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為新年,川島家主婦方踞爐取暖,回顧表中,方及八點。言曰:“八點矣,尚未歸耶?”即取其煙鬥,納之以煙,極力吸之。時時側耳聽門外人聲,家固靜僻,然在新年,車聲亦往來不絕。鄰家擲骰呼梟盧,雜以笑聲不已。主婦嗤曰:“是何樂之有!”複思及其子,即罵曰:“一至嶽家,即不思歸;凡年少之人,大不足恃。”言時欲少動,鬥觸其受病之筋,則呼痛不已。即以煙鬥叩幾,呼侍婢曰:“鬆!”
正於此時,雙車已遲於門外,武男夫婦歸矣。鬆聞呼喚,奔入問狀,主婦不答,但詈其晚。鬆無言卻退。武男遂入言曰:“為吾母道晚安。”浪子亦繼進,且問安,且為武男去禮服,付侍者。向夫人曰:“新婦歸遲,勞姑久佇。”夫人曰:“爾輩歸耶,為時久矣。”武男曰:“如母言,兒輩始便道省加藤耳。姨氏乃必欲兒夫婦同赴赤阪,於是合姨氏一家五人偕往。赤阪客多,周旋極久,歸少遲耳。”武男被酒,絳其頰,則以手自摩,言曰:“今日乃大有醉意。”侍者以茗入,武男飲之。夫人謂浪子曰:“汝家無恙?”浪子曰:“謝吾姑問訊。父母鹹寄聲,言以事不得至,歉乃滋甚!姑所饋物事,父母亦寄聲道謝惱。”武男曰:“吾輩所攜歸之物,又安在?”浪子即捧一巨槃,上陳野雞一對,此外雜以鵪鶉、沙鳥。夫人曰:“此何來?”浪子曰:“老人行獵於外,至除夕始歸,方欲齎送而來,適新婦歸寧,遂挾以返。明日將複出,甚欲得一豪豬。”夫人驚曰:“豪豬乃可冀耶!若父少吾三歲,而強健如是。然彼少小已然,今乃無變。”浪子曰:“家大人乃強健異常,宿山中三日夜,毫無所動。自言氣力足敵一少年,用此自足。”夫人曰:“年健,胡能不引而自足。須知天下苦事,唯病耳,如老身直同廢棄之物。今九點鍾矣,汝輩易衣,可以歸寢。”忽曰:“武男,今日安彥適來此。”武男欲行,聞言而止。言曰:“千岩至此耶?”心中似不特意。夫人曰:“彼言欲麵爾言事。”武男沉吟久曰:“彼覓我,得毋欲假資乎?”夫人曰:“否。汝胡由知其出此?”武男曰:“兒聞人言如是。明日或能見之。”夫人曰:“山木亦至此。”武男曰:“此物奚其至!可厭也。”夫人曰:“彼言初十日將飯爾於別業。”武男不悅曰:“滋可厭惡。”夫人曰:“彼懷誠念若父,胡能不往!”武男甚不悅。夫人曰:“汝必一行。吾倦矣,明日更語之。”武男遂與其母道晚安,浪子亦如禮,夫婦遂並出。
既至,浪子為武男去西裝,加以和服,刷其禮衣後,命侍者瀹茗,遂及其夫之次,言曰:“吾親愛之人罷乎?”武男吸煙手中,展讀賀年之書及名紙,一一檢閱,仰首言曰:“浪子汝罷乎?噫,美哉美哉!”浪子曰:“汝適何言?”武男E;“吾言爾為絕美之新嫁娘。”浪子曰:“語之令人靦腆。”則回麵他顧。武男見其粉頰一半發,光乃如漆也。時浪子所衣,則為黑洋錦衣,緣均作波浪之紋;束白腰帶,胸口有針,上作無忘我花——此武男得自美國者。武男見浪子嬌羞,美乃無藝,言曰:“浪子衣此等衣,今夕乃同新婚也。”浪子曰:“更言此者,我逃矣。”武男大笑曰:“我止矣,然爾胡逃者?”浪子亦笑曰:“我逃而易衣耳。”
武男自去年以船遊弋於海上,本以秋中歸,已而至舊金山修船,遂遲遲不即歸。及歸已歲暮,故未出而麵客。今為正月初三日,始出通謁,並存問其故舊。武男之母至頑固,凡小近歐風,則至引以為恨。然武男身為家督,夫人亦不能不曲如塚子之意,凡武男室中陳列,和洋雜陳,地上加骶能,有榻,有幾。牆之凹處,張風景之畫,在畫之前,則通武遺照也。左邊為兩書櫥,中間懸寶刀,則其父之所遺者。櫥置軍冠及遠鏡,柱上懸短劍一口。牆上畫圖,其一即其所常禦之戰艦,其一則同伴武備學生之合影。幾上尚有數影,一為武男父母及武男像,時年五歲,則斜倚通武之膝間。更一影,則片岡子爵,衣中將之衣。武男雖坦率,然屋中精潔,一無纖塵。銅瓶上有古梅一枝,橫斜有致。諸如此類,足見武男天趣高,故位置物事鹹井井也。武男另一壯年之影,則倚諸銅瓶之腹,含笑如領梅香。時紅燈射影,屋之四周皆徹,火盆中獸炭熾烈,作紫焰熏人。武男剛歸諸兵間,見母健妻賢,而入此幽靜之軒,衣長袖之寬袍,樂乃無極。口中尚吸煙卷,臥於溫榻,百無所憂。而微有介介者,則千岩之為人,不能無梗。時遍檢名紙,突見千岩之名,心為赫然,蓋今日適聞千岩劣跡。前月,有人以明信片寓至參謀部中與千岩。千岩之同伴偶觀之,則居積取盈之人,以此問千岩索逋者。尤有一事,則部中秘事往往泄出外間,則皆為糧台采辦之事,因之國中巨賈,有因是而得厚利者。又有人見千岩常與商家往來,此為軍中人所不應窺涉者,因之部中人頗疑千岩。片岡中將與本部大臣稔故,述是語以告武男,令武男諄勸其勿爾,否則不能自立於部中矣。武男今日見名紙,因而大怒,思將覓得其人,麵揭其短。唯如此閨闥春光,烏能以齷齪之人自梗懷抱。
時見浪子易衣後,以紅茶入。武男曰:“敬謝賜茗!”則起坐火爐之次,問曰:“吾母睡未?”浪子曰:“睡矣。”則以麵視武男曰:“吾親愛之人,汝得毋頭暈。今日飲酒多,吾母趣若飲驟也。”武男曰:“非醉也,今日之樂極矣。聞吾嶽氏議論,乃不期其醉。浪子聽之,汝得名父而事之佳哉!”浪子曰:“吾所佳者尚不止吾父一人。”武男偽為不省,曰:“繁何人者?”浪子色赬,垂頭自摩其戒指,曰:“我又烏知為誰。”武男曰:“奇哉!以汝願人,何由有此詞令。”浪子二頰為火所熏,乃絳如玫瑰,則以手自摩,言曰:“吾知爾行又出門矣!家庭光陰乃短於行伍也。”武男曰:“吾若久滯家園,汝又必趣吾外出而閑行,非歟?”浪子曰;“安有是事!何事枉人。今胡不更進此杯茗。”武男飲既,以雪茄灰屑落諸火爐,四顧精舍陳設,神為怡然。言曰:“半年以來宿於艦上吊床,今觀是屋,乃大而無藝,其安樂舒適,直地上之天堂。吾今在此,幾謂過第二之蜜月矣!浪子亦如是耶?實則新婚遽別,久別複聚,其趣味乃無減於新婚。”此時夫婦均無言,彼此對視如醉。
少須,浪子如醒,言曰:“武男,汝將往就山木飲耶?”武男曰:“母命我行,胡得不行!”浪子曰:“吾亦甚願同行。”武男曰:“此亦易事。”浪子曰:“我何能行!”武男曰:“奚不能者?”浪子曰:“我微有所怯。”武男曰:“何怯者?”浪子曰:“汝亦知彼間有人恨我也!”武男曰:“孰則恨汝?”浪子曰:“即為豐子。”武男曰:“此孺子乃太憨生,似此等人吾乃不知誰娶之者!”浪子曰:“吾聞吾姑言,千岩頗留意於豐子,或且二人有婚姻之締。”武男一聞千岩名,即怒曰:“似彼聰慧之少年,吾乃不期其竟見疑於人。今日之武弁,令人生慚,實則我亦插足其間,言之益增愧悚。今乃並無前人剛果廉潔之風,一屬心於利,但圖肥已。且我尤非謂武弁之皆宜貧,然能量入為出,則妻子亦足以贍。須知身為疆場師武,則必以性命力衛國家,胡能分心及於商賈,與市儈往來,即兵士身中吮其餘液。此外尚有一節,足以隳散軍律者,則蒲博耳。吾軍大有人坐此病者!今日之武士,仰麵大帥,則奴顏婢膝,匪所不為;及對其所部,則敲骨吸髓,甘之如飴。”武男盛氣唾罵水陸軍將,而浪子傾心以聽,語語謂然,深信其夫勇概凜然,真男子也。意後此得為海軍省大將,決能力祛積弊。即進言曰:“汝適所言,為事至確。前此,吾父入長陸軍省時,苞苴日近吾門,吾父大怒,卻之曰:‘吾力能為,合於義者,雖不求,得也。若幹以非義,又吾力所不能,至苞苴又何為者!’然此等人仍覓取竅竇,續續而饋。吾父笑曰:‘觀此,宜乎人人皆嗜既仕也。’”武男曰:“然!然!豈唯陸軍,即水師中何獨不然!”已而仰麵視表,曰: “十句鍾矣。”浪子曰:“時光良易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