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碓不停跟我說著過往。

不久前,我認識了老碓,他隨著一群鐵木社職工上訪,很快被辦公室同誌甄別了出來。我沒好聲氣地批評了他幾句,從此他就纏上我啦。這不,今天下午才上班,他就抱著一團“火球”闖進門,嗚嗚啦啦說了半天。

我心情糟糕透了,老碓體會不了我的憋屈。上午銀企對接會上,縣長拍桌子說,鄉鎮企業局不是瞎子的眼睛、聾子的耳朵。縣長的意思我工作沒幹好。我之前擔任縣方誌辦主任,不知縣委為啥選我來收拾爛攤子。上任前,縣委分管副書記說,鄉鎮企業曾經是縣域經濟的半壁江山,選你上任,足以說明組織對你的認可。

上任之後,才知道鄉鎮企業可以用“紛亂如麻”四個字來形容。不說工作機製,單說鄉鎮企業局下屬的工業供銷公司、貿易公司改製過程中留存的諸多問題,就比蜘蛛網還要纏繞。我沒有三頭六臂,何況問題不是我留下的。職工們聽我這麽說,惱火喊,狗日的,新官得理舊事。我確實想處理好這些舊事,可我隻有一百多斤皮囊,賣了也不值幾個錢。我哭喪著臉,本來想流淚,結果卻笑出了聲。這聲笑惹來橫禍,一位情緒激動的下崗職工,不知道從哪兒舀來屎尿,呼啦潑到我的辦公桌上罵,看你狗日的能笑多久?這還不算,最為頭疼的是計劃經濟時代遺留的鐵匠和木匠合作社,無影無蹤幾十年,不知為啥就冒了出來,上千名職工拿著文件說,他們得跟供銷社職工性質一樣,都得享受退休待遇。一樣不一樣,我下不了結論,體製轉型中遺留的問題,政策覆蓋不到,我解決不了。

打鐵的有大錘、二錘之分,掄大錘的是徒弟,砰砰,滿頭大汗。二錘是師父,叮叮當當做指導,厚薄、勻稱、形狀等都在二錘的引導中。大錘、二錘們說起委屈個個義憤填膺。

我說,時過境遷,你們過去隻能算作大集體企業,政策沒有界定你們這個層麵。

大錘、二錘們急眼啦,縣裏解決不了,我們去省裏;省裏解決不了,我們進京。說到做到,他們先後去了八次省政府、三次北京。鬧來鬧去,問題沒解決,卻把縣裏的信訪工作鬧進了後進籠子。縣長窩火呀,指著我的臉罵,你就是個窩囊廢。

就在這時,縣裏又把銀企對接的任務壓到鄉鎮企業局頭上。

哪件事情都能讓我焦頭爛額,說起委屈,我不比老碓少。

老碓說,不搞銀企對接也就算啦,搞,就得把小土燒算上。

小土燒何時算過鄉鎮企業?城關鎮不列入,我有什麽辦法。

見我說了大概,老碓站起來挑釁說,黃局長,你姓黃真黃,把問題推到城關鎮,有意思麽?

姓黃就黃啦?我說的都是實際情況。

老碓不吵不喊啦,黯淡神情說,救救小土燒,求求你啦!

怎麽救?市場競爭結果,誰救得了?

老碓流淚說,沒想到大酒廠欺負我,縣裏也跟著欺負我。

老碓說的欺負,我知道是怎麽回事。說來不怪大酒廠,自大酒廠生產的“蓼綠液”名噪一時後,小酒廠沒錢做品牌,偷偷跟著大酒廠後麵起舞。大酒廠生產“蓼綠液”,小酒廠跟著生產“蓼綠泉”或者“蓼綠坊”,更有膽大的,直接叫了“蓼綠液”,嚴重幹擾了大酒廠的銷售市場。縣政府組織工商局、質監局等相關單位,對全縣小酒廠進行全麵整頓,自然而然地剮蹭上小土燒。老碓忒委屈,洪武三年的小土燒,咋就沒頭沒腦挨了一刀。

清理整頓小酒廠,不應該把小土燒算上。領導小組會上,我為小土燒說過幾句公道話,組長說,先一刀切,等整治結束後再講。

再講,就把小土燒撂在停產上。

看來老碓傷心透啦,說到停產,眼淚也出來了,站起來問我,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吧?

我知道“一刀切”做法確實不妥,可我不能抱怨,也輪不到我解釋,我臉始終板著。

老碓徹底萎靡了下去,打躬作揖說,求你嚐嚐我的小土燒,最好讓縣長也嚐嚐。

想起了老碓撂在地上那團“火球”,我沒好聲氣說,趕緊拿走,否則,我就把它倒進下水道。

老碓跳起來罵,我好心好意用紅布包裹著,你卻要倒進下水道?這麽說,我非要請你嚐嚐不可。

我頭都大啦,老碓說了半天,目的就是讓我替他恢複生產,我做不到,又不能說具體,隻好打哈哈說,你先回去,找機會我幫你呼籲就是啦。

老碓說,今晚,就今天晚上,我請你嚐嚐小土燒,你再推辭,我就賴在這裏不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