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幾乎算是小孩的一個門檻,首先是孩子的好動性有了質的飛躍,其次就是學校裏與同學的交流開始變得複雜。

八歲的雁平槳也是這樣。他在那一年的某天手癢拆掉了自己的機械玩具,彈簧飛出去,刮傷了蔣頌的眉梢。

小朋友眼睜睜看著彈簧掉在男人腳邊的地毯上。

近十年後,十七歲的雁平槳麵對這樣一枚再次弄傷父親的彈簧,同樣想到此時發生的一切。

雁平槳不知道的是,與妻子終於得以完整共枕而眠一夜的事,讓蔣頌那段時間的心情都頗好,故並未斥責兒子諸如“行事毛躁”“冒冒失失”“沒個樣子”這樣的話,而是垂眼撿起彈簧,用力把它卡進原本的位置,把東西遞給雁平槳。

父親沒生氣,母親卻著急了,回家後捧著蔣頌的臉看了很長時間。

“痛不痛?”她吹了吹結痂的細細一道傷口,回頭蹙眉看向兒子,“平槳,給爸爸道歉沒有?”

雁平槳使勁點頭,跟媽媽賣乖。

蔣頌摸了摸妻子的後腦,垂頭吻了一下:“沒事,不用緊張。”

因此十七歲的雁平槳看到父親眉角再度出現血痕後,蹭地站了起來。

“爸,你眉毛那兒被劃破了。”

蔣頌不是很在意,那道傷口的恢複速度比雁平槳消化食物還快。

他看著對方:“你很害怕?升學體檢報告單上沒有寫你有暈血的問題。”

雁平槳已經拿來醫藥箱,翻找放在裏麵的創口貼。

“我不是那個意思——媽媽回來看到,知道是我弄的,肯定要生氣的……”他撕開,把創口貼遞給蔣頌。

蔣頌於是沒再說什麽,接過起身,到鏡前貼好。

“聽媽媽說,下周你要帶女朋友回來吃飯?倒是巧,她還是媽媽帶的第一屆學生。”

蔣頌轉頭看向雁平槳:“關於你十八歲前帶女朋友到家裏的事情,我可以暫時不追究——請你盡快把耳朵上的耳釘摘掉,不要再讓我看到第二次。”

雁平槳老實摘掉了自己耳骨上的耳釘,這個過程裏發生的動作看得蔣頌眉頭緊皺。

“這次旅行是讓你趁機沒人管隨便打耳洞的嗎?”蔣頌忍了又忍,“你媽媽的耳洞都沒你打得這麽早。放在二十年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有一個穿這種褲子,在好好的耳朵上打眼的兒子。甚至於他還被這樣順利地養到了十七歲。”

父親審視的目光看得雁平槳極不舒服。

於是雁平槳試圖轉移話題:“爸,媽媽什麽時候打的耳洞?”

蔣頌沒理他,起身徑直離開。

事實上蔣頌認為雁稚回在雁平槳身上投入了太多精力,這不可以說沒有姓氏潛移默化的影響。

雁平槳在新加坡打來電話的那天,妻子跟他回憶到了雁平槳八歲那年發生的事。

那一年確實重要,他清楚記得他的寶貝因為兒子隨母姓的問題掉了眼淚。

正如雁稚回所在意的,雁平槳的八歲,與好動期一起到來的,是小孩在學校這個小環境裏和別人交流時,因為不同的家庭教育所產生的摩擦。

蔣頌那天晚上回得遲,脫了大衣先到主臥去看雁稚回睡了沒有,卻發現他的女孩並不在裏麵。

他有些詫異,轉身走出房間,來到兒子的臥室。剛進門就看到雁稚回正坐在雁平槳床邊,在偷偷抹眼淚。後背細瘦內收,長發紮起來,溫婉如同一副濕潤的寫意畫。

蔣頌心口發酸,見不得雁稚回這幅受委屈樣子。他上前半蹲下,把她攬進懷裏。

“小乖,小乖怎麽了?”他輕輕拍她的背。

雁稚回歎了口氣,說了緣由。

八九歲的小孩子還在建立世界觀的過程裏,話語出口沒有分寸是常有的事。而小孩子的惡偏偏是最傷人的惡。

雁平槳從小和媽媽姓,沒有覺得有任何問題,直到白天裏一節體育課,有人問他:“雁平槳,你爸爸也姓雁嗎?”

雁平槳看他一眼,把腳下的足球踢走:“不,我爸爸姓蔣。”

“那你為什麽和你媽媽姓?是因為你爸爸入贅嗎?”

雁平槳停下了,他轉過身:“什麽是‘入贅’?”

小男孩嘿嘿直笑:“就是你爸爸家沒有你媽媽家有錢,所以你爸爸到你家來住。”

雁平槳想了想,坦誠道:“不,還是我爸爸家更有錢一點。”

“那你為什麽和你媽媽姓?”小男孩覺得新奇,對這個問題窮追不舍。

雁平槳有點煩了:“我為什麽不能和我媽媽姓?”

小男孩過來搶他的球:“你有爸爸為什麽跟你媽姓?說不定你不是你爸爸的孩子,否則你爸爸怎麽不讓你和他姓?”

雁平槳不能理解他的邏輯,但他聽懂了其中那句惡毒的揣測:“你不是你爸爸的孩子。”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句話可能不隻是在說他,還在罵他媽媽。

於是雁平槳大喊了一聲“你胡說”,和那個小男孩扭打在了一起,白色的足球襪在草地上直接蹭成了棕色。

“平槳回來的路上問我,‘為什麽隻有我和媽媽姓?我不可以叫蔣平槳嗎?我不也是爸爸的小孩嗎?’”雁稚回看向蔣頌。

“……就覺得他好可憐。”她吸了吸鼻子,轉頭看著兒子安靜的睡顏,“養小孩好麻煩,看到他哭鼻子,我會覺得好難過。”

“可是看你哭鼻子,我也會很難過。”蔣頌吻掉她臉上的眼淚。

他退開一些,表情嚴肅:“家長給你道歉了嗎?”

雁稚回“嗯?”了一聲,心裏原本以為他會問孩子,沒想到蔣頌問了這個,一時竟有些懵。

“我是說,和平槳打架那小孩的家長,給你道歉了嗎?”蔣頌平靜地問。

雁稚回點頭,看到男人的臉色在她點頭之後稍稍好看了一些。

蔣頌沉吟片刻,開口:“小孩子看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會害怕很正常。有一個平槳,就會有第二個‘平槳’出現的可能,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事嗎?”

這涉及到一個隨母姓的問題,時下有這種現象,但家中獨子跟隨母親的姓氏取名,並不能理直氣壯說是常見。

雁稚回當時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想要反抗一下傳統。自己生的孩子,為什麽不可以跟自己姓?

可是一個決定絕不可能單隻是一個決定的事情,它帶來了很多衍生問題,綿綿不絕,甚至於有人私下揣測,是否因為蔣頌的生育能力有問題,所以才使得蔣家同意把第三代獨孫冠上雁家的姓?

這是雁稚回偶有一次聽到的,聽到後心情非常差。蔣頌可能從她的表情看出她知道了這些傳聞的存在,沒過幾天,就把這些消息處理得幹幹淨淨。

而現在惡意的猜測來到了他們的孩子身上。

孩子往往會像一張吸油紙一樣吸收這些陰暗的東西。

“我們把想要做的事情的所有成功結局的集合體,”蔣頌停頓了一下:“看成是烏托邦一樣的存在。但這並不一定真的能有機會被我們看到。”

“人可以有高遠的理想,學習超前的思想,但群體的觀念一定落後於這種思想,如果要以個體的力量去試圖貫徹先進的思想,就一定有犧牲。我們可以靠那種想法去努力,但未必必須靠那種觀念生活。

“當大環境都沒有要去承擔某些東西的自覺時,你可以適當的自私一些。

“比如,看到小孩因為自己的決定而受到來自群體的排擠,所以短暫地後悔自己的做法——即使這個決定從更廣闊的視角來看,極其有意義。”

蔣頌輕柔地撫摸雁稚回的頭發:“這不能算是背叛,也不是有錯,因為它和錢,地位,權力等等那些東西都沒有關係,隻是出於最原始的,對孩子的愛。”

蔣頌突然很想吻她。這麽溫柔的,他的寶貝。

喉頭微滾,男人低低道:“所幸雁平槳沒有辜負你的愛,至少他是為媽媽的名譽和尊嚴和別的小孩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