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旬,浪子為風寒所侵,不藥旋瘳。逾數日,為其姑製衣,至於深夜。病複作,至於二月中旬,而浪子尚淹滯床褥間。人言閑年之冬,必較去年為寒,語固相傳,而今年寒乃果甚。雨雪隨北風而至,即晴明時,冷亦砭肌。壯者恒病,病者恒死,報中所紀死數,日乃不翅。以天寒之故,浪子之病亦綿綴不即愈,別又弱不勝衣。雖病狀非危,但偃息床褥,飲食銳減,亦非佳兆。時壁上鍾交二點,餘音既渺,屋中寂然無聲,但聞鍾機徐動之聲,愈形其靜。時風日大佳,病榻中防為陽光所灼,則以錦屏少隔之,用以養目,而屏間光線已射及浪子手中,浪子方為武男治襪。左邊瓶上插茱萸,右則老梅一枝,橫斜作影,梅萼尚稀,知春光未甚老也。紙窗受日,有小貓之影在瓦溝曝日,留影於窗間。一小蜜蜂似為花香所引,直撲紙窗,小貓遂起,撩之以爪,既不可得,則又以爪自摩其麵,但見窗間貓頭之影忽上忽下。浪子斜波視貓影,則眼立生纈,倦甚,閉其眼,少蘇,則又結襪矣。

忽聞廊外有屐聲,短影循窗而過,則其姑也。已至其病榻之下,問曰:“汝今日如何者?”浪子曰:“愈多矣,唯不能猝起。”因置襪且起。姑止之曰:“勿爾。且汝胡又治襪,此至不宜於病軀。凡人遇病,以養病為宗,胡能兼顧他事,汝幸勿舍命以為武男,求速愈為佳。”浪子曰:“兒病久不耐,故以此消遣,幸老姑恕兒。”姑曰:“汝又好苛禮矣,禮繁則親殺,此非事姑之道。”實則此嫗尚有無數瑣屑之語,尚未傾吐其半也。平日恒言少年婦人恒不知禮,事上無文。唯浪子尚知孝謹之道,今日宗旨複變,轉以多禮為煩,則令人不能遽解矣。少須,問浪子曰:“汝得武男書,書中作何語?”浪子即從枕底出家書上其姑,言曰:“夫子言,將以禮拜六歸。”夫人略視其書,即還之曰:“書中乃雲將移爾病軀,易地以養,此乃大愚。似此寒天,以病身暴寒,即強健者亦無幸,州乃爾奄奄者耶!實則感冒小恙,靜養當立愈,何紛紜為。武男年少無知,習近人陋俗,一病即欲延醫士,換天氣。然吾年少時,似此小病,至不歸臥。即生兒時,不十日已起而操作。汝當覆書武男,請勿置念,百事有老人在也。”語已微笑,而眼棱之中隱含不屑狀。後此,夫人外出,浪子起坐言曰:“阿姑恕兒不送。”

迨夫人出,浪子微歎,乃不料身為人母,以人子愛昵其妻,卻生嗔妒之心。蓋自武男歸後,而姑婦之間日見隔閡。武男見浪子孱弱,常加熨貼。浪子微窺姑意妒不可言,自念夫婦敦睦為人生幸福,而因是開罪於姑,則女兒身世之難可想矣。方圖少睡,而侍者言加藤小姐問候在門。浪子張眼外視,見千鶴子盈盈入,即曰:“千鶴子君,君來見賜,真念我也!”千鶴子去其髻冪,言曰:“汝今日佳乎?”蓋浪子之與千鶴子,本為姨表之女兄弟,自少在幼稚園,已成莫逆,形影不複相離。浪子之妹駒子恒言:“汝二人交厚,我乃無友。”一自浪子嫁夫,而同學者亦都星散,唯幹鶴子居近,又屬親串,故常往來。故武男出時,而千鶴子時來道款曲,以解愁寂。千鶴子問時,浪子即曰:“病良已,唯吾頭岑岑然,且嗽不已,殊足厭也。”千鶴子曰:“然。此間乃甚冷。”此時侍者出座茵,千鶴子即踞浪子之側,十指中多金鑽戒指,就火爐上溫之,遂以已溫之手自摩其粉頰取暖。浪子曰:“姨父姨母無恙?”千鶴子曰:“佳,謝君問訊。二老均為君病當心,謂天寒,於病者不宜。昨日吾尚言,汝病少蘇者,遷逗子小住,或於君病得少益。”浪子曰:“此說良確。武男在橫須賀寓書,亦言必易天氣。”千鶴子曰:“武男君意定,胡不遽行。”浪子不敢斥言其姑不懌,但曰:“即不遷亦可愈。”千鶴子曰:“寒威可畏。”言次,侍者進茗。浪子曰:“汝知夫人安在?”侍者曰:“方與客語。”浪子曰:“客何人?”侍者曰:“客自村間來。”浪子不問,語千鶴子曰:“君今日無事,能否小住移時?”呼侍者曰:“兼,汝將少食物至,款女公子。”千鶴子曰: “吾恒往來是間,必以飲食相餉,為事過煩。”於是出小合於襟底曰:“尊姑好米餌,吾已挾得一合至矣。唯姑氏有客,少須進之。”浪子曰:“吾姑得此,良歡。”千鶴子又於長袖中探出橘子數枚,言曰:“霜降後始得,但未知其甘酸,請以奉餉。”浪子曰:“請君為我剝其一。”幹鶴子果去橘皮而進,浪子食之滋甘。以病中,發覆其額,乃掠而上之。千鶴子曰:“掠且複披,吾今為爾挽而作椎結,不寧佳耶!然汝亦勿強支而坐。”

千鶴子即出梳於浪子奩具中,為之整發,且整且言曰:“吾同學昨日開一同窗之會,歡聚一日,良歡。想亦有柬奉達,同輩不見汝,恒以為憾。”言已笑曰:“吾輩出學堂僅一年,乃有三分中之一易髫而髻矣!吾見大久保君、本多君、北小路君,均籠發作已嫁妝,前此女郎態度全非,易為莊重。”言時即曰:“汝發為吾掣而痛耶?”複笑言曰:“人人乃爭言嫁後事實,言之滔滔。後此同學開辯難會,發問者為人子已娶者與父母同居耶抑屏居耶。北小路君則主同居,言新婦不善持家,而其姑甚慈愛,故以同居為是。大久保君則主分居,汝亦當知彼家有姑惡聲也。吾見其論辯專為私圖,則欲進而為均平語,眾乃不許吾言,謂吾未有婿家。則此例毋乃酷乎?”浪子曰:“人人鹹有苦衷,汝折中之論似難得兩全,汝曾否憶姨母言,少年夫婦無姑嫜督責,往往入於惰麻。吾思姨言良當,且不能以夫妻好合遂棄置老人於不顧。汝意又雲何者?”

浪子者,聰明識物理,固知持家之道,雖繼母曆曆言其幹略,而浪子恒不謂然,以為後此綜家政時,自別有部署。自一至川島家,則事勢全非。武男名為家督,權力一不之屬,全屬之太夫人,然亦伏處苛政之下。意姑婦調和後,出其幹濟以佐老母,乃為時逾久,珍域愈深。回念繼母議論,謂已婚之子分應離居,此說良確。而又思宗國風尚所貽,數千年無改,則亦不敢謬托維新,創為異論,故但述姨氏之言以自解。千鶴子者,知武男家事至稔者也。謂其姑精核,浪子溫柔,虐政之下,理應離居,胡為乃有是言。知浪子別有隱衷,未易為己道者。但視浪子久,微語曰:“彼尚咆哮無已時耶?”浪子曰:“時亦暴發。唯吾病中尚有寬典,其尤不堪者,則不許我昵近武男,何也?然武男常勸我,言彼母尊如王後,其能結歡於母氏,較事己為更有禮。噫!今且勿言,吾發已整,頭亦不如前之岑岑矣。”則以手拊發,覺罷,複閉其目。

千鶴子納梳於奩中,以紙自拭其手。見浪子罷甚,則小立於奩台之次,見有小匣,啟之,則武男所贈浪子之金針,針頂刻無忘我花一小朵。即曰:“美哉!武男君男子,乃能辨析花樣,均入時也。”浪子此時張目視千鶴子,千鶴子複至其側,言曰:“俊次欲我習法文,或德文,以為外交家之妻,必須通外國語言文字,而我則良以為難。”俊次者,千鶴子聘夫也,服官於外部。浪子曰:“吾甚願爾後此作丸髓為新嫁娘,唯今日之妝亦雅稱於爾。”千鶴子羞絕,力止浪子勿言,然神宇之間則又甚樂。言曰:“浪子君曾否憶及荻原君先我一年畢業者?”浪子曰:“憶之。彼嫁鬆平君。”千鶴子曰:“君亦知是人前日離婚矣。”(微旨。——譯者)浪子駭曰:“確耶!其故為何?”千鶴子曰:“翁姑待彼厚,而荻原則薄視之,不以人齒。”浪子曰:“彼生兒矣!”千鶴子曰:“鬆平有外遇,乃決其妻。嗣荻原之父知狀,怒婿之不義,乃索女而歸。”浪子曰:“傷哉!胡為見棄,此足知男兒之無行。”千鶴子曰:“然。吾思之乃至以為恨,天下唯為姑嫜所不悅而為棄婦,此尚可也。(微旨。——譯者)若為夫所棄者,此安謂有情。”浪子太息曰:“吾思同學,已分勞燕,又判菀枯,吾寂寞極矣。嗟夫千鶴子君,爾我兩人,當永永為良友也。”千鶴子曰:“此吾所禱祀以求者。”此時二人不期而堅執其手。

尋浪子複笑,言曰:“吾臥病經時,恒作夢想,今試語其一,幸勿哂吾癡。臂如數年後,吾日本與外國交兵,吾日得勝,俊次君為外部大臣,出而議和;武男則水師總司令官,以兵艦布於敵國。”千鶴子曰:“然則吾姨丈片岡君必為陸軍之司令官,吾父在上議院,持議必發帑遍犒水陸各軍。”浪子曰:“至時吾必入紅十字會,將護被創之兵。”幹鶴子曰:“汝纖弱如此,乃能奔走伺創人耶?”浪子一笑,乃大嗽不止,至以手捧其右脅。千鶴子曰:“吾言多矣。汝罷而脅痛耶?”浪子曰:“吾嗽即痛其脅。”千鶴子曰:“吾行矣,汝且調攝。遲日更至。”及千鶴子行,而西日已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