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伊香保至水澤觀音中,為地可三英裏。曲徑如蛇,直逾童山而過。為路至坦平,雖閉目而行,亦不至於顛躓。夾路即為上毛之草磧,交春時,則桔梗、荻草、萱草,葉葉交互,彌望如間色罷能,其中間以蕨花。凡樂野適者,恒至是賞心,彌覺春暉之促。
一日午後,武男夫婦及一嫗一婢,同蒞是間采蕨。少選設地衣而坐。武男中距,浪子去屐,以粉霞之巾**其塵土,始歸坐。稱曰:“軟芳如襲,即南麵王蒞此,亦不為簡褻。”嫗麵浪子曰:“夫人今日豔乃不翅,且吾久不聞夫人作雅歌矣。”浪子曰:“吾歌久而渴。”於是小婢發囊出橘及餅。武男曰:“以橘代茗可也。”遂自剝橘,視浪子曰:“似我如是剝橘,汝亦能乎?”浪子曰:“是奚不能?”小婢忽曰:“主人采蕨,乃間以青草!”武男曰:“妄也。汝誤,乃嫁我以誤。”因喟曰:“美哉韶光!吾神怡心曠矣。”浪子曰:“試觀此蔚藍之天,若用為女兒裙衫之色,不其稱耶!”武男曰:“用為水軍之號衣,則尤稱。”浪子曰:“香哉草也。汝不聞雲雀鳴於林梢耶?”嫗謂婢曰:“鬆子,食足。更赴彼間采蕨。”於是嫗婢同行。武男語嫗曰:“剩彼餘芳,勿盡劉也。”私語夫人曰:“浪子、觀姥大好精力。浪子汝罷乎?”浪子曰:“否。初未有今日之強健。”武男曰:“吾行海,遇佳景亦非一,若如今日居高而收野綠,則亦不多經閱。汝試左顧,一帶粉白之高墉,即為澀川之城,吾來時即小飲於彼者。又有青瑩如帶者,則為利根川。曾一一入眼否?更望赤城之山坡,陰有濃煙直上者,則為前橋市。尤遠則漾漾然,非眼力所接,恨來時未攜遠鏡。唯如此春光,留餘不盡,則興趣亦不至於索然。”此時浪子以手按武男之膝,歎曰:“吾能永永隨郎在此,則願望足矣!”(微旨。——譯者)
忽草間驚起二蝶,翩翻近於浪子襟間,猝然遠逝。尋聞有足音,人尚未至,而長影已到其前。有人呼曰:“武男君。”武男引領呼曰:“千岩君胡以至此?”千岩亦二十許少年,衣陸軍少尉之衣,美貌無倫。雖在兵間,乃無風塵之色,仍白皙如玉。唯美中有不足者,則口角唇邊,微露佻仗之狀,複好側目視人。綜其姓名曰千岩安彥,與武男為中表。功名雖遜武男,而官階則為本兵之參謀,頗契重於尚書。此時言曰:“武男君乃百思不料吾之至此!吾昨日至高畸,即宿於彼間。今日至澀川,方聞賢夫婦在伊香保,道塗未遠,故來奉候。店人言賢夫婦山行采蕨,故亦乘興至此,然明日歸矣。唯來至突兀,或不見罪。”武男曰:“安有是者。唯兄來曾晤吾母乎?”千岩曰:“昨日幸謁姨母,母精神佳,然頗望兄歸。”則又顧浪子曰:“即赤阪家人亦大佳。”方千岩語時,浪子麵赬,及向之作語,則尤赬,遂以目注地。武男戲浪子曰:“前此與爾輩鬥,輒虞其敗。今吾有助矣,蓋合水陸兩大將,即有八千娘子之軍,亦且無如我何。”因指嫗婢曰:“彼助其主人,謂我勢孤。至雲吾所采蕨,乃並野草而收之,此足恨也。”時老嫗見千岩至,不期愕然,已乃言曰:“千岩公子,胡以能至是間?”武男曰:“吾以電取救,故猝來耳。”嫗曰:“主人作雅謔矣。”又語千岩曰:“公子明日歸耶?”即麵浪子曰:“聞公子歸東京,即我輩亦須歸逆旅,治晚餐。”武男曰:“可。今夕千岩君飯於吾寓,汝輩為治具款千岩君。”複曰:“浪子汝亦趣歸,胡不少留?噫,汝聯軍行,勢孤虞敗乎?且少安,吾不更挑敵矣。”浪子不敢複卻,乃坐。
嫗婢拾囊而行。三人乃複采蕨。以為時早,遂漫行及於水澤觀音。既至,始謀徐徐履童山而返。斜陽在山,光景奇絕。道旁之草,受日如然,孤鬆倒影,修可數百尺。更望山下人家,炊煙已上,四無行人,但有歸牧。武男、千岩駢肩而行,浪子步隨其後,已過山穀。武男曰:“吾失一行杖,汝輩少待,吾將往掇取而歸。”浪子曰:“親愛,我且同行。”武男曰:“我奔越而往,汝何能逐?”遂置蕨於地,狂奔向原路而趨。武男既去,浪子無言,去千岩少遠,獨立而望武男,及不見而止。千岩即曰:“浪子君。”浪子本他顧,尤不欲其作是稱謂。然千岩複近其側,呼曰:“浪子君。”浪子此時不能不答。既回顧,見千岩二目灼灼然,則又趣而少遠。千岩曰:“吾為君賀新婚之喜。”浪子不答,紅暈被於雙頰。千岩曰:“今君新婚樂極,此至可慶。噫,應知尚有一人弗樂者。”浪子莫答,但以雨蓋之頂拂道旁之草。千岩曰:“浪子君。”浪子不得已回首曰:“何事者?”千岩曰:“夫以男爵之尊,益以多金,可雲意得,故吾為君稱慶。”浪子不懌曰:“是何言?”千岩曰:“身事貴族之人,且富,亦不問其人之為賢為愚,竟委身事之,此貴族女子之情性,本爾爾也。”浪子生平和婉,至是忽大怒曰:“此語當向之武男,若向我言者,可雲無武!汝前此以書予我,又不明吾告父,此宵小行為,何取於足下。”千岩亦怒,咬牙言曰:“汝乃敢爾!”方欲言時,忽有村人以馬至山上,見為貴人,則脫冠致敬,而乃不辨其為何氏人者。千岩屏立不動,遏其怒氣,轉為鄙夷,言曰:“既不之屑,則以原物見還可爾。”浪子曰:“還爾何物?”千岩曰:“即爾所恨恨者。”浪子曰:“今無有矣。”千岩曰:“然則安往。”浪子曰:“似此鄙穢之言,付之一炬矣!”千岩曰:“無第二人見之乎?”浪子曰:“安有人見!”千岩曰:“汝幸勿愚我。”浪子曰:“汝勿喋喋撓我。”此時浪子怒視千岩,而千岩亦作一種慚憤狡毒之容相向。浪子滋懼,則回首他顧。此時武男已奔馳至,浪子釋然噓氣,知不為千岩所困矣。千岩乘武男未至,尚呼曰:“浪子君,吾尚一言,前書若未毀,幸勿為武男及若父母所見,不爾將抱其懊悔於無終。”語後偽掇野芳於地上。而武男已揚行杖於空中而舞,呼曰:“爾二人待我久矣!吾奔越而往返,故氣促莫止。杖固得矣。”因曰:“浪子胡為變色,其患作耶?”此時千岩得野海棠,置之襟間,答曰:“浪子君防爾迷路故爾。”因大笑以掩其跡。武男亦笑曰:“歸矣。”三人遂徐徐向伊香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