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初步打開了銷路,緊接著便是銷量啦。

老碓琢磨,好酒需得自己喝。打定主意,老碓扛著一箱子酒,直直去了酒店。現在不比過去了,壇裝小土燒改成了瓶裝。酒店老板都認識老碓,見老碓扛著一箱小土燒,知道老碓要幹啥,見老碓故伎重演,便笑嘻嘻對老碓說,我不攔你,可千萬不能讓客人發火。老碓整整衣襟說,怎麽會?而後,把酒分裝好,拿起一瓶,不管三七二十一,紮進了包廂。客人正喝酒,見陌生人闖了進來,滿臉不高興時,老碓這邊省卻一切程序,擰開瓶蓋,倒了滿滿一玻璃杯小土燒直接往嘴裏倒,喝光一杯小土燒,老碓抹抹嘴才說,打擾,打擾。說完,老碓又倒上一杯,這會兒才多了表演的意味,憋口氣,端出架勢,大氣不喘又喝光一杯。杯子見底後,老碓才長哈一聲,那聲哈特別響亮,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老碓見收到了效果,才換上笑臉說,我喝的是小土燒,小土燒這麽喝,才香。

說話間,人們知道了來者叫老碓,過去隻聞其名並未見其人,原來老碓這麽豪放。老碓得知人們都曉得他的名字,得意說,酒往高裏喝,才香。

老碓接著溜進其他包廂。一個包廂一個包廂走下來,走完一條巷子的酒店,都小半夜了。也算老碓酒量大,一晚上竄上一條巷,肚裏隻怕有五六斤小土燒啦,感覺天旋地轉時,老碓靠在電線杆上想,誰讓咱做不起廣告?誰讓咱叫小土燒?

十來天後,老碓跑完了蓼城所有酒店。那時很多人已經在傳說老碓的喝酒方式啦,說完還描摹老碓的口氣說,小土燒,這麽喝才香。還有人學起老碓的樣子,底朝天,哈長調,喝完才說,小土燒真不錯。那段時間,蓼城人拚酒不分勝負時,往往就會想起老碓喝酒的樣子,大杯整,大聲哈,一頓飯,不知不覺喝去七八斤小土燒。

老碓想,還得想辦法引導人們喝酒的次數。想了幾宿,老碓想起了“一天三喝”。可問題是蓼城人不時興喝早酒,老碓有天清早起床,若有所思對老婆說,你每天在我床頭前放幾瓶小土燒。

老婆問,神經啦?

老碓說,見我喝早酒,你就大吵大鬧。

老婆想,無事找事?可既然老碓那麽說了,肯定有他的道理,這麽多年,老碓把日子倒騰得不錯。臨睡前,老婆還是小心翼翼地在床頭櫃上放上幾瓶小土燒。

大清早醒來,老碓伸手摸到小土燒,接著便咕咚咕咚喝開了。老婆沒想到老碓真喝,這不是作死的節奏嗎?轉而想到老碓的交代,不知道真吵還是假吵,既然交代過要吵架,那就吵吧。剛開始是假吵,吵著吵著,變成了真吵。這麽多年,老碓老婆的委屈都堆在心口上,怨氣呼啦啦往外冒。吵來吵去,驚動了鄰居,最後整個窪子口人家都被驚動啦。人們問起原因,才知老碓早上也喝小土燒,老婆惱了,才惹得大吵大鬧。

有人埋怨老碓,早上咋能喝酒呢?

老碓說,早喝小土燒,祛濕拔氣,長生不老。

祛濕拔氣?

老碓振振有詞,洪武三年,祖上創下小土燒,老窖泥兌雜糧,外加辣蓼當佐料,祛濕拔氣,我怎麽會忘?蓼城的由來,得益於辣蓼,蓼城人都知道。封國時,楚王想起了紅花滿地的辣蓼,信口說,叫蓼城得啦。老碓說用辣蓼入酒,真的假的呀?

老碓見人們半信半疑,暗想,計劃成功一半啦。

餘下還有第二步,穩紮穩打才有效。

打那以後,老碓開始琢磨起“祛濕拔氣”這句話。他真在五穀雜糧的釀酒池裏,夾雜上些微辣蓼,再次釀造出的小土燒,多了一些辛辣味。那種味道,老碓對外說是秘方釀造,專為祛濕拔氣而釀。之後就把這款酒,用二兩小瓶分裝,在小酒瓶上赫然印上“洪武三年,祖上秘方,辣蓼入酒,回味悠長”的廣告語。

打那之後,老碓起床開始練習“含酒”啦,他把酒含在嘴裏,不吐不咽,如廁、掃地、燒水、熬粥,直到練習到不灑不漏之後,才信心滿滿走到院子門口,專等行人上前。見行人多時,老碓才仰起脖子哇地吐出一口酒。關鍵那聲哇,比打雷都響。行人猛地聽到老碓哇,嚇了一大跳,停下來問老碓,你哇啥?

哇酒。

哇酒?

老碓嘿嘿說,祛濕拔氣,就靠這聲哇。

行人不懂。

老碓顯擺說,辣蓼隻是酒引子,窩了一夜的濁氣,通過這麽哇,豈不全跑啦?

真的假的呀?

不信問問鳥,大清早叫啥?

你就忽悠吧。

天天見老碓在自家院子門口哇,有幾位專注於養生的老人前來問緣由啦。聽說小土燒能祛濕拔氣,幾個老人不放心地說,不帶忽悠哦。

老碓說,祖上留下的話。

說到祖上,幾個老人才小心說,快教我們怎麽哇吧。

老碓含酒示範,揚起脖子來回漱,之後,才哇地吐出酒。

老人說,這麽哇,真管用?

老碓說,試試不就知道啦。

從此之後,窪子口這邊的幾個老人起床就哇,老碓不太孤單了,尤其那幾個老人哇完之後,還一歪一斜走向早點店,慢慢從屁股後麵或者褲子口袋裏摸出二兩燒,而後,一碗糊辣湯或者牛肉湯,或者小籠包,或者蛋炒飯,統統算作佐酒菜,滋滋把二兩燒喝光啦。

幾個老人那麽做,自然引來更多的老人效法。一時間,窪子口的清晨讓一陣陣哇聲遮住啦。

這麽過去半個月,幾個領頭的老人感覺濁氣未除,頭還重了,相約前來問老碓。老碓聽到老人們的疑問,誘導說,關鍵要哇出心中的苦,哇出老子比天還高的感覺才有效。

比天還高的感覺?

得到真傳,幾個老人懷著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覺,大聲開哇。不但他們哇,他們還教更多的老人哇。哇聲如潮後,騷擾了居民。問起緣由,有人開始向老碓發難啦,祛濕拔氣?胡扯蛋嘛,想必是推銷小土燒吧。

見人前來理論,老碓沉臉道,祖上的話,錯不了。

發難者跳起來問,祖上還說了啥?

老碓喊,延年益壽,咋啦?

問罪者火氣越來越大,老碓寸步不讓。

很快驚動了居委會。

居委會主任也是一位老大爺,已經到了威信比歲數還高的地步啦。主任老大爺耐心聽了半天,倚老賣老說,碓子,誰告訴你大清早喝小土燒能延年益壽啦?

老碓拍拍心口說,祖上。

你家祖上還說了啥?

他們哇、他們哈,咋就怪上我啦?你老威信高,有本事讓他們閉嘴就是啦。

主任老大爺扭頭說,我還不信啦。

主任老大爺接著找到大清早帶頭哇的幾個老人。老人們火啦,我們哇酒咋啦?他們養豬、喂狗、孩子哭,誰說過半句廢話啦?你就是請來天皇老子,我們該哇還哇。

調解失敗,問罪者把怨氣都撒在老碓頭上。大清早,隻要老人們那邊開哇,就有人這邊找老碓吵架,吵來吵去,窪子口的清晨更加嘈雜啦。

主任老大爺來了氣,堂堂居委會還治不了一聲哇啦?主任老大爺晃晃悠悠找到老碓,張口就罵,碓子,你再帶頭哇,我就把作坊的門封啦。老碓知道主任老大爺說到做到,趕緊讓老婆偷偷去喊帶頭哇的幾位老大爺。

幾位老大爺很快來了,晃出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覺,攔住主任老大爺就吵。

主任老大爺的威信還沒有受過如此挑戰,氣鼓鼓地問,難道你們連我的話都不聽啦?

聽,但得公道,我們確實哇出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覺,惹到誰啦?

吵來吵去,人們不再關注吵啥了,竟然到處傳,說大清早喝老碓的二兩燒,再哇幾聲,所有的苦惱都跑啦。

傳來傳去,很多中年人也信啦,不僅大清早起床就哇,尤其哇完之後,都會揣上二兩燒去早點店,模仿的人越來越多。

主任老大爺很久才琢磨出了老碓的精明,有天撞到了老碓,嘭地彈了老碓一個響指說,孫子,計謀還不少。

老碓嬌嗔道,老爺子,我啥時用過計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