。

那時候,父親開著這輛卡車到呼和浩特市清水河拉煤。

當地老鄉多次請父親用這輛車娶新媳婦,老鄉們娶新媳婦多數用馬車,能用上卡車感覺挺氣派,算是比較有麵子的一件事,好歹是進口車。

入冬後,父親他們幾人從呼和浩特市出發到上海,裏程兩千多公裏。當時沒有

高速公路,道路遠不如現在

發達,父親跟同事們都沒

有走公路到過上海,都不

熟悉路線,又不熟悉路況,

單位領導並沒有要求這趟

拉運任務在多長時間內完

成,隻是要求,都安全出去,

再安全回來。

他們最先是去山西大同拉煤。那時全國的交通運輸和物流不發達,南方地區很缺煤,很多地區到冬天不點爐子,更沒有暖氣取暖,煤在南方屬於稀缺資源,銷路非常好。

父親跟同事們從大同出發後,一邊趕路一邊打問去上海的路線怎麽走,那時還沒有完整的全國公路地圖冊,更沒有導航儀,公路上的指路牌也不齊全,全靠當地人給指路。

父親先後路過邯鄲、鄭州、無錫、蘇州、杭州、南京等大城市,最後到達上海。

在沿途上路過各地的名勝古跡,都蠻有興趣地飽覽一遍。雖然剛入冬,尤其南方大部分地區還是草青樹綠花朵綻放,河水湖水在流淌,尚未結冰,對北方人來說會產生錯覺,是不是已到冬天?同時還可吃遍沿途的美食名吃。

他們每到一座城市後,先找旅館安排好住宿後,再找飯館吃飯,要一桌當地的名吃,再上好酒。有些美食不對北方人的口味,但父親他們也要品嚐一下,抱著好奇的想法嚐試一下。當時的司機們不差錢,相當於現在的大款。當時有句俗話說:四個輪子要一轉,給個縣長也不換。說明司機是比較吃香的職業。總有當地人問他們:“你們是什麽地方的人?”有人說:“是內蒙古人。”當地人馬上接著說:“你們內蒙古人就是有錢,每天吃牛羊肉喝酒,生活條件太好啦!”他們以為父親他們來自內蒙古,就都是蒙古族的。

確實,當時國家對少數民族地區有相當多的優惠政策,好多生活必需品優先保障供應少數民族地區,主要的糧食供應,內蒙古地區的細糧供應比是40%,牧區蒙古族的比例還要高些。其他的粗糧供應主要是炒米,內蒙古地區的漢族60% 的粗糧是各種雜糧都有,而其他省市的細糧供應量更少。那個年代,一個家庭每天吃一頓白麵和大米,就是好生活啦!

還有內蒙古地區的工資收入要多些,有風沙費、地區差別補助、支邊費等其他省所沒有的收入。

其實,和父親一起去上海的幾位同事沒有一個是蒙古族,全部是漢族。等回到家後,也不是每天都能吃牛羊肉,也不是每天喝酒。沒有到過內蒙古的人,幾乎都是那麽認為的。

我想起另外一件有趣的事。1984 年暑假期間,我的二弟正在上小學,他所在的呼和浩特市玉泉區五塔寺小學足球隊,通過多次比賽選拔後獲得呼和浩特市第一名,代表內蒙古隊參加全國少年“苗苗”杯足球比賽,比賽名稱現在記不太準確了,比賽地點就在上海市。二弟所在的小學足球隊是代表內蒙古隊參加全國性比賽的,由內蒙古體委和呼和浩特市體委工作人員帶隊,二弟所在球隊的教練,也就是五塔寺小學的體育老師張明老師同行。

從呼和浩特市坐火車到北京後,再從北京坐火車到上海。

當時沒有呼和浩特市直接到上海的列車,球隊在北京停留了幾天,先跟北京少年足球隊聯係好要踢兩場比賽。

內蒙古足球隊跟北京少年足球隊在北京踢了兩場友誼賽,最後踢了個平手。友誼賽

後二弟他們球隊在北京遊

玩了兩天,二弟還在天安

門廣場身著球隊運動服蹲

著手扶足球留下一張黑白

紀念照,又在人民大會堂

前拍了一張黑白照。

之後,球隊到上海參

加正式比賽,經過激烈友

好的比賽,最終,內蒙古

少年足球隊獲得第七名。這成

績是當時內蒙古所有年齡段足

球隊取得的最好成績,為內蒙

古足球界爭得了榮譽。球隊回

到呼和浩特市後,玉泉區政府

副區長為球隊舉行了慶功會。

二弟在比賽期間,有一位

上海隊的女教練,非常喜歡二

弟,二弟是我們兄弟三人中長得

最英俊帥氣的,女教練跟二弟交

談了幾次,有一次問二弟:“你為什麽不穿蒙古袍?你們家住在蒙古包?你們每天是不是騎馬上學?你們每天就吃牛羊肉沒有菜?你們那裏的草原有多大?”一大堆問題,問得二弟一頭霧水,隻是回答:“不是、不是,不知道。”問得太多時也隻會大概地解釋一下,太多的事他也不明白。二弟到現在也沒有真正地到過草原牧區,不知道真實的牧區是什麽情況。

球隊從上海返回呼和浩特市時,那位女教練讓二弟留下家庭住址和學校地址,希望以後跟二弟保持書信聯係。

這次父親和同事到上海,跟經常趕路搶任務的工作相比較,也算是一次輕鬆愉快的自駕旅行。邊走路,邊遊玩,邊品美食,這輩子也是難得的機會,經過十天左右終於到達上海。他們先找到打樁機

生產廠家,再遊覽上海的名

勝古跡,品嚐上海美食,全

方位地感受大上海的盛名。

在黃浦江邊留下兩張紀

念照,一張是父親手扶黃浦

江邊欄杆的照片,另一張是

父親站在自己駕駛的“芙桑”

卡車旁以黃浦江為背景的照

片,兩張都是黑白照片。

父親在蘇州虎丘山照了一張黑白照片。

父親到上海的任務是不能耽誤的,該辦正事啦!他們將打樁機裝上後啟程,沿來上海時的路返回,經過一個星期的行駛,返回呼和浩特市,順利完成任務。

四、生活中的父親

生活中的父親,幹家務活和嫻熟駕駛汽車相比,那反差實在太大。父親青少年時幹的多是力氣活,奶奶是幹家務的能手,把家中的做飯和洗衣之類的活全包,這些活基本不用他幹。父親早早出門在外,十二歲時去老舅舅家幹農活,十八歲時在單位食堂吃飯,又開始過集體生活,所以一直就很少幹家務活。

父親在家裏也做飯,但口味一般,能做熟就行。他工作後出車,不是住旅店,就是下飯館,都是吃現成飯,很少做飯,更是沒有機會幹家務活。

在我上學前和剛上學時,是父親給我理發的。有一次,不知是手動推子年久失修,還是我的頭發太硬,剛推了幾下就推不動了,又試著推了幾次,還是推不動,父親一氣之下把推子摔到磚地上,推子被摔得分了家,可頭發還沒理好。我隻好頂著理了半截的頭發來到理發館。我一進理發館,理發師傅奇怪地盯著我問:“你這是咋啦?”我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他,他笑笑說:“來,坐下給你理理。”

理發師傅接著給我理完。後來,又出現給我給理發時推不動的情況,父親又將手動推子摔爛了。從此,父親再也不給我理發了,讓我以後到理發館理發。

我上小學時特別愛玩,玩的是花樣百出。我有幾十種玩具和玩法,玩具基本是自己製作,或讓夥伴們做,就連寫完作業的廢本子也能做出幾種玩法。少數玩具也讓父親給做,每個季節都有幾種玩法。到冬季時,我最愛玩滑冰車,自己做的冰車單薄不結實,我就讓父親給我做了一輛冰車,帶回家一看,又大又笨重又難看,但真夠結實,我用雙手抱起都有些費勁。等我跟小夥伴們到離家稍遠的冰河上滑冰時,我半途中放下冰車休息一下,眼看著一起相跟的小夥伴們朝冰場走去,自己一邊休息,一邊想象著他們到冰場後,都暢快淋漓的滑冰情景,心裏癢癢的,想快一點趕到跟他們一起玩耍。

父親在幹家務時,是粗線條的,過得去就行,態度跟幹工作時的全身心熱情投入和強烈的責任感形成極大反差。

五、去長春接新車

1988 年入冬,內蒙古一建汽車隊又進了一批新卡車,型號是長春“一汽”生產的“解放牌”柴油141 卡車。當時,“解放牌”卡車燒柴油的還比較少。

單位讓司機接手新車的要求:根據每個司機平常完成運輸任務的情況和安全駕駛情況,綜合評價後,最終確定由誰來接手新車。

父親幾乎每月每年都超額完成運輸生產任務,一直保持不出重大責任事故紀錄,單位領導非常信任地把每一輛新車交給他駕駛。

父親在包頭剛當學徒時,用捷克斯洛伐克生產的“布拉格牌”卡車練車。出徒後,駕駛匈牙利生產的“習搭二十新牌”舊卡車。之後,父親開始駕駛新卡車。第一輛是長春汽車製造廠生產的“解放牌”自卸車;第二輛是“解放牌”卡車;第三輛是意大利生產的“菲亞特牌”卡車,這車是父親跟另一位同事,到山西省羊坊口開回兩輛新車之一;第四輛是日本生產的“芙桑牌”卡車,這輛車駕駛室前沒有“大鼻子”,是齊頭車,駕駛起來視野好,操作靈活方便。

為此,單位還有人貼“大字報”責問領導:為什麽總讓我父親開新車,有人開不上新車,總去開別人替換下來的舊車。

這次,父親是第五次接新車,車在長春“一汽”,需要新車的司機親自到廠家,把車開回單位。

1988 年冬天,父親跟接新車的幾位同事,從呼和浩特市白塔機場坐飛機來到北京。這是父親第一次坐飛機,從高空俯視大地,發現了別樣的山川風景。到了北京後,父親沒有遊覽名勝古跡,他們經常去北京,該看的都看過,美食都吃過,他們再從北京坐火車直奔長春。

父親和同事們找到“一汽”後,他們各自駕駛一輛新車,八九輛車排成一隊,浩浩****地往呼和浩特市駛去。單程路程將近兩千公裏,他們除對東北地區不熟悉外,其他地方以前都走過。到沈陽故宮遊覽一遍,也是回來唯一觀看的名勝古跡。接著,他們路過天津、北京、廊坊、山西殺虎口等地。這次父親的任務最是輕鬆,回來時都駕駛空車,又在磨合期,車速都不快,且走且觀察車況,尤其到後半程,輕車熟路,悠閑地行駛著,經過四五天的行程,安全順利回到呼和浩特,完成任務。

六、從未發生重大責任事故

父親從開始學習駕駛汽車,到退休前五年下崗當中,自己又買過兩輛卡車,前後四十年左右從沒發生重大責任事故。

第一次自己買車是在1995 年年底,那時內蒙古一建汽車隊迎來了下崗潮,父親下崗。父親把自己從長春開回的“解放牌”141 柴油五噸卡車買下。這輛車是父親在單位一手開的,沒有經過第二位司機開過,對這輛車的性能和特點了如指掌,父親對車保養得好,這輛車一直保持良好狀態。當時單位也鼓勵司機個人買車,否則,都到市場上出售,也有一絲戀戀不舍,出售給本單位職工能得到些安慰。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條件是賣給本單位職工後不發1996 年下崗費,買車價格也優惠。

父親決定買下自己駕駛的車,沒有別的選擇,他一直就開汽車,也沒有學過其他技能。當時他年齡也大了,已經五十五歲,再學其他的也來不及了。

1996 年春天,在三叔的幫助下,父親找了一份運輸的生意,主要給三叔單位承建的工地拉運水泥、沙子、磚塊等等。三叔在內蒙古一建三分公司是個負責人,專管建築材料這類,拉運水泥的任務最多,大多數是從呼和浩特市武川縣往呼和浩特市市區拉運。當時,呼和浩特市金川大道和金山大道還沒修建,從武川往新建設的伊利總部工地送水泥,需要從110 國道或鄂爾多斯西街繞過去,往河西公司(航天六院)的擴建廠區送水泥。河西公司是保密單位,進出廠區需開出門證,由軍人站崗並檢查車輛。父親還往呼和浩特市白塔機場擴建工程送水泥。這幾個工地都是由內蒙古一建三分公司施工。

從呼和浩特市市區到武川水泥廠的裏程有三十多公裏,去的路程絕大多數是爬坡。爬過大青山才到水泥廠,中間路過有名的“蜈蚣壩”。此段公路以坡陡而出名,再往上爬是更危險路段,彎急、路窄、山險,還有“搓板路”,有兩處最為驚險的“U”形彎,卡車轉彎後方向大換,轉過180 度彎感覺頭暈。剛開始走此彎會感覺頭暈,再往後慢慢就適應了,頭暈有一定原因是緊張造成的,去時是空車,父親輕車熟路很輕鬆達到水泥廠。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那才是考驗一個駕駛員的真功夫,一個沒經驗、沒過硬技術的駕駛員就是空車下坡都不敢開。返回時大多數是下坡路,我二弟就是年輕駕駛員,父親一次都沒讓二弟開重車走下坡路,隻讓他在市區和地勢平緩的路段駕駛。

父親在以前經常到山西大同拉煤,走的是盤山路,那海拔比大青山高。父親早已熟悉和掌握走山路走下坡路的要領及應采取怎樣的應對措施。

父親有四十年駕駛經驗和紮實的駕駛技術,他把擋位掛到三擋並輕點著腳刹,卡車有張有弛地向坡下駛去。

在這裏著重強調一下,父親駕駛的“解放牌”141 卡車設計載重量5 噸,可卻拉了10 噸水泥,超載兩倍,給安全運輸帶來重大隱患。那時的人們安全意識普遍淡薄,沒有充分深刻地認識到違反交通規則的危害,如果放到現在,我會極力勸阻父親不要超載,就是寧可不吃這碗飯,我們也不能超載行駛,什麽也沒有比安全和健康對人更重要的。

在這裏鄭重提醒:駕駛員們要嚴格遵守《中華人民共和國交通安全法》,不超載、不超速,更不要酒後駕駛,否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而抱憾終生。

此時,我和三弟跟父親一起拉水泥,如果輪胎壞了,跟父親一起換輪胎,也幹些給卡車加黃油、加水之類的活兒,我倆幹裝卸工,主要任務是給卡車裝卸貨物。

每一次拉上水泥返回市區時,我的心就在嗓子眼懸著。

卡車向坡下行駛時,父親一直點著腳刹,每一趟都在半山腰停兩次,是在一個地勢稍稍平緩的路麵停穩。我和三弟從卡車大架上的一條汽車內胎裏放出水,向六條輪胎的中間“大鍋”上澆水,馬上冒起蒸汽並發出滋滋的響聲,慢慢把溫度降下來。如果不澆水,輪胎的“大鍋”已經燙手,橡膠層溫度也很高,隨時有爆胎的危險,會造成不可預測的嚴重後果。在給輪胎降溫的同時,刹車片溫度也降下來了,刹車片溫度太高會造成刹車失靈,這樣也是非常危險的。

等卡車行駛半個小時,又停下車給輪胎降溫,重複剛才的做法。

約三十公裏的山路,去時是爬坡走四十分鍾到水泥廠,返回市區下坡路約走一個半小時,足見下坡路的難走。我在半途中多次見到大貨車和小轎車掉進山溝。還有一次走到其中一個“U”形彎道時,見一輛大轎車險些衝進山溝,隻是兩個前輪被一米高的石頭牆卡住,才沒掉進山溝。

記憶最深的一次,是跟父親拉水泥快到市區時,已經下了大青山,父親跟我和三弟說:“剛才,咱們的車刹車失靈,是掛上二擋放下手刹才下的山坡。”好歹沒出事故,在這種情況下父親慢慢把車開到工地,我和三弟把水泥卸完,又開到二弟單位讓二弟修理刹車。此時,二弟所在的內蒙古一建汽車隊修理廠麵臨倒閉,二弟在單位既開汽車又學修理。等二弟拆開刹車係統,發現我家卡車的刹車片磨損嚴重才導致刹車失靈,父親跟二弟開始更換刹車片,我和三弟給打下手。等更換好刹車片時,天色已漆黑,必須搶修好,是為了不影響第二天出車。

可是好景不長,由於三叔工作調動,調到上級單位內蒙古一建總公司,也就是職位得到提升,父親前後給三叔單位拉運了六個月左右建材,拉水泥四個月,拉磚兩個月,最後,由於種種原因停止了這項不錯的生意。

接著,父親把車開到市場上出租,出租了半年左右。

可是出租業務不多,照此計算,連一年的養路費都掙不回來。

父親在1997 年3 月18 日,忍痛割愛把車賣掉,戀戀不舍地離開了與自己伴隨九年的“夥伴”……父親賣掉車後,又跟一同下崗的同事養兔子,結果,以失敗告終。五十六歲還不到退休年齡,父親心有不甘,幹別的都不行,隔行如隔山,決定再開汽車。

1998 年夏天,經三叔的朋友介紹,父親到烏蘭察布盟集寧,買回一輛蘇聯時期生產的二手“卡瑪斯”十噸自卸車。

這車是父親跟同事合夥買的。兩人是老當益壯不服老,輪換著駕駛在市區拉土方,這輛車的最大優點是:馬力大、力量足,特別是在下雨天,在深坑裏往上拉土方都能爬上來,獨顯優勢。缺點是:此車耗油量超大,喝油跟喝水似的,操作也不方便,配件不好買。隻是風光一時。這時,國產新型自卸車占據優勢:噸位大,操作靈活,耗油量小。

此時,二弟已下崗,父親和同事聘用二弟開蘇聯自卸車,父親從此離開鍾愛一生的職業。

父親這輩子,也許就是一直奔忙的命運。在幼年時就開始忙碌辛苦地勞作,青年時走出家鄉,尋找一條希望之路。工作後又是工作狂,連自己的兒女們都無暇顧及,在緊張的工作之餘,為四個叔叔姑姑辦理戶口,找工作,操心下鄉,操辦婚禮,為他們生活中遇到的各種困難而奔波著。接著父親又為自己長大的四個兒女的一切操勞著。臨退休前,父親還下崗五年,在外麵打工掙生活費,到退休後還斷斷續續下夜,幹著力所能及的活兒。因三弟未成家,父親也在打工,等三弟成家後,父親才停止在外麵打工,這時他已是七十歲高齡。可不久,三弟的兩個孩子相續降生,父親又擔負起照看孫子的任務,並接送孫子上學下學。

父親可能是在彌補早些年沒有照看自己四個兒女的遺憾。

將近八十歲的父親,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地“退休”,全身心地休息下來頤養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