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岩為武男楚辱之後，恨極羞深，未五日，忽捧檄驅出參謀本部，入第一聯隊。凡人交於否運，遇事輒蹇無遂意者。千岩財力之敝，已一年矣，百思不能自脫。第一思慕之浪子，已為武男所奪，而貿易複折閱，告貸於人，明信片竟直至部中，名譽銳落。平日視武男如孺稚，玩之股掌，今乃受其重詈，無可自伸，環顧親串，但有川島一家，今亦斷絕不複往來。複於無意之間，斥去優美之官，淪入末弁。千岩亦自知罪，無敢伸枉。既蒞兵間，則亦蒙恥為之。千岩者，本狙譎能遏抑其喜怒不外形，今日忽爾貶逐，則熱血如沸，大類登樓垂及高梯，竟為人推陷。又思陷我者又為誰氏，同官中又何人與本兵交厚，計唯有片岡中將一人耳。遂決為中將加之讒間，又思武男亦必有力，彼視財良輕，其最恨者，必謂我偽其印信。雖然浪子本恨我，以我通書之故，時時扇惑其夫，亦事理之所必有，此所謂求親不遂，反受其殃。思極則怒不可遏，於是合嫉妒怨憤之毒念，專注此三人之身。因曰：“今但有報複而已。天下最得意事，但有飲仇人之血，為最有味。唯報複之事，當從何入手。為力不能置炸藥於二家，使之骨肉化灰。然則尚何術者?況勢力既不相敵，殺人複須論抵，則但有陰毒左計，俾兩家均受吾害足矣。”
時已三月，梅花全謝。千岩一日到新橋車站迎一故交，剛自客座中出，忽見一高碩之婦人，領一女郎，過其側，即片岡夫人及駒子也。千岩趨前問訊，顧雖如是，心滋戚戚，防為二人知其已事。既而見二人之狀如恒，遂複其故，不以為異。蓋千岩之恨，恨浪子，恨將軍，恨武男耳，與夫人駒子初無所恨。則即而鞠躬致禮。夫人曰：“客胡為不常至吾家?”千岩曰：“夙應奉謁，以事集莫前。今夫人又安適者?”夫人曰：“我將至逗子。客又安適?”千岩曰：“在此延候一友。夫人之至逗子消遣春光耶?”夫人曰：“汝乃弗知吾家有病人在彼耶?”千岩曰：“病者何人?”夫人曰：“浪子耳。”此時火車鈴動，人皆登車。駒子立催夫人曰：“母趣行。”千岩遂代夫人提篋，同赴車上。道問曰：“浪子君病狀如何，得毋劇乎?”夫人曰：“肺病耳。”千岩曰：“然則瘵乎?”夫人曰：“尚時時咯血，故不宜於東京，遷之逗子。吾今日特往省之。”既登，夫人取篋與之為別，且言曰：“更相見，吾行即歸，幸常過吾家一談。”千岩見夫人母女同至頭等車廂，則慘然笑曰：“吾報仇有路矣。”
時浪子之病，醫生知其入瘵，然秘而不言，言之將滋病家之駭。顧病已日重，至於三月，瘵疾已成，醫生乃不能不言。浪子之姑，平日自恃健碩，以為常病，不宜遷徙易取天氣。今見浪子咯血，則亦大懼，尤聞瘵疾足以染人，遂如醫言，遷浪子於片岡之別業。浪子初知為瘵，亦覺凶多於吉，將永謝人間之幸福。然尚至逗子者，亦任天而動，不複奢望其愈矣。時為三月初二日，浪子一易天氣，病軀若有起色，日剪采花枝為消遣。武男亦適歸，則請武男采花，自編為花球。正意得間，胸膈忽奇痛，頭重如戴，立時血乃大溢，淋漓傾吐不已。此時似見墳台在其眼中矣！然自念，此死胡以不在未嫁之先，百無顧戀，即可拋擲而行；今乃盡嚐人間情愛春光，鬥然割去，亦複萬萬不能自遣。然武男此時舟駐橫須賀，去逗子未遠，時時歸視。中將亦時時以書問訊，姨氏及千鶴子則間數日即來。老嫗本在逗子，適為侍病之人，照拂幾於匪微不至。浪子初尚清爽，以為病固未佳，得與故嫗常聚，亦不為非樂，且東京奇冷，逗子清和，海上清風時至，覺一身百無虧欠。醫生每禮拜必自東京兩至診視，見浪子自遷逗子，病勢弗增，即無勿藥之期，尚有措手之地。則語之曰： “汝心但無煩擾，吾尚有術足以起汝。”於是至於四月，京城中櫻花忍寒未綻，而此間近海，則花色爛然照眼也。
又一日為禮拜六，曉雨蒙蒙，自晨達午未止，山海均為雲氣所漫，入眼莫辨。晝漸陰沉而漸長，雨勢複挾風而至，海濤澎湃，作甲馬聲。一帶漁家均掩關晝寢，闐無人蹤。片岡別業中，為狀則少別於外景。武男新歸自兵間，冒雨而至，既晚餐易衣，浪子對坐而治襪，時時停針，視武男微笑。髻上新簪櫻花，幾上置燈，以紅紗為罩，其旁有膽瓶，亦滿插櫻花。窗外風雨遝至。武男方披來書，讀訖，言曰：“嶽氏為若病，心至沉鬱，明日至東京，當繞道赤阪，慰此老人。”浪子曰：“風雨兼天，汝行耶?老姑候君。吾恨不能與君偕往。”武男曰：“浪子汝何言，此為養病之區，猶之配所，汝不能自由也。”浪子曰：“此果名為配所者，吾願終身居之。親愛者，勿顧我，汝恣吸煙可也。”武男曰：“吾未至此間，已倍吸吾煙，明日去此，亦加倍酬之。”浪子笑曰：“如是見愛，當有米精餉君。媼為我將出之。”武男曰：“精佳，得毋為千鶴子君所遺?”浪子曰：“否。此為吾手製。以病中無事，少製佳餌，用獻吾姑。”武男曰：“汝又勞力矣。”浪子曰：“此何礙者。晝長人靜，用是自遣亦佳，且汝今日能否允我久坐，須知吾身未有病也。”武男笑曰：“在勢當愈。川島醫生在是，胡能不愈。以大勢度之，果有起色，吾亦銳減其憂。”此時嫗以茗進，曰：今日風雨殊足駭人，主人果未歸者，吾至不敢貼席。千鶴子君已行，看護婦亦歸東京，此夏屋中，舍媼及老仆茂
平外，無第四人。浪子曰：“如此風波，海行者遇此，將何自處?顧舟中征人之苦，較諸春閨夢裏之思，似閨人苦也。”武男飲茗進餌，言曰：“此何足雲！果使爾在南中國海，風潮數日，爾方覺其苦耳。以四五千噸巨艦，置之潮頭，乃恣其侮弄。艙麵高浪如屋，舟戛戛如老屋被風，則距舟方覺其窘。”
語時大風忽至，怒雨敲窗，如撒數十小石屑，其聲鏘然。浪子閉目，老嫗縮頸，但聞風雨交至聲，人聲立止。武男曰：“似此風雨之夕，宜勿作困人語，法宜熾炭於爐，明燈於幾，相處為歡樂。須知此地較橫須賀為暖，不觀櫻花都已開耶?”浪子謂老嫗曰：“將此櫻花插入瓶中，此為老茂平晨來贈我者，似此風雨，摧花多矣。(微旨。——譯者）此未經風雨之花，為色尚酣媚。唯吾午間讀蓮月歌，有詠櫻花者，吾讀之甚喜，詩曰：‘花嫩殊愜人，晨曦被欲笑，晚風為飄落，敷英亦娟妙。’”(微旨。——譯者）武男曰：“詠花胡為言花落耶?吾國詩人好為蕭颯之語，譬如鏖戰，吾兵傷亡過夥，即勝，不寧悲耶?吾意則以經久不凋為旨，勿為悲落傷亡之言。我今將為歌詩，幸勿以武人笑我。即歌曰：‘勿嗤花戀枝，蒂穩花尤媚，老紅逾眾芳，直過春廿四。’”詠已，言曰：“吾詩勝蓮月乎?”老嫗驚曰：“然則主人亦詩家耳。夫人以為何如者?”武男笑曰：“得媼讚我，我名垂宇宙矣。”語至此，風潮喧然於門外，而三人者如坐小舟之中，漂泊於巨海。
老嫗起而取水灌瓶花，浪子自口中出寒暑針就燈視之，曰：“吾熱度銳減矣！”更視瓶花，如有所思，不期囅然而笑，言曰：“今日距吾嫁期剛一年，當日情形思之甚審。吾登車時，家人集而送我，我乃不知為留別之言。及車過滔地橋，天晚月明，兩岸櫻花如雪，吾車過橋，而花片為晚風所卷，撲入車窗，有一叢落吾發際，吾乃弗知。下車時，姨母為吾檢去之。”武男以手自摩其麵，漫應曰：“此去與爾行銀婚之禮不遠矣。尚憶當時交拜之日，卿神宇寧靜，吾方自思，新嫁娘胡乃有此堅持之力！”浪子曰：“實告君，吾震恐極矣，合巹之杯幾墜於地。”此時老嫗適進，見夫婦諧笑，即曰：“主人偕夫人樂耶?嫗見主人房中之樂，則亦大悅，往往憶及伊香保時也。”浪子曰：“媼言伊香保，令我如入春夢，神思都昏。”武男曰：“汝憶采蕨時乎?今為時且屆，汝且自調攝，行複往也。”浪子曰：“至時吾病自瘳。”
迨明日，天氣澄霽異常，武男將以下午赴東京，午前以和暖之故，遂引浪子至海濱吸取空氣，並觀海色。所行處多高鬆喬杉。浪子曰：“終風之暴，乃不圖今日見此韶光。”武男曰：“試觀對岸，了了然幾可呼之而應。”二人則又駢行沙上，沙受日已幹，群兒爭集而拾貝，漁人處處張網且下，海讓曲如新月。二人循行，至於無人之境，浪子忽有所憶，問武男曰：“君亦知千岩近何事者?”武男曰：“千岩無恥。吾自見彼後，遂不相聞問。汝問彼胡為者?”浪子如有所思，即曰：“言之勿貽君笑。吾昨夕得噩夢。”武男曰：“夢千岩耶?”浪子曰：“然。夢與吾姑道吾短。”(伏線。——譯者）武男曰：“汝唯心多，故有是夢。且彼何為讒汝，讒汝又何言?”浪子曰：“語細不可聞，但見吾姑頻點其首，千鶴子曾告我，千岩恒與山木同行。(伏線。——譯者）因而告我。心懸，因有是夢，未可知也。吾親愛者聽之，千岩又胡敢至吾家者。”武男曰：“吾母亦頗惡其人。”浪子釋然，微噫其氣，曰：“吾知老母以我久病，頗耿耿於心。”武男心動，因憶浪子行後，母氏乃向其旁極言浪子惡劣，尤囑武男勿至逗子，防為瘵人所染。且因浪子久病，遂歸罪於片岡。武男亦力為浪子緩頰，夫人則大怒，以為寵妻而忘母。如是者已三數次。然今日聞言，但能曲加慰藉，戒其勿作歧思，言：“待明年春季，汝病全瘳，則挈家同至吉野看花。今茲野行稍遠，汝罷，且歸矣。”浪子曰：“未罷也。此去不動堂未遠，曷往寓目。吾力自信，可以直至美洲。”武男曰：“幸勿自勉，諱疾不言。今當加以領巾。石頭路滑，爾依吾腕而前。”
於是武男扶攜浪子，行經山徑，再行再息，至於小瀑布之下。瀑布左次，即為不動堂。磴古鬆斜，幾僂身趨海。武男拂石，被以羅巾，讓浪子坐石，已則抱膝其旁，曰：“光景幽闐，令人神誌爽然。望海如鏡，天作深藍，目光所及，浪花弗生，天水合一。”浪子曰：“吾至親愛之人聽之！”武男曰：“何事者?”浪子曰：“汝觀吾病究能愈否?”武男曰：“是奚不愈！吾力已足愈汝。”時浪子以首枕武男之肩，曰：“吾思茲病大難，吾母即以是終其天年。”武男曰：“浪子，汝今日所言，胡乃令人寡歡。汝病何憂，醫生固鑿鑿言之。唯吾嶽母，固……然爾年甚稚，在法可醫，汝又何憂。汝不憶吾戚大河源，右肺已爛，醫生束手，然尚生十五年。汝果立誌求愈，則愈之一字，如操左券。果不愈者，唯不愛我耳，愛我，則決愈。且我烏能聽此病蕃滋於爾身而不愈！”武男言已，則力把浪子之手親之，尚見其指上金鑽燦然，即定情戒指也。二人無言者久。忽見有白帆之舟，至自江之島，行於鏡平之水，如臥如行，而漁歌隨風直送入此二人之耳。浪子感極欲涕，亦抗言曰：“吾病決愈，然吾乃不審人生胡以有死，又不延至數千之年。果必死者，當同時同穴。”武男曰：“汝死，我焉得生。”浪子曰：“確耶?同死亦一至樂。然君有母在，並有官守，胡能竟遂爾意。以我決之，我宜先行，以遲君。(伏線。——譯者）唯君行後，君能否時時憶我?”武男淚滿於眶，拊浪子之背曰：“吾親愛之浪子，勿言是以窘我，汝病全瘳後，隨吾行金婚禮也。”浪子亦抱武男之手，且伏武男之膝，嗚咽言曰：“我死尚為夫子之妻；仇也、病也、幽也，胡能間我情愛?天長地久，我永為川島家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