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文一梅打來了電話,約好四點鍾到酒店看她。
估摸文一梅快到酒店時,尤雅再次對著鏡子塗了口紅,而後才忐忑地坐在簡易沙發上。
等待是個漫長的過程,她好像能聽到時間滴答的腳步聲。賓館外麵特別安靜,闃寂到可以聽到任何人的腳步聲。很長時間,並沒人摁響門鈴。她看看手機,早已過了約定的四點,可矮胖還沒有摁響門鈴。她隻好又看看妝容,而後捂住心口,想盡快平複自己的情緒。就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會,聽到輕輕的叩門聲,當當當,叩門聲輕微到可以忽略不計。敲我的房門?還是別處?遲疑間,她拉開了房門。門外站著一位身材纖秀、麵容姣好的姑娘。誰呀?尤雅並沒有認真打量造訪之人,低頭問,找誰?
我是文一梅,認不出我啦?
矮胖?尤雅認真打量眼前的姑娘。
文一梅嗬嗬笑著說,對,矮胖。
纖秀、婀娜,甚至還帶上了嫋嫋婷婷。當尤雅確認眼前站著的這位姑娘真是矮胖時,困惑密布臉上,矮胖能變得這麽漂亮麽?
文一梅一直笑吟吟的,見尤雅愣怔,嗬嗬說,好啦,知道你學表演的。文一梅關上門,上前抱住尤雅說,你一點都沒變。矮胖見尤雅苦笑,鬆開尤雅問,怎麽就到了沙河?
電話好像解釋過了,尤雅嘟囔聲,出差。
文一梅拍拍腦門說,看看我的記性。文一梅激動之後,開始認真打量尤雅。看了半天,感覺尤雅麵目間好像藏有憂鬱,還時不時皺下眉頭時,嗬嗬笑著說,看來你的皺眉,還是那麽生動有趣。
尤雅知道矮胖指的什麽,當初屬於故意皺眉,今天不是。文一梅見尤雅尷尬,想到自己上來就說出類似抱怨的話,急忙解釋說,那時,我特別焦慮和自卑。
今天的尤雅能夠理解昨天的矮胖,她上前拉住文一梅的手說,我為過去的行為道歉。
道歉,還有必要麽?文一梅嗬嗬笑了起來。
尤雅不想繼續解釋了,她想起了混蛋,想起了二環,想起了真真假假的各色人等,她想看看矮胖的纖秀是真是假,為啥又矮又胖的人,可以亭亭玉立?看了半天,依然糊塗,不禁自問,矮胖還是過去的矮胖麽?
文一梅見尤雅一直看她不說話,轉換話題問,為啥到了投融資公司?是的,尤雅說了公司之後,跟上一句“影視投融資公司”。聽文一梅再一次追問,她不知道怎麽回答,張了幾次嘴,還是沒有吭聲。不等尤雅回答,文一梅接著說,聽老師說,你拍了一部電視連續劇。
告訴過老師麽?是的,大家畢業後,專門看過一次班主任,班主任交給她那屆同學花名冊和聯係方式後說,同學之間,應該多聯係。不知為啥,就在那一刻,她多了一些虛榮,順口而出,我正在籌拍一部電視連續劇。電視連續劇是混蛋承諾的事,她信以為真。那時,她相信混蛋的每一句話,她想,我最終能夠成為某部電視連續劇的主演,也許高興過度,順口一說,沒想到班主任當成了驕傲,說給了那屆學生。可現實呢?她什麽也不是。聽到矮胖那麽問,趕緊轉移話題說,你還好麽?
生活在小縣城,能好在哪兒去?文一梅轉口又問,連續劇什麽時候播出,大家等著為你驕傲呢!
確實夠連續的。她不想把遭遇的不堪和內心的齷齪統統告訴文一梅,隻好搪塞說,拍攝影視劇需要資金,所以才來沙河融資的。
到沙河融資?
假話跟著假話,隻能這麽說下去。
文一梅“哦哦”幾聲後才說,怎麽就想到沙河了呢?感覺有些直接,文一梅又跟上一句,看看我問的,沙河不是有我麽。
尤雅還能說什麽呢?那些經曆,差點將她拋在車輪前、大海邊。淪落到今天,需要用謊話來欺騙同學。可她不這麽說,難道要說無法排遣心中的齷齪,想看看沙河,看看同學,想走回過去,換回安靜?
見尤雅好像藏有心事,文一梅改變了話題,掰著手指說起班上的同學,她說得緩慢而清晰,誰誰從政了,誰誰教書了,誰誰到了什麽公司,誰誰回鄉養殖,還有誰誰成了全市的勞模等,說完這些,文一梅說,你放心,這些同學都能幫你。
一班同學,從事的行業五花八門。尤雅想象著每個同學的樣子,感覺每個同學都比她現在活得真實。見尤雅低頭不說話,文一梅又轉換了話題問,戀愛沒?
讀大學期間,喜歡跟同學們一起玩耍,也喜歡旅遊、野炊,無形中,變得成雙入對的,感覺好像真的戀愛了似的。可那叫戀愛麽?真正愛上的是混蛋。原本打定主意跟他結婚的,沒想到混蛋就是混蛋。尤雅回避說,找不到合適的,你呢?
我?大學期間談了一個,後來分了。文一梅說得具體而真實。
尤雅不想說這些,裝出極度認真的樣子,小聲問,沙河的石門還在麽?
不知道尤雅為啥突然提起石門,文一梅一個愣怔,而後疑惑地說,在的。
石門係明朝石姓大戶人家所建。當時為了戰勝洪澇災害,石姓大戶人家隻好出資建了石牆,權作抵禦洪水的堤壩。可洪水退卻後,那道石牆卻硬生生分割出兩個世界,一個貧窮,一個富貴。岸下人們不滿石牆帶來的結果,一直找大戶人家說理。大戶人家感到確實帶來了諸多不便。為了勾連上下,大戶人家又派人扒了石牆,建下了一座石門。洪水來時,堵上石門;洪水退卻,打開石門,上下依然是一個整體。誰知到了鹹豐年間,卻發生了一場特大洪澇災害,那場大水衝垮了石牆,卻單單留下了石門。按說,石牆倒了,岸上、岸下自然會融為一體。不知道為啥,那道石牆好像砌在人們心裏似的,始終無法抹去石牆的痕跡。上麵繁華,下麵破敗。富人都去了上麵,窮人自覺落在岸邊。形式上做出了自然的區別,實質上埋下窮人的抱怨,提起石牆,說起石門,人們都會說大戶人家的不義之舉。好在到了清末民初,多了軍閥混戰,誰也沒有想到幾發炮彈會落在繁華之中。誰打誰,後人已經說不清了,反正幾顆炮彈炸毀了石門之上的繁華。石門之下的人們拍手稱快說,看吧,這就叫報應。上下一樣,大家的心裏才有了平衡。現在上下早融為一體,岸下還成了不錯的風景帶。更有方家學者為了推動旅遊業發展,專門編就了一些民歌來佐證大戶人家的善舉,什麽“石門仁,石門義,石門上下情滿地”“大水無情人有情,石門昭示石門魂”,等等。這種演繹,又引起新的爭議,直到誰也說不清石門的前世和今生。尤雅想起石門,主要想起了貧富兩個世界,她想看看,一座石門,為啥就分割出兩種生活狀態。
文一梅當然不知道尤雅想看什麽,聽到尤雅說想去看看石門,忙說,抽空我陪你轉轉。
尤雅說,我自己去,我能找到的。
文一梅說,沒啥好看的,說來隻剩下兩根孤零零的門柱,岸上岸下也連成了整體。說完這些,文一梅感歎說,那些爭議,多為傳聞,實際沒有人關注石門的過去。見時間差不多了,文一梅不想再就石門話題說下去,站起來請尤雅到樓下吃飯。
餐廳在宏源大酒店的三樓,看來文一梅做了細心的安排。
文一梅引導尤雅走進包廂。
餐廳的牌桌邊已經坐下三個人了,他們並沒有說話,一律低頭玩手機。
文一梅丟下尤雅,直直走向那三個人,而後衝著一位年長者道歉說,黃總,來晚了一步。道歉之後,文一梅才向大家介紹尤雅,而後向尤雅介紹幾位客人。介紹得知,三人中,年齡最大的是縣城投公司一把手黃宗,另外兩位年輕人,一位是城投公司辦公室主任石輝,另一位是在縣委組織部當科員的文一梅的初中同學。
文一梅介紹完三位,轉臉對尤雅說,還有幾個小學同學,很快就會到的。
隨著文一梅的介紹,尤雅可以感覺出文一梅對她到來的重視,心裏有說不出來的慚愧。
黃宗見尤雅滿臉緋紅,錯愕無比,人可以這麽漂亮麽?
石輝咽口唾沫問文一梅,你同學?
同學還能有假麽?
大家顯然興奮起來,那種興奮有些莫名其妙,想起來又特別合理以及順理成章。
不一會,另外幾個人陸續走進餐廳。文一梅又開始新的介紹。姓啥叫啥,尤雅一時記不清。見來了這麽多人,尤雅越發不自在,臉上始終掛著羞澀。
文一梅看出尤雅的別扭,解釋說,過去欠了他們人情,你來,恰好是個借口。
黃宗帶頭調侃,他站起來笑嘻嘻問文一梅,有個大明星同學,為啥不早說?
文一梅想,有個明星同學為啥要說?同學多呢,你也沒問呀。想到這裏,文一梅笑嘻嘻說,我哪裏知道黃總稀罕明星呢?
大家一起哄堂大笑。
尤雅不笑,尤雅想,文一梅難道變了?
黃宗是個善於調節氣氛的領導,見尤雅神色寡淡,玩笑說,你們都屬於有將來的人,硬生生夾帶上我這個老貨,說來多有不適。
文一梅說,黃總這麽說,肯定不對,你是領導我是兵,你來屬於給我麵子。
看來文一梅還是變了,一席話,誰都能聽出有故意討好黃宗的意思。隨著文一梅的話,其他年輕人接著一起恭維黃宗。
尤雅不知道說啥合適,還在想文一梅。假如文一梅變了,還值得我聯係麽?
好在服務員見人到齊了,詢問是不是開始上菜?
黃宗年齡最大,職務最高,自然坐在東道主位置。黃宗央請尤雅坐首座,尤雅不肯。大家一起央請,尤雅依然不肯,要與文一梅坐在下首。
文一梅見黃宗難堪,一把將尤雅拉到主座後說,你是主賓,你不坐,誰坐?
黃宗玩笑問,大明星是不是怕沾染上我等身上的俗氣?
尤雅難堪都在臉上。
黃宗順水推舟說,坐麽,坐麽,不要客氣。
尤雅隻能硬著頭皮坐下。
喝酒期間,黃宗不停給尤雅夾菜。尤雅討厭黃宗的熱情,她不習慣別人夾菜,何況還沒用公筷呢。黃宗夾一次菜,說一句,大明星,嚐嚐這菜。這菜加那菜,堆了一碗。尤雅心裏生嫌,不便說出來,隻能丟下碗裏的菜,按照自己心意挑揀一些想吃的。
隨著黃宗“大明星”“大明星”的連綴喊,大家都喊尤雅大明星。尤雅怕聽“明星”二字,她清楚,她不是明星,今天不是,將來也不是。可她不能掃了大家的興致,她得默認文一梅的介紹。
酒至佳境,大家開始讚美尤雅,尤雅的美不是明星可以比擬的,天然去雕飾,看上去特別迷人。人都怕聽到別人讚美,尤雅也不例外。尤雅想,當明星幹嗎?不就是讓人羨慕和讚美麽?放下矜持,尤雅話語間有了娘手提大砍刀、殺伐陷陣的影子。
尤雅特別能喝酒,橫店雨夜之後,才徹底與酒訣別。今晚好像忘記了過去,或者說,又淪陷到過去之中,啥也不顧地大口喝酒。
文一梅沒想到尤雅這麽能喝,一直叮囑,慢點。
黃宗為了營造氣氛,裝得像個愛提問的小學生,孜孜不倦詢問表演中的趣事。什麽麵對鏡頭,如何擁抱、親嘴包括睡覺的?黃宗想什麽呢?這種話本來不該問的。
尤雅就當黃宗好奇,說了大概。
黃宗又問,騎馬、開車、打坦克和打飛機,道具是不是真的?
也許黃宗還故意問出一些其他暗藏玄機的話語,可大家都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認為他就是好奇。黃宗好奇,大家更好奇,追問,演員為啥說哭就哭、說笑就笑,情緒是不是真的?
劇無真假,演戲投入的都是真情,藝術不允許虛偽。說了半天,大家聽不懂,最後黃宗急了,問,能不能為大家模仿一段呢?
尤雅不想糟蹋表演,一直沒有答應。文一梅急眼了,高聲喊,尤雅,黃總想看,做個樣子麽。文一梅變了,還是出於尊重領導?尤雅見文一梅焦急樣子,低下頭想,你哪裏知道我的苦衷,那是我破碎的夢,不忍回顧。大家還在慫恿,尤雅依然無動於衷。
石輝見黃宗下不來台,急了,走到尤雅麵前說,我們知道,藝術表演需要得到尊重,遭遇我等俗人,肯定心有不屑。然而,話說回來,你不模仿一段,誰知你學沒學過影視表演呢?
連學的專業也要被人質疑?尤雅內心的倔強被激發出來,她說,行,我模仿一段瞎子吃飯吧。尤雅並不想醜化瞎子,她一直奢望自己能變成瞎子和聾子,看不見、聽不到,或許才能走入世外桃源。表演中,她屏蔽了自己,認真體會瞎子和聾子吃飯時的窘迫,她裝作慢慢摸索到了碗飯,哆嗦拿起筷子。而後,茫然投箸,好像在問,菜在哪裏?終於試探性地碰到了菜,什麽菜?得夾起一點點先品嚐,並記住菜的位置。滿桌的菜,無法判斷清晰,有時候得靠嗅覺辨識,雞鴨魚肉好辨識,素菜無法識別,還得靠味覺。
尤雅的模仿惟妙惟肖,贏得了一片掌聲。
黃宗鼓勵尤雅還表演一段,黃宗想,也許眼前的尤雅還不是明星,說不定過幾年就是大明星呢!黃宗暗自高興。
尤雅想起了撞車一幕,那是撕心裂肺的記憶,離開混蛋,神經陷入錯亂,她想離開橫店,離開這個讓人討厭的世界。就在那個電影小鎮,她從秦漢影視城走到民國風情小鎮,她像孤獨無靠的民國女子,心裏全是憂傷,想到口袋那張卡,她啥也不顧地撞向疾馳而來的汽車。本不想模仿那晚上的遭遇,可那些情緒化作了齷齪感覺,一直停留在記憶裏,她想通過模仿,除掉齷齪的感覺。
大家很快被她帶入了情景劇裏。實際尤雅所做的這種模仿,已經超出影視演員的表演範疇,更多的像是在演小品或情景劇。尤雅怕大家看不懂,主動配上幾句解釋,聽起來又有點像話劇。好在尤雅確實有表演的天賦,舉手投足,已經把一個尋死女孩的憂傷、彷徨、絕望,展現得淋漓盡致。
很快,尤雅成了餐桌上的明星。
兩段表演下來,尤雅受歡迎的程度超出想象。黃宗帶頭問,大明星在沙河待幾天呀?明天我請。大家跟著黃宗的話題,紛紛要請尤雅。尤雅不知道是拒絕好,還是答應好,一直看著文一梅。
文一梅說,你不是做影視投融資的考察麽?黃總路子廣,說不定還能幫上大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