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之車垂近中將之門,門中有壯士,適以馬出。聞車聲輯輯,馬驚,作人立。其人少為控勒,一轉避車,已出門矣。山木見其人行後,整衣微咳,瑟縮入高大之閎。山木平日出入朱門,至有閱曆,唯今日至此,深自慚悚。且奉寡婦之命,心滋畏懾,知此行至幸,唯於己有益,則不能不冒死而前。既上名紙,少須有侍者引至客堂。堂上有案,陳中國、高麗地圖,其旁有小盤,上承煙燼,觀之似曾有人在此坐論兵事者。時中國方以兵至高麗,日本亦以兵往,茲事乃日掛人口。中將雖歸後備,然為戎行老將,問者至多。遂罷其英文之課,專屬心於兵事。(中國將領觀之。)

山木坐而四顧,忽聞有革靴聲入,有偉碩之丈夫,其高如山嶽,相距至遠而坐。山木驚起立,竟翻其小榻,口中謝過,扶起其榻,與主人鞠躬至三四次,蓋合寒暄與謝過為一致矣。中將曰:“客為山木君乎!幸上坐,下官本聞尊名,但未覿麵。”山木曰:“今日得瞻山鬥,為幸已極。商人山木兵造也。為村間之傖,蠢蠢不審禮衷。”每一語必一鞠躬,鞠躬時坐榻必戛然作聲。寒暄既已,遂及高麗事。中將曰:“山木君見教果何事者?”山木作聲而咳,至於三咳,其聲始發。然頗自怪平日能言,今日聲乃及喉而格。此時始爽然言曰:“商人今日之來,為川島家事來也。”中將側目視山木曰:“川島家何事?”山木曰:“川島夫人本欲自來,今以商人為使。”中將曰:“知之。”山木額汗如淋,累拭乃更出不已,言曰:“夫人本意以加藤爵夫人來,加藤夫人不可,故易遣商人。”中將曰:“果為何事?”山木囁嚅言曰:“此事滋難出口。川島夫人……謂公之女……”中將注目山木,言曰:“小女又何事?”山木曰:“女公子……川島家恒以其疾為危,今聞良愈,似為佳消息也。”中將曰:“其下尚有餘語如何者?”山木曰:“此語雖奉夫人之命,良難遽出諸口,尚乞將軍容我。特女公子之病滋險,將軍亦當知,川島家衰宗也,今塚子武男君為川島氏之單丁,故太夫人甚為武男君悚懼,而吾又難傳述夫人之意。夫人意,防瘵疾傳染,實亦過慮,特先事豫謀為佳。太夫人意謂武男君果傳染瘵疾,川島氏之鬼餒矣。今新學昌盛,雖無後亦非重要之事,究於吾國故俗有礙。且女公子之病,又不能不防其染人。”語至此,汗乃愈淋,竟格格不能下,愈強力言之,愈不能脫口。中將已覺,言曰:“知之矣。足下來意,蓋言浪子病危,彼家之意令大歸耳。”山木聞中將自言,則心為釋然,自拭所汗曰:“將軍言然。唯茲事吾不能盡言,幸將軍諒我。”中將曰:“武男君歸乎?”山木曰:“未也。此事彼或知之,請將軍放懷,太夫人初無偏見。”中將曰:“可。”乃閉目寧神,叉手於胸,唇吻堅翕而微動,忽張目曰:“山木君。”山木曰:“諾。”中將曰:“足下亦有兒女乎?”山木不悟中將所問,即謹對曰:“商人一子一女。”中將曰:“山木君既有兒女,則亦知身為人父者之難也。”山木曰:“愛子之心,何可言喻。”中將曰:“汝既知之,吾亦如約。汝為告川島家寡婦,吾今日即迎吾女大歸也。唯此事重勞足下。”山木鞠躬承諾,而中心滋悅,此事已成功矣。遂興辭,中將送之門次,歸時獨坐於精舍中,垂頭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