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幾天,那幫人輪流做東。
文一梅沒想到因為尤雅的到來,黃總對她的態度也有了微妙的變化,點名讓她參與沙河清淤項目。城市建設,需要黃沙。近幾年,隨著禁采黃沙的製度出台,黃沙悄然成了香餑餑,沙河人麵對黃沙的緊俏,喜歡說“寧要黃沙一噸,不要黃金一兩”。清淤項目的上馬,說白了就是暗藏黃沙開發。重點開發項目,一般都由黃宗親自主抓。本來文一梅在辦公室做宣傳,並不熟悉項目管理,黃宗有天酒後對石輝說,沙河清淤,需要加大宣傳力度,最好配一個搞文字的同誌。石輝不知道黃宗為啥突然看重了文一梅,愣怔了半天。石輝有天晚上開車送文一梅回家時,對文一梅說,黃總肯定想捉宋曉明這隻鱉。
文一梅想不明白其間的曲折,不知道石輝說什麽。
石輝說,讓你到清淤項目去,說不定還有其他戲劇性。
戲劇?為啥是戲劇呢?尤雅學的可是影視表演。比起石輝,文一梅就像學生。不解其中緣由,文一梅專門問尤雅,尤雅也好奇,石輝為啥那麽說?
誰知道呢?
應酬終於接近了尾聲,來來去去,尤雅明白了黃宗的意思。再聚會時,都是黃宗帶著她和文一梅,她當時想,也許她就是個陪襯,黃宗意在文一梅那裏。可過了一段時間,她感覺出黃宗另外的意思,黃宗經常聯係她,並沒有帶上文一梅。本想躲在沙河清靜幾天的,沒想到遇到黃宗這等人。去了一次,尤雅不再答應,在黃宗的催問下,她說,沒有文一梅的邀請,我是不會出去的。黃宗說,你不是融資麽?融資不接觸人怎麽行?
她不是來融資的,她早想告訴文一梅真相,可文一梅堅定認為她就是為了一部影片來融資的,一直不容尤雅辯解,害得尤雅始終沒有機會說出真相。尤雅心裏清楚,融資隻是借口,她隻想拋棄心中的齷齪。黃宗見尤雅並不買他的場,又讓文一梅出麵,文一梅說,融資不接觸人怎麽行?
尤雅說,融資就是一個笑話。
為啥?不融資怎麽拍攝影片呢?
我想活得真實一些。
真實就是盡快成為明星。
尤雅看看文一梅,隻好不再爭辯。
就在那天下午,黃宗又打了尤雅的電話,黃宗問,融資的起點是多少?
尤雅忐忑起來,她想說,我想放棄融資,所謂的影視投融資都是假的。可話已出口,乃如潑出去的水,還未等她拒絕,黃宗問,一百萬起點可行?
尤雅隻能吞吞吐吐說,一萬不少,多少都行。
黃宗說,這麽吧,少於一百萬算了,我找幾家讚助商,足夠你拍一部電影了,你等著,等著啊。尤雅惶恐起來,為影視融資原本便是一句瞎話,沒想到黃宗卻比她上心。黃宗為啥這麽主動呢?一百萬可是個天文數字。一句假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要不要說明真相呢?可黃宗是誰?我有告訴他真相的理由麽?看來,由撒謊開始,還得繼續撒謊下去。她說,謝謝黃宗操心。
又過去三天,三天裏,尤雅啥也沒做,她貌似忙著融資,實際隻想忘記過去。可就在第三天的下午,黃宗又打來電話問劇本名稱、公司運營狀況、合同條款啥的,並說,你把這些發我手機上,第一筆融資很快就會搞定。
劇本在哪?子虛烏有的事嘛。在黃宗再三追問下,隻能跟著謊言編下去,尤雅說,劇本叫《雨夜》,就是那晚我模擬的那段,其他好說。
黃宗連說,哦哦,好說,好說。
後來,黃宗接連催尤雅,主動得讓尤雅吃驚。
看來黃宗已經跟某位老板說好了,她前去辦手續就行。可她沒辦法辦手續,麵對越來越真實的結果,公司在哪?劇本在哪?我不能當個騙子吧?
很多事情,沒有來由。想戀愛結婚,結果被混蛋玩於股掌之下;想尋找安慰,沒想到娘提著一把大砍刀,差點劈了她自己;想找一處荒涼之地,誰知被出租車司機拉到殯儀館附近;想用同學的真情了卻內心的創傷,沒想到卻引來真實的融資……糾結、忐忑,想了半天,尤雅找到文一梅說,我不想融資了,麻煩你告訴黃總,謝謝他的好意。
文一梅說,那怎麽行?我到了清淤項目才知道他派我去的真實用意,黃總讓我盯著宋曉明呢。什麽亂七八糟的,尤雅說,我不想麻煩你們。麻煩啥了,劇本投資後,你就會成為明星,作為同學,我也是真心幫你。
真是無語。
離開文一梅,尤雅覺得自己越來越不真實,與到沙河的初衷產生嚴重的背道而馳。靜下來之後,她又想起了混蛋和二環,那兩個混蛋也是這麽融資的。如果真能融下一筆錢,拍部叫座的影片,再去橫店,完全可以狠狠啐上他倆幾口。包裏裝著混蛋給的卡,過去沒有心思關注卡裏存下多少錢,想到需要成立一家公司,一個大膽的想法誕生了。為啥我不能成立一家影視投融資公司呢?那樣的話,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
她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驚,可事情走到這一步,你說怎麽辦?神使鬼差,她去了家銀行,查查卡裏居然有五十萬。五十萬?哈哈,一切都成了笑話。順著大海繞行時,她一直想丟了那張卡,可她不想觸碰心口的齷齪,始終沒有查看卡裏存下多少錢。現在看來,當初收下這張卡,真乃無比正確。笑完之後,她想,尊嚴是啥?身體又是啥?去他娘的。現在想來,好在有了這張卡,有它,就可以輕易注冊一家投融資公司。有了公司,說不定真能籌拍一部影片呢!尤雅腦子早亂成一團。
就在那時,尤雅再次接到黃宗電話,黃宗說,宋總想見見你。
宋總?他說投資嗎?
黃宗說,不說具體。
掛了電話,尤雅想,既然黃宗把事情談好了,就這麽歪打正著吧。她急忙在城區西部一家生態園內,租了間辦公室,她想,環境與融資的內容要契合,生態園這裏最為合適。租好辦公室,她才打的去了工商質監局。工商質監局派員進行了專門核查,加之尤雅畢業證、身份證都在,工商質監局很快幫尤雅辦好了相關手續。
公司的名字叫“環比投融資公司”,想必自己還沒有忘記混蛋和二環,否則為啥要用“環比”這個名字?環比?嗬嗬,就是要把混蛋和二環比下去。可她到底沒在投融資公司前麵加上“影視”二字,她還不想輕易糟蹋“影視”二字。
做好這一切,她便接到黃宗的電話,看來黃宗比她積極。可她還是拒絕了黃宗的邀約,委婉地說,得回總部一趟,懇請批準在沙河設立一家分公司。
黃宗說,這樣更好,辦手續更加方便。
尤雅順水推舟說,如果真能融到投拍影片的錢,不知怎麽感謝黃總呢。
黃宗說,放心,我一定幫你融夠拍攝一部影片的錢。
實際尤雅哪兒也沒去,她在悄悄招聘人。她偷偷貼了小廣告,並留下一個新辦的聯係電話。小廣告貼出,還真有人應聘,有說自己學金融的,有說自己學財會的。她不需要這樣的人才,她知道,說是投融資,實際經營的是人際關係。她清楚要招聘什麽類型的人才。為此,她隻身到了娛樂場所尋找。見過無數個美女,所謂的美女,不過是類型化的重複,要不打扮得過度,要不甜膩得不行。她需要清爽的、冷傲的,哪怕有些小情小調的也行。一路尋來,除了失望還是失望,最後她選擇了咖啡館。她想,有閑情逸致喝咖啡的人,必定懷有小情緒,哪怕尋到情緒女生也是可以將就的。
某個上午,邂逅了小許和小屈。
小許在一家歌廳上班,上午無事,請小屈喝咖啡。小許豔而不膩,說話挺俠義。小屈是推銷員,推銷什麽產品她沒有記住,可她記住了小屈的溫柔、靦腆和含蓄。一動一靜,簡直就是絕配。更為滿意的,倆人看上去都比較端莊,沒有一般小縣城女子身上的煙火氣。她在一旁觀察了很久,才主動上前說,兩位美女的咖啡錢我付。
眼前站著的才是美女,突然出來結賬?小許感到不可思議。
尤雅說,我是一家影視投融資公司的經理,想融資投拍影視作品,需要招聘兩個人。
聽到影視,小許和小屈來了興趣。可說了半天,小許還是不放心,問尤雅,憑啥相信你?
尤雅從包裏掏出小廣告,又掏出身份證、畢業證,說得有鼻有眼的。小許和小屈到底信了她。那時尤雅才說工資待遇,尤雅說,工資看業績,基本工資不會少的。
倆人合計了下,然後問,能不能看看你的公司?
尤雅說,暫時條件簡陋了些,可我保證不會欺騙你倆的。
小許和小屈半信半疑,還是跟著尤雅去了生態旅遊園那裏。
內外環境不錯,就是辦公室小了點。倆人有點泄氣。尤雅說,別看公司不起眼,假如能夠融到拍攝影片的錢,到時候,你倆說不定也能參演呢。到底影視吸引了小許和小屈,她們沒有學過表演,可她們崇拜明星。倆人二話不說,擊掌同意。
車馬炮齊,尤雅帶上合同,打電話邀約黃宗。
黃宗很高興地說,這裏已經安排好了,接下來就是辦理手續。
聚餐的酒店是宋曉明定好的,發給了黃宗,黃宗轉發給了尤雅,還特別綴了句,五點左右吧,不見不散。
晚霞鋪地時,尤雅對小許和小屈說,這頓飯關鍵,涉及我們的首筆融資,都得精神點。
小許嘻嘻哈哈說,除了上床,說啥都行。
尤雅說,人家出錢,得讓人家開心。
小屈說,出錢的事,說白了是讓人吐血沫子,是得讓人開心。
四點五十多,尤雅打的帶上小許和小屈,直接去了酒店。
宋曉明和黃宗正在餐廳說話。
宋曉明板寸頭,厚嘴唇,看上去一副忠厚老實的樣子。
黃宗見尤雅還帶來兩個年輕女的,掛上笑,站起來介紹尤雅。宋曉明點頭,沒怎麽看尤雅、小許和小屈,他的注意力在黃宗身上,一直張羅茶水。
黃宗看尤雅,順便誇了幾句。尤雅急忙問,文一梅呢?
黃宗說,融資這種事情,不會告訴她的,你也不要跟她說來說去。
尤雅不清楚黃宗的意思,還想說什麽,黃宗說,喝茶,喝茶。小許、小屈主動坐在黃宗的兩邊,尤雅和宋曉明坐在兩側單人沙發上。黃宗噓噓呼呼喝口茶說,這茶是宋總專門準備的,極品鐵觀音。尤雅知道茶無價,但她不能馬上回應黃宗的話,她看看小許,小許說,茶不是關鍵,關鍵是開心。
黃宗說,這姑娘會說話,開心,對,開心才是主要的。
宋曉明一直低頭想心事。
黃宗善於活躍氣氛,說到開心,轉頭問宋曉明,多少錢才能買到開心呢?
宋曉明懵懂起來,錢顯然不行。
黃宗說,少了人間真情,誰會開心?
宋曉明咧嘴笑笑,沒有回答黃宗的話。
氣氛突然間有些尷尬。好在那時服務員開始上菜了。
黃宗依然做東道主席,黃宗的右邊坐著尤雅,左邊坐著小許,依次坐著小屈和宋曉明。大家采用的非對稱坐法,看上去怪怪的。不過黃宗看上去特別開心,不僅話多,還調侃問宋曉明,掙錢圖什麽?宋曉明不知道黃宗想說什麽,裝出洗耳恭聽的樣子。黃宗丟下宋曉明對尤雅說,宋總是個農民,身上還有土腥味。尤雅笑,看看宋曉明,把想說的話忍了。
小許看到宋曉明有些窘迫,趕緊說,宋總挺樸實的,一看就是重情重義的企業家。
宋曉明遲疑半天才說,我土裏生、沙裏長的,不算企業家。
明顯謙虛過度嘛。小屈接上了話。
宋曉明不想就此話題說下去,低聲問小屈,你主演了哪些片子?
小屈不知道怎麽回答。
尤雅說,融資投拍影片,不是她主演了什麽角色。
黃宗見宋曉明不爽快,打斷說,二毛錢的事,問來問去的。
宋曉明見黃宗不高興,連說,我是好奇,黃總吩咐的事情,我怎麽會刨根問底呢?
宋曉明確實有剜肉之痛,為了奪得沙河清淤的開發權,他專門召集了二十多戶撈沙群眾,成立了中鼎水政公司。與其他競標公司相比較,中鼎基本沒有勝算,宋曉明又回頭掛靠省城一家大的水政公司。表麵看,誰奪得這個清淤項目,利潤大得喜人。殊不知,競標成功後,省城水政公司拿去了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他和二十幾戶群眾得到的隻是百分之四十的股權,所得利潤還要拿出一部分打點關係。利潤分成二十多份,還有多少呢?黃宗提出讚助兩百萬,宋曉明腦子當時就嗡嗡響起來,兩百萬,那是二十幾戶的全部利潤,可黃宗說了,宋曉明得罪不起。隻好找二十多戶群眾商議,大家有意見,紛紛說,黃宗捉鱉呢。宋曉明說,我能不知道他捉鱉?如果大家就此不做了,我立即拒絕。大家怎麽會不做呢?於是討價還價,最後商定,宋曉明拿大頭,他們分擔小部分。宋曉明沒有那麽多錢,可為了完成黃宗下達的任務,他包裹起委屈,私下借了四十萬。想到其中的辛酸,酒桌上能爽快麽?
黃宗見宋曉明心有不快,小聲對尤雅說,他們都是這副德行。
尤雅不知道其中曲折,見黃宗埋汰宋曉明,急忙阻斷說,不好意思,想必我們給宋總添了麻煩。
宋曉明客套說,不麻煩,真的不麻煩。
兩瓶波爾多紅酒,喝去了一瓶多。這兩瓶波爾多紅酒也是宋曉明珍藏多年的。酒入杯子,帶著“赭紅、黏稠、內斂”的氣息旋動,黃宗一杯又一杯,兩瓶紅酒根本打不住。宋曉明想到準備的酒不夠,心裏發急,想,喝完之後,從哪裏再弄幾瓶呢?酒店顯然沒有這種紅酒,車裏剩下的都是當地白酒,他怕酒不夠,推說開車,一直喝的白開水。
小屈曾推銷過紅酒,知道這兩瓶法國波爾多紅酒的價值,她細細品嚐紅酒帶來的尊貴和浪漫,小聲提醒說,紅酒是用來慢慢品嚐的,不適合豪飲。
黃宗哈哈大笑,什麽酒不適合豪飲?他端起杯子對尤雅說,喝,喝,我知道你酒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