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中,老嫗方為浪子汛埽。浪子曰: “嫗,瀹茗以待,彼女冠欲來矣。”(日人稱奉教者曰耶穌,文中則以女冠代之。——譯者)嫗曰:“其人良佳品,胡為往奉耶穌之教,吾乃再思不到。是人為教門中人,乃不剪發,明其為整。”浪子曰:“剪發何為者?”嫗曰:“凡奉教之人,死夫乃不剪其發,且為豔妝,思更醮也。”(微旨。——譯者)浪子怒曰:“孰告嫗以此者?”嫗曰:“吾胡不知!彼教之中,即小娃亦魁岸不宗禮法。前此,嫗有戚屬,隔鄰一女郎即奉教者。女亦佳品,後此入教會學堂中讀書,盡易前此之態度。每逢禮拜,其母欲其助力,則怫然不可,竟日入禮拜堂,且言家中不淨,不如學堂嚴潔,又絮絮怪其母不能理家。然雖讀書有年,至不能秉筆書收條;而女紅一節,令少縫紉,針痕亦非端整。父母深為之憂,無婿家之可相。而女爽然謂:欲嫁人,非其婿月得二百五十元者不之嫁。汝思其言不良異耶。唯其拘謹之女郎,一易而為環弛,乃顯然見其不類。吾思一入教門,性質立改,其中必有邪魅之術。”浪子笑曰:“據嫗所言,此人性質立變,然觀人論事,不能泥於一偏。據一偏之評量,萬非正論。”嫗雖不敢複辯,然意殊不然,視浪子久,言曰:“夫人宜少遠教門之人為得。”浪子複笑曰:“汝謂我今日宜拒此女冠乎?”嫗曰:“果各耶穌鹹如此耶穌者,亦何害,唯……”嫗言至此,見簾外人影微動,且聞有聲曰:“幸恕我從後戶入。”
嫗即立啟畫屏,見一纖小年可五十之女冠入。以風貌論,似逾五十,發已斑白,衣黑衣,容色如蒙重憂,而眼光均含善氣,口角亦類含笑,其人即老嫗所指為耶穌,亦一禮拜前自海濱拯浪子者。其人姓小川,名清子,司某地育嬰堂。(地名以英文,譯音不能類,故缺之。——譯者)以病肋膜炎故,前三月至此養屙。剛至不動堂,見浪子欲蹈海,則力挽之歸。時老嫗點茶於外,既以茶入,聞耶穌言明日將歸。浪子曰:“媼胡趣趣,吾適幸遇,乃遽別乎!”清子曰:“吾甚願在此小留,與君雅談,尤不願於君病中決然舍去。”遂即襟間出小本之書,贈浪子曰:“此為耶穌聖經,君殆未及寓目。”浪子者固未及讀,即其繼母夫人在倫敦時,亦曾入教,歸時叛之。聖經一卷,蓋同其敝履故衣,擲於舊寓,聽其黴蝕矣。此時浪子亦謹對曰:“未之讀也。”老嫗見聖經,即疑邪術在中,則力守之不敢行,意行後浪子即為所蠱。清子曰:“君病愈後,讀之於尊患大益。設吾未行者,必常來講解經中精義。唯今日為最後之一日,他無所言,但敘胡以讀經之故,請君聽之。且君罷乎?姑臥而聽。”浪子曰: “我何嚐罷!君且一一言之。”老嫗不得已亦為易茗而出。
清子以手按膝,少思後,即仰麵視浪子曰:“人生至短,果於世界中得閱曆,則為日又長。吾父為武門中有權力之人,且多金,君應憶得小石川水道橋中,有地,榆樹最多,今其地已為人得,即我生長之區。吾十二而喪母,父悼亡,誓不更娶。吾年雖少,家事均吾一人司之。吾有兄已娶,吾乃嫁與小川家,亦為舊勳,較吾家為勝,吾年則二十有一矣!想吾嫁時,在君未生之十年,少經教育,謂女子宜躬操作,不敢言勞。顧既嫁之後,竟有不能自忍者。時去明治歸政未遠,吾夫恒外出,夫家有五大人及兩小姑,則所遭之苦蓋萬狀。翁尚善人,而姑氏則難事而難悅。吾夫固已前娶,臨門遇窘,則潛逃而大歸。今老人悉歸泉壤,吾亦不忍更作貶詞。綜言之,吾姑遇我乃無人理。吾雖極力排遣,然仍悲不自勝,且一哭之後,為姑所知,則又加以痛詆。已而維新,國中大戰,江戶一城,亂不可狀。吾夫及父兄鹹與新黨反對,因而博戰,兵屯於上野。而吾翁大病,吾又孕而及期。已而上野為維新者所勝,吾夫逃入箱館,父乃不知所之,兄複戰死,妻孥**然,吾翁死,而吾子生。顛沛之事,一時同賁,吾心麻亂,不知所為。時大將軍失權,斷我俸祿,吾所有遺產,維新後一一入官。懷抱乳兒,將吾姑及老仆避難,逾箱根山,至靜岡道中,逃越如在夢中行也。”語至此,看護婦入視浪子服藥後,自出。
清子少閉其目,待看護婦行後,複言曰:“此時大將軍幕士,苦乃不翅。大將軍失權,並失其祿,裏小路子爵,亦退隱於下。吾前此歲入乃萬石,後此所得,乃供三人,此尚大將軍餘蔭所及,嗟夫!當日欲得半豆餅者,乃不能購,可愧甚矣。吾姑尚欲美食,而為婦者尤難,則備女工及為人教孺子,得小資助以養家,茹苦甘也。特吾姑仍如前之豪暴,吾夫尚在犴獄,老父蹤跡渺然,吾非為此呱呱者,則視死如飴。此一年中,幾增吾十年之老態。後此吾夫出獄,複入軍隊,吾亦複逾箱根山歸東京,今之東京,即前江戶也。時為一千八百七十一年。逾年吾夫奉檄外出,家尚能立,唯阿姑暴厲如故。當時吾心所戚戚者,則不知吾父之耗。是秋,吾夫赴歐羅巴。一日雨中,吾至小石川訪女友,回時以車,時雲盛雨集,吾犯雨行,而車行亦緩。吾見車人著油衫,手中執燈,泥濘沒髁,且行且喟,委頓不前。車至水道橋,燈滅,車停。車人請吾起,即車廂中覓取燈。吾聞聲至稔,及燈火射麵,則吾父也。”語至此,清子以手掩麵哭。浪子亦為雪涕。聞隔室亦有欷歔之聲。
清子拭淚言曰:“吾即下車自承為其女,引至左近飯莊,勸吾父少進食飲。父即舉別後之情況告我,言自王師破上野後,即逃避村間,以力自贍,有時病發,乃無一錢。今與園丁同居,園丁為吾家盛時之廝仆。吾父遂以引車為業。吾驚喜悲痛,一時奔集腦中,至格格不能作一語。父趣吾歸,吾即與父為別。回家至晚,姑大怒,肆其罵詈,至疑吾有醜行。吾遂以遇父之事告吾姑,姑匪特不憐,且斥我自掩其醜。吾怒極,立意逃就吾父。迨吾姑已睡,吾即易衣,作書別姑,置於六歲吾兒之枕畔。吾書方置,兒忽醒,引手抱我,請吾勿出。兒殆做夢,其止我勿行者,夢中語也。吾大驚視之,兒轉側複睡。吾大哭,因憶及吾少時,吾母示以故事,其事適與吾合,乃不行,計容忍必有伸眉之一日。吾語多矣,汝不覺疲乎?”浪子神聳誌凝,淚滿於睫,搖首不能答。
清子曰:“吾在姑家,甚欲集得小資濟吾父,顧乃不能,則少鬻其衣濟吾父,而父終無濟。幸有人薦吾至外國牧師家授音樂,即以所得之錢養吾父。牧師夫人待我厚,久之,成為良友。一日授我以書,令讀,即馬太福音也。汝啟此小卷第一篇是也。是時書為譯為和文,吾讀之事跡太離奇,遂置之不讀。明年姑得風癱之病,病後性質立變,前此厲烈,後乃柔順,旦夕不能離我。我每行,姑必呼我,我憐姑病,則深悔當時包藏惡念,將舍之而去,遂盡吾之力助吾姑。顧乃無術,逝矣!吾姑喪,而夫適自外歸國,吾遂延老父同居。父旋以急病,不數日亦死。臨死時言曰:‘吾幸得吾女侍我,我死瞑矣!’然我心思之,殊不能圖報於萬一。後此吾夫亦自武備中薦升,兒子亦長。唯吾夫嗜酒,為陸軍中人之通病,且放縱無檢。然較之同伴,尚知自愛。軍中結習深,一人莫能獨遁。吾有時力爭,夫笑不省。於是屆一千八百七十六年之內亂,吾夫官羽林大尉,奉檄平亂於南服。去後,兒子得紅斑痧,吾日夜照料。時為四月十八日,兒子略愈少睡,吾令下女出,自治針端,以伴兒。倦而少睡,似聞有人入室坐於榻前,張眼視之,則吾夫也。衣軍服,浴血,麵慘·1無人色。餘大呼而醒,則夢也。四顧乃無人,而兒仍安睡。吾心動汗淋。明日兒病複重,即於是日夭矣!吾抱而大痛,忽得電文自戰地來,夫已戰死。”清子語至此,無聲,聽者亦屏息,屋寂然如無人。
逾時,清子曰:“事已敗裂如是,人生在世,幾如不見有日月矣!吾以為容忍者或有平安之日,不圖收局乃至於此!時吾方病,立擬其死,顧乃不然,而禍福乃弗自知。吾此時為世界畸零之人,不能立家,遂鬻其產,寄居友人之家。方檢點家具,忽得此書,偶然一檢,書中忽有一語適貫吾心,吾亦無心披閱,但以筆識之。自是以後,則時時翻此書,顧乃莫明其義;久之似有微明,頗洞是中名理。時牧師夫人已行,吾甚欲得一人發明書中奧義,已而機會至矣。有人薦我入教會女學堂為保氏,是中司事者為少年夫婦,禮我甚至,皆基督教中人。人極慈祥,閑時即為講解書中之理。於是吾入教可十六年矣。十六年中,無日不披閱此書,此心幾以是書為杖。吾初以為人死立已,不圖尚有長生之道路。今知吾父身歸天堂,而眼前所撫之嬰兒,即可視為吾子。遂盡去其前頭之苦,因希望在後,悉化而為甘。”語後,視浪子曰:“此即吾湛深此書之緣起也。夫人遭遇,吾已略聞其一二。常見夫人循海而行,似懷殷憂,久欲奉訪,拓夫人心胸。今乍逢複別,心滋弗怡,究之爾我交期,非同泛泛,但願勉自珍衛,勿謂世界中之不能容我。待尊患悉痊,願展此書讀之。吾雖歸東京,而思君萬不能置。”
清子明日行,而所送之聖經,浪子則常置之枕畔。自謂大地之上,但有父母姨氏知我,不圖有此備嚐苦趣之人,乃以深情覆我,此足為殘生之慰矣。於是時念此人,複讀聖經,心滋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