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之門，閽者忽大呼曰：“主人歸矣。”於是山木之車輸輯然入諸門中而止。既入而就浴，浴罷，坐於巨茵之上，以背就壁。時菖蒲之花新開，滿插瓶中，山木左右顧盼，豪甚。時晚餐已陳，其妻則時時為斟酒。山木引目視其妻，眼光中初無不適之狀，但覺妻貌非佳，亦無複見其可憎之處。侍者進報紙於席間，山木視之曰：“此論高麗事也。東學黨乃肆其狂悍，中國已以兵往矣，吾曰本亦將以兵往，旦晚定有戰事，吾生財之道至矣。”麵其妻曰：“汝亦當浮一大白，以慶茲事之成。”妻曰：“吾國乃有戰事耶?”山木曰：“戰事肇，吾消息佳也。”又連稱其“佳”者再，曰：“吾尤有佳於此者，今日晤千岩矣，言所謀之事，乃大得機倪。”妻曰：“武男君已允其母出妻耶?”山木曰：“未也，彼尚未歸，顧欲其首肯，事安可集。浪子君又咯血矣。此寡婦則堅絕之，不望其愈而更歸。據老寡婦言，乘武男未歸，實行其出婦之策。但得千岩君慫恿數言，吾事濟矣。果武男君在者，則萬不允諾，故寡婦乘機行之。此事蓋與吾家有大利焉，今且更進一杯。”妻曰：“事固利我，然浪子君至可憐也。”山木曰：“汝乃大奇。汝先憐爾女，爾女欲去浪子，今事已垂成，汝又轉憐浪子矣。汝今勿為是憨語，在理宜摒擋爾女為人家新婦。”妻曰：“此事防武男君盛怒，不必即娶吾女。”山木曰：“氣固宜然。事已成矣，又將奈何。況武男至孝，但其母一哭，即不複抵悟也，則後此之事，直順水行舟而已。至於豐子為武男繼室之謀，須待其鬱怒少平，送吾女至於彼家為侍兒，以學大家風範，飲食之費，我自承之，以示非為奴隸者。就中取事，亦不為難。唯事之關鍵，即在豐子能否得此寡婦之歡悅。果豐子能為男爵夫人，則大願已遂，而我則身為丈人，可以經營川島家之財政。武男無知之童豎，又胡知理財者?然皆後圖，今所屬意，則在於訓迪豐子。”妻曰：“汝今可以飯矣。”山木曰：“未也。唯豐子事姑為婦之禮，汝當息息提撕，不爾者亦立敗。但以豐子之性質論之，無論不能承事姑嫜，即其姑慈如觀音者，而亦不必能容。”妻曰：“吾焉能教彼者。爾常……”山木曰：“汝勿諉過於我，實踐勝於巧言，我今教爾以訓女之法。汝今以侍者呼豐子前。”
侍者遂入豐子所居，啟畫屏，述主人見召。豐子晚粒甫竟，聞侍者傳呼，即曰：“聞之矣。爾且少待。”遂以手拊其髻，謂侍者曰：“竹，汝試觀吾發整乎?”竹曰：“其狀甚美。”豐子悅，臨鏡徘徊不已。竹則掩袖而笑，既見豐子不行，即正色曰：“主人方候女公子。”豐子曰：“知之。吾旋至矣。”於是仍麵鏡而顧影，始同侍者至山木許。山木曰：“豐子，吾候爾久矣。且就我，為我斟酒。”複曰：“爾置此酒壺宜輕，若令外人見之，必謂爾未受家庭之教育，今更置此酒壺微輕，則近禮矣。”時山木已微醺，妻則力勸其節飲，而山木仍浩飲無已，言曰：“豐子如是修飾，貌亦滋佳，色本白皙。”豐子聞言意得，則俯首於席，狀似S字。山木複讚曰：“體段亦佳，詞華複美，但其門牙過露，大似其母。”妻怒而言曰；“兵造，胡作是言?”豐子聞諛後之毀，則似飲糖而繼之以醯，遂顰而垂其眼尾。山木曰：“汝能將眼尾少高至一分者，則尤妍矣。”妻複曰： “兵造，汝又妄言矣。”此時幾欲以掌力封其口。
山木見豐子不悅，即曰：“豐子胡怒?一怒自毀爾容矣。爾幸勿不樂，吾正將宜樂之消息至矣。爾更為若翁斟其酒，吾將告汝以事。”山木既引滿，則開口而笑曰：“吾同爾母方談武男君事。”豐子一聞武男，則類駿馬係於空槽，忽聞春草之香，則舉目聳耳而聽。山木曰：“汝曾否憶及當時刳去浪子影中之麵，大類厭勝，今彼墜爾術中矣。”妻曰：“兵造言又不檢。”山木曰：“吾言已入題矣。浪子君今且大病，以久病故，其姑欲令大歸，茲事尚未示其外家，即浪子之心亦夢夢。唯此事旦夕且行，川島家既去婦，則必更覓充位之人，咄嗟胡可必得。今吾及爾母之意，欲以爾代浪子，唯急切不能圖功，計唯先送爾至彼家為侍兒。”豐子聞言愕然。山木曰：“爾勿駭，侍者非侍，實為繼位之人。至事之成否，則觀此老寡婦之意向，此事全在汝矣。唯為侍之期，亦當悠悠，吾唯先示汝以端兆，明吾之計劃而已。汝當知武男君之母，私己而不顧人，且狂悍無倫。”既而曰；“吾誤矣，將來為爾姑嫜，吾不應在爾之前唐突如此。質言之，其人雖非複恭順如爾之母，幸非毒蛇猛虎，仍然人也。但得爾以術愚之，以甘言恬之，勿論人也，即厲鬼亦將感格。果吾身為女子者，能顛倒此老寡媼為繞指之柔，第我雖自誇於爾，何益?不如以術授汝之為得。汝當傾耳聽之，汝後此至川島家為後備之新婦，第一節當勿懶散如兒時，老寡婦早起汝亦宜早，汝盡致百事勿理，專精為寡姑治茗及煙，令一切無闕。第二節當力斂其怒，勿猝發，勿論何事，即非理亦複曲從，罵之而受，苛求之而受，即理直氣壯，亦當蔑理而抑氣，勿敢抗辯。(此不特為新婦，亦可為下屬事上之妙訣。）生業場中有諺曰：虧本即得錢。吾今授汝矣。至第三節，言之尚豫，然不妨乘興姑言，譬如成婚以後，慎勿得意形於詞色，示其恩愛，非勸爾不睦也。床第之間，盡爾所行。唯麵人時當落落，似輕夫而重姑者，又當於老姑之前微加責備夫子之言，令此寡婦信爾非蠱惑夫子者。尤當言之有節，不當逢彼之怒。大凡身為姑嫜，逢人必道子婦之和諧為家門之慶，實則子婦過於甜蜜，而又弗甘。實則嫉妒為己之心，即骨肉中亦難遽泯。彼意蓋謂夫妻好合，勢將撇其母於弗顧。須知浪子何嚐有過，過在昵近武男，遂為此寡婦所憎，此實爾前車之鑒，須在在設防也。汝當令若姑視爾為老人身旁之新婦，非複武男之新婦，其理始足，其術始精。天下姑媳之不睦，爭端實兆於此。汝但送若姑至於佛界後，長日攬爾夫之頸，亦無人妒汝矣。唯對姑之前，當不輕與武男一笑。此外尚有秘訣宜告，然須至爾瀕行時方宣示也。即此三策，已足為爾終身坦坦之途，且取用無窮也。汝果欲求遂所懷，此三策直同金石之言，無複可易。尤宜將吾前示之二策，從今日練習而起。”語至此，屏開，竹已將一來函而進。山木啟後，即傳示其妻女曰：“汝輩觀之，川島寡婦召我，必其家有大事矣。”
浪子自武男去後，可兩禮拜，咯血之病複起。醫生趣至診視，顧乃甚輕，幸不瀕於險。武男之母聞耗，去婦之誌愈決。越二日，有人見川島家寡婦，忽以車至加藤家。方寡婦與武男爭浪子去留時，武男堅不之許，尋此寡婦亦允以武男在軍，不複議及此事。顧武男一行，寡婦複思，今茲不允，歸後即能允耶?且暫時之別，愈足堅彼之愛，胡可遽決。若悠悠寡斷，果事出不意，則吾策敗矣。於是決計乘武男外出，力行去婦之謀。其始尚防決裂，亦不遽決，雖千岩逐日催逼，寡婦仍自夷猶。及聞浪子舊疾複動，策始大定。遂往訪加藤，以加藤當時媒妁也。實則川島家與加藤家密邇，初未拜謁，唯謝媒時曾一蒞其門。
加藤夫人聞川島夫人奉謁，則心知其非祥，既延接而入。聞寡婦所言，心痛如剖，乃不料姻緣自己合之，亦自己斷之。當川島寡婦洋洋灑灑宣言時，加藤夫人如不之聞，但思此等婦人，乃全無心肝，近於禽獸，敢公然自至，為是不義之言。然寡婦抱膝抗言，一無疑懼，如出天然。加藤夫人聞後，即曰：“夫人此言，戲耶?真耶?”川島寡婦正色曰：“確也。”加藤夫人大怒，幾欲以無禮加之，語且脫口而出，既思得罪此人，何利於浪子，則又咽而忍之，但問以何故至是，亦故為溫慰之言以勸阻之。寡婦岸然，一無所受，不特弗納，且怪加藤夫人喋喋。複為斬決之言曰：“但乞夫人為我傳言。”加藤夫人思及浪子可憐，及亡姊遺囑，淚盈於睫，立而言曰：“我決不能為此忍心之事。當時二姓之好，我合之，則所謂成人之美也。若今日之不仁不義事，汙我生平，我又何能徇爾之請。”川島家寡婦亦大怒而歸，晚中以書召山木。川島家固有田崎，亦知田崎忠篤，不足辦此，遂變計以山木往。時加藤夫人之夫複外出，室中無決策之人，問之千鶴子，知武男兵艦所在，則以書予之。知茲事本之悍母，武男必且未知。然寡婦已別以人往矣。山木既至，寡婦即以策告之。明日山木即以車造片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