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大人想要現在抓我歸案?”
“除去眼前這一樁,還有這兩年間秋姑娘犯下的其他案子。”
秋月白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不緊不慢地擦拭手裏的刀。
“風大人,白氏隻是一個官造坊裏的匠人。”
“能幕後之人處心積慮滅口,恐怕不是一般的匠人。”
“你在京裏應該聽過他不少事情吧?”秋月白把刀放回靴筒,手帕隨手揣在袖子裏,“白匠人的手藝堪稱一絕,那雙手能造出天底下最精巧的機關。”
“在下有耳聞。”
“他還擅長玉雕。哦,這個你大概不知道。”
風不語默認她的話,他的確沒有聽說過。可連他這身在京城的人都沒有聽說過的事,不夜侯一個江湖人是怎麽知道的?
“姑娘到底想說什麽?”
“我知道幕後的人是誰,也知道白家被滅口的真相。”
“此話當真?”
這可真是個不簡單的姑娘,一次又一次地讓他感到吃驚。
“風大人想知道?”
當然想,風不語的話眼看著要脫口而出,又忙改口道:“姑娘想要什麽?”
“哈哈,不愧是藏劍館的總捕頭,簡直比賊都精。”秋月白十分讚賞地點頭。
“姑娘過譽。”風不語心裏苦笑,如果他真的比賊都精,也不會被她這個賊耍了一路,牽著鼻子走。
“抄了劉正和的認罪口供貼出去,昭告整個赤駿縣白家滅門案的真相,撤了對白家兄妹的海捕文書。不過,要對幕後黑手的事情隻字不提。”
這是讓他不要打草驚蛇?
“好,依姑娘所言。”
“然後,你就會知道想知道的事情了。”秋月白負手,歪了頭看著風不語笑,“風大人就不用想著抓我了,咱們後會有期。”
風不語豈會輕易放她離開?
他身形才要動,隻見秋月白已經縱身躍上樹梢,一把抓住拴在上麵的繩子,縱身往下一跳,一張網從地上直撲在風不語身上。
風不語劍未出鞘就已經被整個兒兜在網裏,劍被繩子勒住緊貼在身上拔不出,又是懸在半空,腳下一點兒著力點也沒有。
秋月白將繩子係在樹幹上,仰頭對風不語道:“風大人,你武功又高,輕功又好,所以隻好委屈你了。”
風不語被困在網裏,沒好氣地道:“秋姑娘太客氣了。”
秋月白離開兩個時辰之後,李捕頭終於帶著一班捕快找到了被吊在半空裏的風不語。
一眾人七手八腳解開繩子,又忙著去收拾劉正和尚還剩下的殘骸。
風不語活動了一下四肢,一肚子的悶氣。
這不夜侯就好似將他這個人完全琢磨透了一樣,一舉一動全被算計了。這樣的對手最讓人頭疼。
忽然,地上的東西吸引了風不語的注意。他撿起來細看,發現是秋月白用來擦刀的手帕。應該是剛才無意間從袖子裏掉出來的。
手帕的料子柔滑如少女的肌膚,讓人想起秋月白那張帶著狡黠神色的臉。血腥氣裏混雜著一股女孩子特有的胭脂味。
這味道他似乎在哪兒聞到過,很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
幾日之後,縣衙門口的告示牌上張貼了關於白家滅門案的消息。刑部的海捕文書也已經撤銷,劉正和既然已經死了,家眷不再追究。
秋月白在天明十分將信放在驛站發往赤駿縣的公函裏,而後往赤駿縣最大的鏢局走去。
鏢局的門剛打開,裏麵的人睡眼惺忪地把秋月白讓到正廳裏麵坐下。
總鏢頭打著哈欠從後堂出來,跟秋月白見了禮,兩人分主客坐下。
“我聽說你們要往北麵走一趟鏢。”
總鏢頭一聽這話,頓時精神了,十二分防備地盯著秋月白,冷聲問:“你想如何?”
秋月白微微一笑道:“總鏢頭莫要緊張,這鏢是我托你們送的,我知道這事兒也不奇怪。”
“你?”
“十二口大箱子,裏麵都是翡翠原石,要送到凜城的永記茶莊,交給荀老掌櫃,這是你們鏢局給我的憑證。”說著,秋月白拿出一張票據遞給總鏢頭。“我當時有事在身,所以請朋友代我走了一趟。”
總鏢頭接過票據仔細核對了一番,仍舊還給秋月白。
“那姑娘此番來所為何事?”
“我想跟著鏢隊一起去凜城。”
“跟著鏢隊?”總鏢頭的眼睛眯起來,將秋月白打量了一番,“恕我直言,走鏢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一個姑娘不方便吧?”
秋月白微微一笑:“總鏢頭放心,如果路上遇到什麽不測,我絕不會連累貴鏢局。”
總鏢頭搖頭道:“我們鏢局從來都隻押貨不押人。”
“如果這批東西丟了,無需貴鏢局賠償。”秋月白知道他心裏打著什麽算盤,“我可以立字據為證。”
原石雖然表麵看著隻是些石頭,但若開出絕品翡翠那就是價值連城。十二箱子的原石,就算一個絕品都沒有,裏麵翡翠的價值也足以買下整個鏢局了。
“真的?”總鏢頭懷疑地看著秋月白。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當下,秋月白寫了字據給總鏢頭,自己雇了車馬跟在鏢隊的後麵。天大亮了之後,鏢隊從赤駿縣的北門出城走官道。
驛站的快馬與鏢隊擦肩而過,帶著秋月白那封信直奔赤駿縣的縣衙。
風不語接到信時,先自吃了一驚。
他不在藏劍館時來回消息是以飛鴿傳遞,從不經驛站的手。然而這信上分明寫著是從藏劍館來的。
拆了信,入眼是秀氣的蠅頭小楷。並無稱呼,隻有落款。他以為會是手書的口供,卻不料是一張請帖。
“十日之後,虎頭山土匪窩大牢。不夜侯。”
信封裏還有另外兩張紙,是兩張一模一樣的一千兩銀票。同樣的數額,同樣的編號,一真一假。
虎頭山是胡一帆的地界,難道他跟假銀票有關?風不語一頭霧水,看看這兩張一模一樣的銀票,又看看那封信。可這跟不夜侯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很大的關係,否則我為什麽要費盡心思?”在虎頭山土匪窩的大牢裏麵,秋月白給了風不語這樣一個回答,“門口那道虎躍峽你又不是沒有看到,進來可是要花不少力氣的。”
站在牢籠外的風不語忍住自己翻白眼的衝動,看著坐在牢裏還一副逍遙自在表情的秋月白,“秋姑娘既然知道進來一趟不容易,那麽就請直言相告吧。”
“風大人,既來之則安之。”秋月白站起來,“有什麽話總要等我先出去再說,不是嗎?”
風不語瞥了一眼牢門上的鎖,隻是普普通通一把銅鎖,對於不夜侯這樣名聲的人來說,想出來很容易。
“在下恭候。”
話音才落,忽然聽見外麵有腳步聲。風不語縱身躍上房梁,隱在暗處觀察。
走進來的是兩個小嘍囉,直奔著關押秋月白的牢房走去。
裏麵的秋月白蜷縮在牆角,額頭抵在膝蓋上,抱著自己瑟瑟發抖。
若不了解她底細,隻看她這樣子,誰都會覺得她隻是一個沒見過世麵的柔弱女子。風不語在心中暗笑,隻怕一會兒要有好戲看也未可知。
那兩個小嘍囉用腰刀敲著牢門欄杆,叫道:“哎,寫完沒?”
秋月白一個激靈,怯怯地點頭應聲:“寫……寫完了。”
“那就趕緊給咱哥們兒,咱們也好去告訴你爹拿銀子贖人。”小嘍囉更加用力敲欄杆,一麵歪頭和旁邊站著的嘍囉說話,“要是哥哥我說啊,寨主就多餘讓這小娘兒寫什麽信,她爹肯定不舍得拿銀子來贖。你想想,就為了那幾箱子破石頭,她爹就能把她丟在路上自己逃了,咋可能還能拿銀子來贖人?”
“誰說不是呢,就該把這小娘兒給咱們弟兄享受。”旁邊的小嘍囉附和,兩個人一起大笑起來。
風不語坐在房梁上,眼看著秋月白站起身,邁著小碎步走到牢房門口,伸手顫巍巍地將一張紙遞給他們倆。
那嘍囉接過紙,順手一把拉住秋月白的手腕。
秋月白連忙要從他手裏掙紮,卻還是被他硬拉著在手上親了一口。那小嘍囉一放手,秋月白慌忙往後退,發出哽咽的聲音。
兩個小嘍囉大笑著離開,複又關了門,腳步聲漸遠。
風不語從房梁上跳下來,站在欄杆前道:“若那兩個人知道今日輕薄了不夜侯,隻怕是要嚇死。”
“不夜侯又不是母老虎。”秋月白一改剛才怯懦的表情,笑盈盈地走到門口,從發髻上拔出簪子,在門鎖上扭了幾下。
門鎖應聲落地,秋月白推開牢門,一麵將發簪插回去,一麵道:“風大人,什麽時辰了?”
“亥時左右。”
“正是時候。”
“什麽正是時候?”
“跟我來就知道了。”
風不語跟在秋月白身後,躲開地牢門口的守衛,躍上房頂,沿著房脊一路往虎頭山匪寨的門口走。幾個起落之後,兩人已經來到門口的崗哨竹樓下。
隱在燈影裏朝上看,崗哨竹樓隻有兩人守著,看來胡一帆對他門前那道天險十分有信心。
秋月白從腰間的布袋裏取出一根線香,向一旁的蠟燭上燒了,不一時那線香就冒出嫋嫋的輕煙。隻見她捂住口鼻,縱身一躍,沿著樓梯爬上去,將線香丟在那兩個人腳下。而後複又回來,與風不語並肩靠在竹樓下的陰影裏。
“雖說這手段下三流了點,但是好用得很。”秋月白似乎是擔心風不語不讚成她的做法,一麵觀察竹樓的情況,一麵對風不語解釋道。
“秋姑娘,在下不是那等不知變通的人。”
他的反應出乎秋月白的意料,“藏劍館的人居然還知道變通二字如何寫?難得難得。”
“秋姑娘,若在下不知變通,現在應該已經將你抓捕歸案。”
“風大人,你現在抓我,這假銀票的事情沒著落,朝廷裏陷害白家的人也一樣沒著落。”秋月白碰了碰風不語的手臂,示意他跟著她走。
兩人到竹樓上時,負責站崗的兩個小嘍囉已經倒在地上,與死了無異。
秋月白站在竹樓邊,看著遠處的夜色,繼續道:“事分輕重緩急,你拎得清這些,所以我才選了你。”
“姑娘這話是什麽意思?選了我?”
秋月白回頭衝他一笑,兩隻手按在欄杆旁的一個木樁上,“虎頭山的胡一帆在這附近可是鼎鼎有名的匪徒,朝廷三番五次派人圍剿,甚至動用了玉陵的守軍,都沒能剿滅,風大人可知是為何?”
“匪寨背靠虎頭山,前麵有一道虎躍峽,是典型的易守難攻的地方。尤其是虎躍峽,沒有他們放下的吊橋,千軍萬馬也無可奈何。”
“胡一帆的眼光向來不差,從前領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領兵打仗?”風不語眉頭一皺,“他曾是朝廷的人?”
“是。”
風不語本想接著問,轉念一想,已經明白了幾分。
現在是太平盛世,胡一帆又曾是能帶兵的人,如果是因為被逼無奈落草為寇,那隻能有一個原因。
“這幾年軍中被發配的人不少,他莫非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風大人拿著名單來這匪寨裏麵一一核對,能找出很多本該出現在北地的人。”
風不語立刻意識到,事情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簡單。
他曾看過那些卷宗,這些被發配的人裏大多是身經百戰的將士,被集中在一處幾乎可以說是一小股軍隊。再加上他們在私印銀票,聚斂錢財,這股悍匪壯大之後會發生什麽,已經很明顯了。
“胡一帆想要造反?”
秋月白搖搖頭:“他隻是個看門狗而已。”
“狗主人與陷害白家的幕後黑手是同一個人?”
“風大人果然夠聰明。”秋月白十分讚賞地點點頭,“不過現在不是用腦子的時候,借你一把力氣,如何?”
“做什麽?”
秋月白拍了拍手底下的木樁。
風不語見狀,過去與她一起向後扳動木樁。隻聽匪寨外麵鎖鏈響動,寨門口的吊橋緩緩落下。
風不語詫異:“難得進來一趟,要空手而歸?”
“誰說我要出去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