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不語凝神細聽,虎躍峽的另外一側傳來腳步聲,還有馬匹在不耐煩地刨地。少說也有五百人,都帶著兵器,穿著盔甲。
這讓風不語吃驚不少,他後退一步,站在秋月白身後。
不夜侯乃是一介布衣,手下居然有如此精銳的兵馬,如果由著她繼續這樣,對於朝廷而言遲早是個威脅。
以她素來話語間對朝廷的態度,還有“不夜侯”在江湖上一呼百應的名頭,一定會比胡一帆更難對付。不若就此除掉她,免了後患。
心裏想著,風不語握住劍柄。
她毫無防備之心地站在自己麵前,將整個後背暴露給他卻毫不在意。她以合作為前提通知自己來查假銀票的事,而自己卻在背後下殺手,如此行徑實在不是他能做得出的。
正猶豫間,秋月白突然轉過身,與他麵對麵站著。
“怎麽,風大人想殺我而後快?”
風不語的手燙著一樣從劍柄上飛快離開,目光躲開秋月白的直視,沒有回答她。
秋月白笑道:“若我是風大人,見一個平頭百姓手裏有如此勢力,也一定會出於對朝廷的責任而殺了他。不過,臨死之前,我還有一句遺言要跟風大人說一說。”
“秋姑娘,我……”
“這些人是因為風大人才來此的。”
“什麽?”
“驛站一共替我送了兩封信,一封是不夜侯給風大人的,另外一封則是風大人給玉陵守軍李將軍的。”秋月白全不在意風不語剛才想殺她的事,自顧自從風不語身邊走過,仍舊背對著他站在樓梯口。
“姑娘以我的名義調了玉陵的守軍來剿匪?”風不語恍然明白秋月白的意思。
秋月白一麵看著驟然燈火通明的匪寨,一麵笑道:“你是堂堂藏劍館的一把手,我總不好讓你空跑一趟。剿滅悍匪的功勞作為報酬,我也不算看低了風大人吧?”
風不語也笑了一聲:“禮尚往來,姑娘想要的風某恐怕付不起。”
秋月白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風大人的防人之心還真是重。”
“不夜侯威名在外,風某不敢低估。”
“風大人放心,我隻是想讓風大人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胡一帆的密室。”
胡一帆的密室就在胡一帆睡覺的地方,是整個匪寨最靠近虎頭山的地方。
吊橋落下的消息還沒傳到這裏,秋月白帶著風不語在房梁與樹木之間交錯跳躍,趕著整個山寨亂成一團之前到了胡一帆的屋子前。
裏麵亮著燈,胡一帆還沒睡覺。
秋月白伏在窗沿下,捅破了窗戶紙往裏麵看。
胡一帆正坐在他那鋪著虎皮的白玉椅子上打盹,屋裏再沒有別人。
“風大人,我現在要偷偷潛進去。胡一帆的身手雖然不能與你相提並論,但也不差。所以,請你在這兒安靜地呆著,不要驚動他。”
“秋姑娘,現在你我是一條船上的,這麽說可是見外了。”
“捕快與賊向來不兩立,我可不會蠢到認為風大人會跟我同流合汙。”
秋月白說得平靜,既沒有埋怨也沒有提旁的什麽事。但落在風不語耳朵裏,總覺得她心裏是介意剛才自己要殺她的事。
“既然胡一帆的身手不低,那還是我來吧。”風不語按住秋月白的肩膀,自己一個縱身掠到門口,一把推開門,同時手裏劍出鞘。
胡一帆猛然驚醒,一把抓過椅子旁的刀,才要起身迎敵,風不語早已經到了他身前,劍從正麵刺出。
“叮”的一聲,劍與刀身相抵,風不語移步轉身,揮劍斬向胡一帆的頭。胡一帆忙舉刀去擋,誰知那一劍風不語是虛晃了一招,眼看著胡一帆提刀抬手露出破綻,風不語的劍在手中一轉,反手握劍刺向胡一帆肋骨。
劍尖在胡一帆肋骨前一寸停住,胡一帆不敢擅動,隻好保持著舉刀的姿勢。
秋月白走進來,關了門,笑道:“我聽說你是藏劍館這百年來最年輕的館主,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過獎。”風不語的劍向上一挑,胡一帆的刀脫手飛起,正落在風不語的手上。
風不語右手收劍,左手握住胡一帆的刀,架在胡一帆脖子上。
秋月白走到胡一帆麵前,拱手道:“寨主還認識我吧?”
“原來是為了混進來。”
“當然。這天底下哪兒有父親將掌上明珠丟給土匪不管的道理?”秋月白笑眯眯地看著胡一帆,“你落草為寇也有些年頭了,難道不知道這種行徑傳出去會被江湖人笑話嗎?”
“哼,藏劍館的館主親自駕到,想必不是為財。”胡一帆看著風不語,“不知我這小小的虎頭山有什麽東西,居然能驚動風大人?”
“豈止是風大人?密室裏的東西隻怕連皇帝老兒都要驚掉下巴。”秋月白湊到胡一帆麵前,“胡寨主,幹嗎這麽吃驚?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既然做了當然就可能被人知道。”
“你想要什麽?”
“帶我們去密室。”
胡一帆沒有回答。
秋月白不緊不慢地從靴筒裏拔出短刀,看著胡一帆笑道:“胡寨主,你可要想清楚,風不語礙於身份不好動用私刑,我可不一樣。”
“胡某又豈是怕死的人?”
“當然不是,胡寨主如果怕死,也不會答應給人守著那密室了。”秋月白用手摸了摸泛著冷光的刀身,“不過,胡寨主您也應該知道,對於不怕死的人,不夜侯可以有很多種辦法。”
“不夜侯?你是不夜侯?”
“衣缽相傳,誰規定不夜侯就隻能是一個人?”說著,秋月白用短刀挑開胡一帆的衣袖,刀尖沿著他的手筋慢慢遊走,“胡寨主,你說如果你這一身的功夫廢了,你會落個什麽下場?”
“老子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你個小娘兒三句兩句就想嚇唬老子,還嫩得很。”
他話音才落,秋月白手上一用力,刀尖沒入胡一帆的手腕。血從刀的血槽裏汩汩湧出。
遠處漸漸傳來廝殺聲,有人朝著胡一帆的屋子跑來。
秋月白看了風不語一眼,目光沿著胡一帆脖子上的刀最終落在胡一帆的臉上。
“五百玉陵守軍在外麵,他們現在自顧不暇。”
“虎躍天險,你……”胡一帆的話說到一半猛然停住,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他意識到了秋月白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大王,吊橋被人放下去,外麵的人衝進來了。”小嘍囉已經慌了手腳,沒命地敲胡一帆的屋門。
“你們逃吧。”胡一帆狠了狠心道。
“啊?”
“聾了是不是?老子說讓你們趕緊滾。”
“可是,我們不能就這麽走了啊。”
“難道在這兒等死?”胡一帆破口大罵,“趕緊給老子滾,滾得越遠越好,別再回來。”
敲門聲忽然停住,外麵的人問:“大王,你旁邊是不是還有別的人?”
“他媽的,平時怎麽沒見你這麽聰明?”胡一帆氣狠狠地道,“有,刀就架在老子脖子上,你敢進來,老子立刻掉腦袋。”
“那我們……”
“趕緊滾!”
外麵的人遲遲不走,秋月白冷聲道:“現在走我還可以留你一條狗命,否則就留下給你們大王陪葬吧。”
說完,她冷不防拔出刀,胡一帆跟著呻吟了一聲。
“大王!”
“滾!”
風不語在一旁見雙方對峙,隻好開口道:“外麵的好漢,你現在不走就是害了你們大王的性命,哪怕你真的給他陪葬了,九泉之下也沒臉見他。不如暫且離開,日後如果聽說你們大王死了,再來給你們大王報仇雪恨不遲。”
聽見這話,秋月白不由得瞪了風不語一眼。
“在下藏劍館風不語。”
“好,你敢動我們大王,天涯海角我們也會殺了你。”說完,外麵的人叫了一聲“走”,而後帶著外麵的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秋月白歎了一聲,沒有繼續說別的。
“這些人能如此,胡寨主平時一定是講義氣的人。”風不語收回刀,立在椅子旁,“私印銀票是死罪,胡寨主如果肯配合我們,在下自當全力保你性命。”
胡一帆打量了風不語一番,冷笑道:“藏劍館的話我信。”說完,就看著秋月白不言語。
秋月白後退一步,搖頭道:“你主人和他門下的狗,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秋姑娘。”
“胡一帆,告訴我密室在何處,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
“死都死了,還在乎怎麽死?”
“你!”秋月白用力握了握短刀。
“玉陵的守軍很快就會趕到這兒,有人私印銀票的事情一旦鬧大,會在整個國家引起恐慌。秋姑娘,江湖人自命俠義,定然也不想看著國家大亂吧?”風不語盯著秋月白,手也握住劍柄。
他的動作秋月白看在眼裏,“我如果執意要殺了他,你會阻攔?”
“是。”
“既然你執意要如此,好吧。”秋月白將刀插回靴筒,對胡一帆道,“隻要你不耍什麽花招,我可以饒你性命。”
胡一帆點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掀開上麵覆蓋的老虎皮,露出下麵白玉的椅子。
他從懷中取出一方印章,蹲下身在椅子底部摸索了一會兒,隻聽“哢嗒”一聲,像是什麽機關被啟動。
秋月白眉頭一皺,上前要攔住胡一帆。風不語見狀忙伸手去拉秋月白的手臂,她右手被握住頓時動彈不得。
隻見她左手在發髻上一抹,金簪落在手中,對著胡一帆的後頸猛然刺下。一落一起之間,血在半空畫了一道直線。
胡一帆悶哼一聲,隨即向後倒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裏的印章拋出。
玉質印章在青石地麵上摔得粉碎,胡一帆平躺在地上,看著秋月白露出嘲諷的笑容,再沒了動靜。
“秋姑娘,你!”風不語放開秋月白,彎腰探胡一帆的鼻息,“你怎麽能出爾反爾?”
秋月白看也不看他,蹲下身在白玉椅子下麵摸索。
“如今人死了,鑰匙也毀了。”風不語歎氣,“秋姑娘,他已經是犯下大罪的人,餘生隻能在天牢裏過,你就饒他一命有何不可呢?”
“風不語,你的話太多了。”秋月白冰冷著聲音,手沿著摸到的凹陷處走了一遍,從懷中取出白家兄妹給的印章,按在上麵,往左擰了半圈,又往右擰了一圈。
地麵輕微地震動,椅子往後退去,地麵露出一個洞。
秋月白站起身將印章放在風不語懷中,毫無表情地道:“我給過他機會,是他出爾反爾在先。”
風不語意識到自己是冤枉了秋月白,“抱歉,秋姑娘。”
“過來看。”
風不語依言過去,從洞口往下是一段打磨得光滑的斜坡,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洞壁狹窄,隻能容一人通過,想要回身也極為困難。又是一路下滑沒有著力點,一旦遇到埋伏,後果不堪設想。
“秋姑娘,你在這兒等著,我先下去看看。”
“你就不怕裏麵有刀槍毒箭等著?”
“無論有什麽,現在也已經是定局,你我總要有一個人下去探路。”風不語用溫和的口吻回答,“請姑娘稍候片刻。”
“哎,等等。”秋月白一把抓住風不語的手臂,“你死了可就壞了我的大事。”
“什麽事?”
“天大的事。”秋月白把風不語拖到一旁,“胡一帆臨死的時候觸發了機關,你現在下去,立刻就會成刺蝟。”
“你好像對這機關很了解。”
“因為我見過圖紙。”秋月白用手戳了一下風不語懷中的印章,“我可是不夜侯,救了白家兩條人命,隻拿了印章豈不是太便宜?”
“這機關是白家造的?”風不語吃了一驚,“如此說來,白家也是因為這個被殺人滅口的?”
“是,也不是。”秋月白笑著搖頭,“而且這虎頭山上出自白家手筆的可不止這個。”
“哦?還有什麽?”
“洞底下的東西。”秋月白指了指漆黑的洞口,抓過放在一旁的虎皮放在斜坡上,然後鬆開手。
虎皮順著斜坡滑下去,隻聽洞中鐵與石頭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消停了有一陣子,秋月白才道:“好了,咱們走吧。”
說完,她坐在斜坡上,又道:“還有沒有剩下的毒箭暗器我也不知道,風大人,你可想好了?”
風不語盤膝坐在她身後,笑道:“姑娘覺得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不不不,我隻是覺得你大好的前程死了可惜。”
“被人發現我勾結不夜侯,還哪兒來的大好前程?”
“你手上有鑰匙,大可以殺了我,屍體丟在洞裏,再把洞口封上,出去與李將軍匯合,誅殺匪首,剿匪的頭功仍舊是你的。這兒發生的事情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一點風險也沒有。”
風不語在秋月白身後哭笑不得:“姑娘為風某考慮得還真周到。”
“所以,你也考慮一下?”
風不語向前傾身,十分認真地道:“風某如果真的是這樣的人,姑娘也不會選我了,不是嗎?”
他聲音低得近乎耳語,耳畔仿佛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秋月白臉上一紅,微微低頭,看著自己悄然握在手中的短刀。
她要去做的是性命攸關的事,看錯人的代價就是丟了性命。所以,決不允許她有一絲一毫的錯處,選擇同伴之謹慎比選夫婿更甚。
夫婿?說起來,若是父親至今還在,想必也會看中他,選為駙馬吧?不隻有父親,恐怕很多人都會搶著想要招他。
思緒飄得有點遠,以至於秋月白回神的時候,風不語探身向前,正在以奇怪的眼神盯著她。
“怎麽了?”秋月白吃了一驚。
“沒什麽。”風不語忍笑坐回秋月白身後,“出神的時候手裏還拿著刀,很危險。”
秋月白低頭看著手裏的刀,忽然問道:“風不語,你可有家室了?”
“這個時候,你怎麽想起問這個?”
“萬一一會兒下去你不幸殉職,我也好把你的屍骨送回去。”
“沒有,就地埋了吧。”
秋月白抿嘴一笑:“下麵都是岩石,想挖坑埋了你不容易,隻能把你拖出來。”
“那麽,在下也隻好盡力不死,免得姑娘浪費力氣。”風不語笑著回答,看著秋月白回頭對他會心一笑。
兩人順著斜坡一路往下滑。光漸漸消失,隻剩下漆黑一片。忽然前方有光,秋月白下意識閉眼,隻覺自己被握住左肩,整個人落在風不語的懷裏。尚未有反應時,身下一空。
風不語抱著她一腳踏在石壁上,在半空裏一個轉身後,穩穩地落在地麵。
“冒犯了。”風不語放開她,退了一步抱拳道。
秋月白回頭看了一眼牆麵,上下兩個出口,他們恰恰是從上麵的出口出來的。那出口離地麵有兩丈高,若沒有風不語在半空裏緩衝了一下,不摔死也要斷胳膊斷腿。
“多謝。”秋月白莞爾一笑,“本該報答你一件大功勞,可惜,我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