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拉起你的手,走進我的世界,去往幸福的未來。

媽媽:

現在是波士頓的周五深夜,北京的周六中午,你在做什麽呢?今晚吃完飯我就回了宿舍,坐下來寫這封信。不太記得上一次給你寫信是什麽時候了,大概得追溯到小學時的某次語文作業了吧。奇怪,我平時喜歡寫東西,卻幾乎沒給自己最親的人寫過信。

最近太忙,咱倆有陣子沒視頻通話了。昨晚我做了個夢,夢到自己很小的時候,你牽著我的手,走在北方冬天結了冰的大街上。我們經過一個路邊攤,停下來,你給我買冒著熱氣的烤地瓜和糖炒栗子。夢到那兒時,我突然醒了,還沒在夢裏吃上香甜的一口呢,就醒了。醒的時候淩晨四五點鍾。那一刻,我就很想爬起來給你打個電話,媽媽。但我怕你又說我半夜不睡,於是,就繼續躺到了天亮。

寫這封信,一是要告訴你我一切都好,二是想和你說說你自己。過去一段日子裏的每次聯絡都很匆忙,隻有極簡短的互報平安。你總說自己很好,叫我心無旁騖地上學,但各種跡象讓我確定,你對自己還不夠好,而這會讓我牽掛,沒法百分百地安心上學,媽媽你知道嗎?

好,先說說我自己吧。這學期開學至今已經一個半月了,一切都沒問題。哈佛的生活確實忙,但你也知道,我從小到大忙慣了,所以這裏的節奏對我來說剛剛好,挺如魚得水的。

哦,我可不是報喜不報憂的人啊!否則,我就不會告訴你這兩天感冒發燒的事了。上周末從拉丁美洲回來後病了,周一燒了一整天,但周二至今都沒再燒過。我一直在大量喝水、補充維生素,效果顯著。雖然現在還有點騰雲駕霧的感覺,但不出幾天就會撥雲見日、生龍活虎了。二十七八歲的大小夥子,偶爾發個燒染個風寒其實是好事呢,能把免疫力錘煉得更強。所以,媽媽你別擔心。

現在讀MBA和念本科時的心態不一樣了。媽媽,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麽,不會被人牽著鼻子走,不會有無謂的不安全感。成長的各種領悟讓我變得更加淡定,也更有主見。日子安排得有條不紊:每天專心上課,和教授交流取經,抽空健身,有選擇地社交、派對去得很少,看課外書,寫文章,堅持日更自己的公眾號,處理國內工作,和三五好友下館子打牙祭……當然,我該說服自己少熬夜——有時候減減負,多些鬆弛的時間,我的狀態大概會更好。不過,媽媽你放心,我心裏有數,能把生活節奏把握到位。

自我匯報完畢。現在說說你吧,媽媽。其實,我對你有幾個請求。

總體說來,你對自己不夠好。我真希望你能變得“嬌氣”一點兒、自我一點兒,不要總對自己湊湊合合,卻對別人很上心。你現在是“中老年婦女”了,我不想你再受任何苦累。

媽媽,關於吃飯這事,我在來美國前就說過多次。你在吃飯方麵實在太馬虎,煮個青菜豆腐湯配一個小饅頭就能是一頓“飽餐”,有時忙起來還不吃早飯。你說年紀大了不愛吃肉,飯量也小了,這我能理解。可人是鐵飯是鋼,你這個年齡依舊需要充足的營養,一點兒不亞於年輕人。你要是再不好好給自己做飯,我就要考慮請個阿姨每天去家裏給你做飯了啊。你不喝牛奶,但酸奶每天至少一杯吧?你不愛吃肉,但雞蛋每天總該有一兩顆吧?我知道你喜歡海鮮,所以記得給自己蒸條魚煮點蝦吧,好不好?

另外,五六十歲時容易缺鈣,維生素吸收率也降低了。光靠吃飯食補可能不夠,何況你吃的飯營養根本就不達標。我在這兒給你買了好評率很高的鈣片和複合維生素片,這幾天就托人捎回北京。咱不迷信補品,但在你這個年齡適當補充一點兒是必要的。

媽媽,說實話,我覺得你太不好意思麻煩人了。從記事起,我就隻記得你幫別人,幾乎沒見過你請別人幫你。哪怕是遇到磨難,你都選擇咬牙一個人抗。所幸你人緣好,我在國外時總會有人主動關照你。

最近咱們搬家,我不在國內,特地囑咐幾個好友到時幫你一起打包和搬運。你竟然以“怕耽誤人家休息”為由,獨自連夜打好了幾十箱東西,又聯係了搬家公司,硬是不想麻煩朋友們。好在我記得搬家的日子,提前拜托兩個好友上門盯著。你累得把腰給閃了這事,還是他們告訴我的。媽媽,知道嗎,我真想說你兩句!偶爾麻煩一下朋友怎麽了?你就這麽喜歡一個人承擔所有嗎?過去這些年,你吃的苦難道還不夠嗎?為了不讓你兒子擔心,媽媽,請你變得“嬌氣”一點兒吧,請你別老是不好意思麻煩別人了,可以嗎?

過去一年,你開始翻譯多本大部頭,有科研著作,也有長篇小說,你總說你享受翻譯的過程。我知道你喜歡讀書寫字,但我同時也太清楚你在想什麽了——幾年前的變故讓無辜的我們被迫付出太多,我們不再寬裕。你不想給我增添哪怕一丁點兒的財務壓力,你想讓我專心讀MBA,而不是邊讀書邊努力創收,所以你在通過翻譯來增加收入。

媽媽,別再讓自己這麽累了。你翻譯的書,絕沒你說的那麽有趣,比如那本晦澀的英國生理學著作,我這麽愛看書的人讀了幾頁都幾乎翻不下去。我們雖然暫時失去了很多,但我們還是衣食無憂的。何況,我從幾年前進入職場至今,財務上已經比較從容了,不是嗎?

MBA畢業後我開始全速發展事業,即使無法做到日進鬥金,現金流也一定不會差。我們的生活,隻會越過越好。即使以後我結婚有了孩子,也不可能“娶了媳婦忘了娘”。要相信,你兒子有足夠的能力讓所有他愛的人都過上美好富足的生活。

媽媽,你單身好幾年了。我做夢都希望上天盡早賜給你一位情投意合、可以相伴到老的對象。雖然人們都說感情要看緣分,但如果自己一點兒積極性都沒有,那麽“對的那一位”也許就永遠都不會到來。誠然,沒有遇見合適的、走心的就不該湊合,但我真心不想讓你永遠一個人醒來,一個人去超市,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看醫生,一個人讀書,再一個人關燈入睡……

那天你給我發了一張圖片,是空無一人的世貿天階電影放映廳,你說:“走到這兒看場電影,竟然隻有我一個觀眾,哈哈!”你還加了一個咧嘴笑的表情。媽媽,你也許不知道,那張圖、那句話和那個表情讓我多心酸。如果有一位男士,能在偌大的北京陪你一起行走,一起變老,該多好啊。當你成了老太太時,除了兒子的攙扶,也該有一位老伴相濡以沫。

媽媽,試著敞開自己的心,試著考慮接受一份感情吧。“一個人過慣了”不是借口,再堅強的女人,也需要被人嗬護。最近我在評估幾個潛在人選,希望有一位可以走進你封鎖了許多年的心。

亦母子亦好友

我們的兩隻貓妞妞和桃桃能在家陪著你,我很放心。你告訴我,最近妞妞再次**,徹夜號叫,桃桃還小,也愛半夜哼唧。你心疼兩隻貓,總是天不亮就爬起來給她們加水添貓糧,安撫妞妞。這樣一來,你肯定睡不好。媽媽,不是我說你,但你實在太溺愛她倆了,貓再可愛也不能一味地慣。我不允許你再因為她們而繼續影響自己的睡眠!請你睡覺時關上臥室的門,別再讓她們跳到**撒嬌打滾了。

拋出這些大大小小的請求,你不會覺得兒子太事兒吧?其實我就是希望你對自己好一點兒、再好一點兒。我們能讓彼此不牽掛的最好做法,就是努力把自己照顧好,不是嗎?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做得不錯,你還要加把勁兒。

媽媽,當你想看風景了,就邀朋友去全世界旅行。想吃好東西了,就到最棒的餐館饕餮一頓。想我了,我就買張機票讓你飛過來。

突然想起2009年夏末,那時我十八歲,還是個不會表達感情的愣頭青。扛著兩個大箱子到首都機場時,竟沒意識到家從此就變成了短暫歇腳的驛站。去安檢前,你使勁兒擁抱我,眼圈紅了,淚水馬上要淌下來。我也抱著你,但又因為路人的視線而感到難為情,於是拍著你的肩膀一個勁兒裝輕鬆地說:“沒事啦,媽媽,我很快就回來了啊!”

誠然,長大以後我離家遠行,去讀書、去實現夢想,但所有的分別,不都是為了未來更好的回歸嗎?這唯一的一次生命,如果奮鬥到最後卻望不見了故鄉和至親,那麽還有什麽意義?如果和自己的母親都疏離了,那麽除了妻兒,我在這個世界上還能和誰親近?

媽媽,就算你不想打擾我的生活,不去追趕我的腳步,我也會停下來,掉轉身,回到你身邊——和二十多年前每次幼兒園放學時笑著叫著朝你飛奔過去時一個樣。

然後,我會拉起你的手,走進我的世界,去往幸福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