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與山河分屬兩個縣,因為一條河的緣故,兩縣始終緊緊地聯係在了一起。

選擇沙河,尤雅感覺好像依然留在家裏。這條河在,家的感覺就在。現在看來,選擇沙河,並不是因為這條河的緣故,多半緣於矮胖。她沒有料到,窮途末路之際,竟然會想起矮胖,看來矮胖還一直珍藏在她的記憶裏。

矮胖是她的高中同學,畢業之後一直疏於聯係。這種疏於,不是現實的阻斷,而是刻意的回避。高中時代,矮胖和她同桌,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記憶最清晰的便是矮胖上課偷吃零食。一堂課矮胖總要偷吃上三四回零食。她像訓練有素的魔術師,從哪兒都能摸出一粒糖果或一塊巧克力。有次疏忽大意,忘帶零食,矮胖居然啥也不顧地咬碎了碳素筆。

授課老師為矮胖上課偷吃零食傷透腦筋,班主任也頗感意外,不是餓肚子年代,為啥喜好偷吃零食呢?班主任找矮胖談心。

矮胖說,吃零食能讓我安靜。

班主任說,讓人安靜的辦法很多,譬如讀書。

矮胖扯著嗓子喊,誰規定上課不準偷吃零食?

班主任的無力體現在沒有規定上,最後隻好對矮胖說,能讓你安靜是吧?那就吃吧,可能不能注意點,別讓其他老師逮住可行?

尤雅為矮胖上課偷吃零食傷透了腦筋,零食的芳香攝人心魄,早讓她味蕾跟著綻放。每每見到矮胖偷吃零食,她便故意扭動眉毛,上挑或者蹙成一團,尤雅誇張而生動的眉上功夫輕易就能引起老師的注意。

班主任討厭尤雅的皺眉,正因為她的表演,才引起其他授課老師的注意。想起尤雅皺眉的樣子,班主任惱火,找尤雅談心,班主任說,皺眉並不是好看的行為。

尤雅那時候理解不了班主任,更理解不了矮胖。

可就是那個漫不經心、愛吃零食的矮胖,後來居然考上了省級重點大學,畢業後還考上沙河縣直單位的公務員。

是的,這次到了沙河,多半為了矮胖,她想問問矮胖,當年她是怎麽走出困境的?

矮胖叫文一梅,可尤雅不喜歡喊她大名,一直稱呼她矮胖,好像喊她一聲矮胖,自己就能長高一點似的。想到矮胖,不再猶豫,很快找出矮胖的電話號碼,並順利地打通了電話。

尤雅裝作輕鬆的樣子問,矮胖嗎?猜猜我是誰?

誰呀?尤雅?

矮胖居然還能聽出我的聲音,尤雅感到高興,立馬說,算你厲害。

矮胖確認真是尤雅時,意外到了吃驚的地步,這個失聯多年的同桌,為啥突然冒了出來?文一梅顯得特別高興,急切問,你是不是到了沙河?

尤雅哧哧笑。

文一梅連說,太好啦。接著又急忙問,你畢業之後去了哪裏?大家都說你成了明星。

明星就像一顆炸彈,炸得尤雅有些麵目全非,幾番調整口氣才說,哪有明星一說,我畢業後去了一家公司,這次出差到了沙河。

文一梅也在外地出差,忙說,歡迎大明星來到沙河,一定等我回去。

尤雅沒有走的打算,淡淡說,我等著。

掛了矮胖的電話後,尤雅猛地拉開了窗簾。看來矮胖還是那麽熱情。秋天的陽光慵懶而冗長,軟綿綿地照進房間裏。已經幾天沒有梳洗打扮了,想到很快就會見到矮胖,怎麽也得收拾下自己。於是尤雅快步走到穿衣鏡前,想看看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不看不要緊,一看,嚇得張大了嘴巴,鏡子中的人麵容枯黃、滿臉憔悴不說,連頭發都粘連到了一起。這是我嗎?我咋變成了這副德行?尤雅不敢凝視鏡子,驚慌失措地扯光衣服,急忙走進洗手間,而後一頭紮進蓮蓬頭下。等她呼吸平穩之後,這才懶懶穿上浴衣,而後又走到鏡子前,想看看浴後的樣子。浴後的尤雅,多了白皙和紅潤,濕漉漉的頭發上,還蒙上了一層水淋淋的霧氣。認識混蛋後,她喜歡這麽洗澡,也喜歡**照看鏡子。那時,她多半會陶醉在那層霧氣裏。想到混蛋,齷齪再次擁堵到嗓子眼,不行,得到陽台上站會。走上陽台,第一眼就看到了灰塵,那些灰塵像丟了魂兒的影子,上下翻飛。她不敢再看灰塵,想看看樹木。樹木早讓灰塵遮擋住本來麵目,葉片一律病懨懨地閉著眼睛。由樹木向遠處看去,這一看,嚇得不輕,一樹木的四周全是墓碑,一排一排地立著。為啥有這麽多墓碑呢?我住在哪兒?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晚對岀租車司機說的話,哪兒荒涼去哪兒。可他怎麽把我拉到墓地這裏?那晚她還沉浸在失望裏,那種失望多半來自爹娘,也源於自身。她頭也不抬地進了賓館,啥也沒說,便登記入住。之後,再也沒有拉開過窗簾,一直糾纏在齷齪之中。可賓館旁邊為啥有塊墓地?怔忡間向墓地前方看去。左前方是座灰色的閣樓,閣樓的邊上有幾排灰色平房,平房上麵豎著高聳的煙囪。煙囪的後麵是樓房,樓房頂部,鑲嵌上深綠不一的琉璃瓦,好像灰突突的大樓頂張荷葉似的。這是什麽建築風格,難道是殯儀館麽?返身回到客房,急忙打電話問前台。服務員慢吞吞說,你不是來送人的呀?

送人?我送誰?

服務員聽出她的疑惑,小心說,我們專門為送葬親人服務的。

天呀!原來我真的住在殯儀館附近。

離文一梅請客時間還有一天一夜呢,說啥也不能待在這裏。尤雅開始收拾行李,然後慌不擇路來到了大廳,辦好退房手續,便逃也似的跑到連接殯儀館公路的一側。到殯儀館的出租車並不多,看不出有什麽灰塵。可在尤雅的感覺裏,到處都是鋪天蓋地的灰塵,她甚至聯想到,某些灰塵裏麵早已含下“誰誰誰”的屍骸粉末,不停翻飛。她被自己的聯想嚇到了,急忙捂住臉,躲到樹下想,出租車為啥還不來呢?終於停下一輛出租車,她啥也不顧地打開車門、鑽進車子,然後大口喘息說,快送我去城裏。

出租車司機見她慌慌張張的,笑笑問,城裏大呢,究竟去哪裏?

城投公司附近,找家像樣的賓館。

出租車司機當然知道城投公司附近的賓館,很快將她拉到宏源大酒店。

宏源,名字不錯,雖不是星級賓館,卻有了星級的架勢,門樓和綠化都很大氣。辦好入住手續,又走上陽台,這回看到的陽光,多了明媚不說,還多了一些清新。她把目光投向了城投大廈的玻璃幕牆,幕牆反射出的陽光,十分耀眼。她想,原來矮胖上班的地方這麽高端大氣。她並不知道城投公司是幹啥的,可從大樓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勢上看,肯定是個不錯的單位。想著矮胖能在這樣的大樓上班,她心裏泛出酸楚滋味。那種滋味就像殯儀館附近的灰塵,有些讓她透不過氣。突然間,她又想起了混蛋,不遇見混蛋,肯定不會這麽狼狽。她不想說出混蛋的名字,她想,混蛋就是混蛋。混蛋答應為她投資一個劇本,導演二環也答應讓她飾演主角。可那些承諾就像一陣風,說散就散。大學畢業後,她和同學們一樣,渴望成功,更渴望著拖曳長裙走上紅地毯。為此她到了上海,又到了南京,可最終選擇了橫店,一個誕生神奇的地方。等她到了橫店才知,這裏的競爭不是她能想象的。通過無數關係,總算認識混蛋,混蛋見到她眼睛一亮,接著便侃侃而談。混蛋說,找我算是找對了人,不信問導演二環。二環本來是路名,咋就成了一個導演的名字?二環就站在混蛋的身後,二環說,他屬於造星的,造誰誰紅。

她信二環的話,從此,刻意逢迎混蛋。一切都水到渠成,缺乏應有的委婉,可尤雅不想糟蹋自己,她對混蛋說,愛才是正常的前提。

混蛋說,愛是橫生在心中的聖殿,我供奉的全是真情。

她被混蛋的愛蒙住了眼睛,接著縱身跳進愛河裏。誰知混蛋的聖殿,全是欺騙。發現被騙後,隨之開始了爭吵。爭吵就像一部影片的開頭,接著發生了肢體衝撞,故事的**落在另外一個女人身上,落幕在尤雅的追問:你供奉的真情呢?

真情就像一陣風,來去自由。

這是什麽狗屁道理?尤雅惱火至極,追問,齷齪能與真情為伍?

混蛋說,真情可以與任何東西為伍,欺騙也需要付出真心。

混蛋,簡直混蛋透頂。

某天有月的晚上,尤雅為了驗證心中的不服,開始了尾隨。上天也許憐憫她的癡迷,想讓她盡快醒來,故意展示出真實的一麵,就是那晚的尾隨讓她發現了真相,混蛋同時交往另外一個像她一樣追戲的女人。

逮個正著,尤雅歇斯底裏。混蛋一直無所謂的樣子,被尤雅逼急了,混蛋嘲笑問,上身就想上戲?懂不懂規矩?

混蛋是她的**和初戀,她把所有真情都給了混蛋,本質已經不是上戲的問題。她流淚說,那是我的事業,為此我付出了全部情感和真情。混蛋說,問問跑角的,問問二環。被圈內人稱為“環魔”的家夥,早與混蛋沆瀣一氣。尤雅不會問二環,她問混蛋,到底為啥?

混蛋感到可笑,這麽簡單的問題,有啥可問的?混蛋不屑說,忍下去,還有機會。

是忍受下去還是捍衛尊嚴?尤雅沒有猶豫,很快做出抉擇。混蛋看到她的退縮,好像很負責任一般丟出一張卡,而後對著那位新歡說,隻有它,才能解釋一切。

錢能解釋什麽?不是錢的問題。可她麵對混蛋的做派,齷齪呼啦擁堵上心口,她拿起尊嚴的屍骸,冷聲問混蛋,黑夜的影子會是什麽樣子?

混蛋摟住一旁的新歡說,她說影子,哈哈,影子注定沒有良心。

她罵,你混蛋。

混蛋聳聳肩說,混蛋又咋的?

齷齪驟然化成了一口痰,重重地堵到她的嗓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