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白與風不語站在山洞之中四下觀望。
牆壁上放著幾支碗口粗細的蠟燭,將這石洞裏麵照得燈火通明,裏麵的物件也都看得是一清二楚。
正中央擺放著一張長條桌,桌子上依次放著墨、毛刷、石板,還有幾摞上好的紙。石板上麵鋪著尚未來得及帶走的半成品,硯台裏麵還存著墨。
秋月白走上前,拿起桌子上的墨色石板遞給風不語道:“這就是虎頭山裏另外一個出自白匠人手的東西。”
風不語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方模板。用的是上好的雕刻工藝,所有花紋一絲不差。雖然是鏡像,但風不語已經看出這是用來印刷銀票的模板。
“看來,這就是私造銀票的地方了。”風不語放下模板,再拿起桌子上的紙張對著燈光看了看,“真是好手藝。”
“若沒有好手藝,白家也不至於差點滿門被殺。”秋月白用手指沾了硯台裏的墨在指尖揉了揉,“現在追應該還來得及。雖然未必都能羅網,但隻要抓到一個,就能知道這些銀票的下落了。”
風不語點頭,兩人才要動身,隻聽上麵洞口傳來一陣一聲。
“將軍,這兒有個洞。”
“那他媽還傻站著幹啥,趕緊拿繩子去啊。你們幾個,一會兒下去看看,說不定這是虎頭山這幫匪徒藏贓物的地方。”
聽見這話,風不語和秋月白對視了一眼。
現在假銀票流通的事情隻有幾個人知道,一旦這些人都下來,人多口雜,保不齊誰就出去宣揚這事兒。各地的錢莊一定會遭到老百姓的擠兌,到時候可就要出大亂子了。
“風捕頭,你去攔住他們,這兒的人我去追。”
風不語猶豫了一下,沒說話。
不夜侯可是朝廷要犯,抓她也是風不語應盡的職責。讓秋月白一個人去抓那些逃竄的人,跟放她走也沒什麽兩樣。對於風不語而言,這是瀆職。
秋月白自然也看出來風不語猶豫,笑道:“好吧,我也不為難風捕頭,咱們就在這兒等著玉陵軍下來。到時候隻要有那麽一兩個人說走嘴,立刻就會引起**。到時候,風捕頭你被責罰,可別說我沒提醒你。”
風不語仍舊不說話,但他也知道,想讓那一幫軍漢保密,難度著實不亞於上天。
“哦,對了,還有一個辦法能守住這秘密。”秋月白湊到風不語旁邊。
“願聞其詳。”
“這天下最能守住秘密的人就是死人啊,以風捕頭的武功,別說下來個二三十人,就是下來二三百人也全不在話下,不是嗎?”秋月白故意衝著風不語十分肯定地點頭,“這個辦法最好,風捕頭真是聰明。”
風不語道:“誰說我要殺了他們?”
秋月白道:“那你就是成心想跟皇帝老兒過不去,故意要讓他天下大亂,皇位坐不安穩?”
“秋姑娘,這事兒開不得玩笑。”
“這怎麽是玩笑?反正這麽想的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秋月白用手拎著那半張假銀票,在風不語的眼前晃了晃。
“可惜胡一帆被人給殺了,不然倒是可以問問他幕後的人是誰。”風不語特地用話敲打秋月白,畢竟胡一帆是死在她的手裏。
秋月白衝著風不語翻了個白眼,道:“風捕頭,你也不用拿話試探,真想知道這幕後的人是誰,我可以告訴你。”
“你果然知道。”
從赤駿縣的事情開始,風不語就隱隱覺得不夜侯的出現,並非是簡單的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她更像是在籌謀什麽,下一盤大棋。
“這很簡單。你看看周圍,單隻我們見到的這些銀票就富可敵國了。一個人,隻要有銀子在手,做什麽不行?十幾年前太子倒了,到現在東宮之位也還是懸而未決,為什麽?還不是因為皇帝老兒的諸多兒子裏,大多是不成器的,唯一一個精明能幹的,也因為當年的事兒,讓皇帝老兒心裏提防,不肯立為太子。你說,你要是他你不著急?”
“瑞王。”
“不二人選。”秋月白轉頭往別處看,免得風不語從她臉上看出殺意。
風不語沉吟片刻,將秋月白的話在心裏想了想。
能差遣官中的匠人,又能控製刑部複核,還能籠絡到軍中人士如胡一帆之流,瑞王都做得到。可隻憑這個就斷定瑞王是幕後黑手,還遠遠不夠。
“風捕頭,不妨回去再查查看。”秋月白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處陰影裏,“上麵的人可是快下來了。”
風不語道:“秋姑娘若追到那些銀票的下落,會告知在下嗎?”
“當然會,不然風捕頭以為我費這麽大力氣把你牽扯進來,是為了什麽?”
“秋姑娘此話何意?”
“風捕頭,以不夜侯的手段,想要在小小赤駿縣殺一個縣官,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甚至我可以讓他們看不出劉正和的死因。但是,我並沒有這樣做。”
“姑娘為了引我去赤駿縣,知道白家的冤屈。”
“更為了借風捕頭的手給白家平反。”秋月白朝著角落裏走了幾步,背對著風不語,“風捕頭,我再如何厲害,也終究是私人恩怨,江湖仇殺。如果沒有你,白家姐弟要做一輩子逃犯。”
風不語細細品了一下秋月白的話,道:“姑娘莫不是有什麽冤屈,想要風某調查?”
“調查我自己就可以了,隻是希望風捕頭做個見證。”
“見證什麽?”
“皇帝老兒當年錯了。”秋月白走到角落裏,抬手按住牆邊的燭台。一陣機關響動之後,牆麵朝著兩邊退開,露出一扇門。
“秋姑娘,既然這話已經開始,何不挑明了說?”
“皇帝老兒一定著落風捕頭嚴查銀票下落,回京等著我的消息吧。”說著,秋月白舉步要走,又停下道,“我也知道風捕頭是個閑不住的人,那不如派人暗中看著瑞王,萬一有所收獲呢?”
“好,姑娘保重。”
“後會有期,風捕頭。”
眼看著秋月白消失在門後,風不語撿了銀票的模板揣在懷中,走到洞口,縱身沿著斜坡躍到上方。剛好玉陵軍準備妥當打算下去,被風不語撞了個正著。
風不語以此洞中事物是朝廷機密為由,親自封鎖了洞口,又讓玉陵軍派人看守,不得擅自開啟。一切安排停當之後,風不語快馬回京,連夜向聖上稟告此事。
果然龍顏大怒,責令風不語帶著藏劍館的人徹查此事,務必要追查到銀票的取向,抓住背後的主謀。
半個月過去了,風不語仍沒有收到秋月白的消息。隻好將過去的卷宗都拿出來好好再看一遍。
秋月白對朝廷的形勢十分清楚,這可不是尋常江湖人的心思。而且,她對瑞王的處境了如指掌,明顯是特別留意了。再加上秋月白提到瑞王臉上驟然出現的殺意,還有她身上帶著冤屈。也許,她也跟白燕一樣,家中因瑞王遭了禍事。
可殺人滅門的卷宗浩如煙海,誰知道哪一條的背後是瑞王主使,哪一條又跟秋月白能扯上關係?
但如果再加上牽扯了聖上這一條呢?
風不語從諸多檔案裏麵翻出一本已經泛黃的卷宗,上麵寫著“逆太子謀反案”。
“頭兒,看什麽呢,這麽認真。”平時負責給風不語端茶倒水、打理來往文書的木林,端著茶走進來。
風不語忙用一旁的公文蓋住手中卷宗,應道:“沒什麽。”
“還說沒啥,頭兒,你這眉頭要是再皺下去,就能夾死蒼蠅了。”木林把茶放在風不語旁邊,回到自己位於下手的位置上,“最近這幾個月多太平,連那個見天兒不消停的不夜侯都沒動靜了,頭兒你還有啥不滿意的呢?”
風不語看了木林一眼,道:“你最近話這麽多,是活兒幹完了?”
“沒有沒有,這來往公文哪兒有回複完的時候啊。”說著,木林抓起一個文書,才看了兩眼,又道,“頭兒你跟上麵的人說說,這抓盜賊的事兒是歸京兆尹府管的,讓他們以後別往咱們藏劍館推。什麽叫做咱們的捕頭身手好,一抓一個準兒?都靠著咱們,那京兆尹衙門那些人就隻養著吃飯啊?”
“什麽盜賊?”
“你看。”木林索性就把文書遞到風不語麵前,“不過這都這個月第六起了,這幫賊是有點太猖狂。”
風不語看完了文書,略微沉吟了一下道:“好,這事兒咱們管了。”
“啊?管了?頭兒你沒發燒吧?”
“當然沒有。”風不語將木林伸過來的手打了下去,“告訴弟兄們,從今天開始,每天在東坊周圍巡邏,十二個時辰輪崗,發現可疑的人不要驚動了,順藤摸瓜。”
“東坊?”木林撓了撓後腦勺,“那邊住著的可都是皇親國戚啊。”
風不語了然地點點頭,的確都是皇親國戚的宅院,而且瑞王府還是其中最大的一座。
“你想想,如果你是賊,你會去偷南邊那些百姓去?把人家家裏搬空了,也不如在東坊偷一個夜壺值錢。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風不語用文書敲了一下木林的腦子,然後把文書丟在他懷裏,“趕緊去吧。”
“是是是。”木林接了文書,又笑道,“頭兒,你可真有做賊的腦子。”一句話說完,連忙捧著文書出了屋子。
“嘿,你小子會不會說話?”風不語抄起桌子上的文書要扔的時候,人早已經跑沒了影兒。
風不語喝了一口茶,翻開逆太子案的卷宗,細細看了起來。
一轉眼,人撒出去已經有三四天了,這瑞王府裏半點動靜也沒有。風不語坐在藏劍館裏一隻手支著頭,一隻手敲著桌子。
“頭兒,頭兒,不好了不好了。”木林一道煙似的跑進來,風不語才一抬頭,就看見他撲在桌子上。
“怎麽了?”風不語用手抵住木林的腦袋,以免被他一頭頂上。
“你快去看看吧,人剛抬進來。”
“抬進來什麽人?”
“前兩天出去的弟兄,哎呀,我也說不清楚,快走快走。”木林一把抓住風不語的手腕,扯著他一直來到藏劍館的院子裏。
抬回來的屍體就放在地上,看樣子已經沒救了。風不語蹲下身,在那具屍體上仔細檢查了一番,最終目光鎖定在他的脖子上。
“這傷口像是被弓弦勒死的。”風不語低語了一句,抬眼向一旁的捕快問道:“是從什麽地方抬回來的?”
“北門的官道旁。”
“發現的時候,旁邊可還有別人?”
“隻有報案的賣柴漢子。問過了,他看見的時候人已經死了,並沒有看到凶手是誰。”
“周圍還有別的東西嗎?”
“有。”捕快回手將一個包裹放在風不語麵前的地麵上,“他死的時候,手裏死死抓著這個包裹。”
風不語將包裹打開看了,發現裏麵隻有一些厚棉衣,還有一件大毛的狐裘,裹著一些碎銀子。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東西,從這些根本看不出包裹主人的來曆。
“他負責巡邏的是哪一片區域?”
“瑞王府和國舅爺府。”
“知道了。”風不語站起來,對木林道:“安葬了吧,好好贍養他的家人。”
“是。”木林答應了,又問,“那這包裹怎麽辦?”
“登記入庫作為證物。”風不語一句話未了,隻看見門口又一個人衝了進來,手裏抓著一隻鴿子。
木林忙上前把鴿子腿上的竹筒拿下來,交給風不語。
風不語展開一看,上麵寫著:溧水,血刀。
想不到連溧水上赫赫有名的霸主都與瑞王府暗中有聯係。且不說別的,隻這一條就夠風不語懷疑瑞王有不法勾當了。
“頭兒?”
“還有誰至今音信全無嗎?”
“這一片的沒有了。”木林看了一眼周圍站著的人,欲言又止。
“有消息再報。”風不語放下話轉身回了屋子裏。
一個去找了溧水的血刀,另外一個帶著弓的人不知去向。若虎頭山真的是瑞王私印銀票的地方,出了事他一定會選擇掐斷這條銀票銷贓的路,以免自己被牽扯。
所以,這不知去向的人,會不會與秋月白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頭兒。”木林走進來,回手將門關上。
風不語道:“什麽事?”
木林猶豫了一下,道:“頭兒,你是不是在查瑞王?”
風不語不冷不熱地看了他一眼,淡聲道:“誰告訴你的?”
“我猜的。你平時都不管這些京城抓賊的事兒,這次居然管了,我就覺得不對勁。”木林湊到風不語麵前,“這公文上寫的是南城坊丟東西最多,可你把人都派到了東坊上去,明麵上看是巡邏,可今天這麽一看,是監視吧?”
風不語將手中的信折好放回懷裏,對木林道:“有些事兒,還是不知道的好。”
“我說頭兒,咱們都是生死弟兄,有什麽不能知道的?”木林湊過來盯著風不語問道。
風不語順手抄起桌子上的書敲在木林腦袋上,“聽我話就是了,哪兒那麽多問題?去給我調集人手,院子裏集合。”
“去抓誰啊?”
“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