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萬是個不小的數目,可小許、小屈沒費事就辦理好相關手續,小許拿著兩百萬轉賬單對尤雅說,宋總特別實在。
尤雅想到宋曉明那張臉,心裏有了複雜的滋味。她想,看來宋曉明躺在地上中了槍,想呀,我不融資,黃宗咋會找他讚助呢?現在弄得我跟個騙子似的。她心裏難受,不想聽小許囉唆,悶悶不樂坐在辦公桌前。就在那時,手機響了,還是黃宗的,黃宗問,手續辦好了麽?
辦好了,我這裏先謝謝黃總。
不謝。說完客套話,黃宗放低了聲音說,我想托大明星幫我辦點事呢。
我能辦什麽事?聽尤雅不吭聲,黃宗主動說,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幫我陪下客。
喝酒的事麽,還是事?
黃宗吞吐說,今年換屆,想讓他幫我說幾句話。不說了,不說了,希望你不要拒絕。
陪領導吃飯?
黃宗說,有些不好意思。
這才是黃宗藏下了的問題實質,既然黃宗讓她陪領導吃飯,當然得聽黃宗的。尤雅爽快答應了下來。
實際黃宗所說的那個人已經退休了,因其曾擔任過市級領導班子的一個正職,影響力還在,黃宗想提拔,想找他說句話。老領導姓石,也是從沙河走出去的幹部。現在大家都喊他石廳,故意回避他過去的官銜。
定好了日子,尤雅帶著小許和小屈,如期赴約。
石廳清瘦,看上去幽深且冷靜。到了酒桌,石廳一直看著尤雅、小許和小屈,而後一聲不吭。領導咋啦?黃宗討好看著石廳,黃宗說,尤雅將來肯定是個大明星。黃宗什麽意思?什麽明星不明星的?尤雅不知道老領導嗜好,可黃宗知道。就是這個石廳,一直稀罕明星。在位時,誰說話都不好使,可有人托到大明星陪他喝酒,便能得到重用。坊間有人戲說,想提拔找石廳,最好請個大明星。可尤雅不是明星,黃宗應該比誰都清楚。好在黃宗說了將來,將來誰能說清呢?
石廳微微頷首,露出笑意。尤雅發現,石廳的笑,像是模板刻製出來的一般,僵硬而造作。頷首微笑之後,石廳才細聲問尤雅,拍過什麽片子?
尤雅皺皺鼻子說,正在籌拍《雨夜》。
籌拍?石廳轉頭問黃宗,什麽意思?
黃宗見石廳不開心,急忙解釋說,她可是傳媒大學畢業的,您老要是看了她的模仿和表演,肯定會刮目相看的。
石廳沒有理會黃宗,掉頭問小許,你拍過什麽片子呀?
拍過什麽影片呢?小許看尤雅。尤雅心裏不太舒服,哪有這樣的領導,喝酒還要明星作陪?這種領導都是黃宗這種人寵壞的。心裏不爽,尤雅便接過石廳的話說,我們不是明星,說白了,是為投拍影片融資的。
石廳沉吟,融資?
不融資哪來影片呢?
石廳看看黃宗,滿臉不悅。
實際黃宗並沒有把話說滿,隻說找了三個還未成名的演員陪首長說說話。現在看來,石廳對名氣很在意。黃宗感覺到石廳心裏不爽,明顯緊張起來。
尤雅心裏又湧出了齷齪,不認識混蛋和二環,也不會淪落到沙河這裏。一個行將就木之人,居然還稀罕明星,這個世界到底咋了?沒有明星不能活咋的?見黃宗不停冒汗,還得幫下黃宗,唯一補救方式隻能哄石廳高興。她使了一個眼色,小許懂了尤雅的意思。
小許站起來,胳膊貼近石廳的臉頰說,瞧不起人咋的?石廳不會說出瞧不起人的話,見小許開門見山,頷首說,挺好的,挺好的。
尤雅不想說話,也不想喝酒,仰頭閉著眼睛。
黃宗見石廳臉上有了暖色,使勁攛掇尤雅模仿《雨夜》片段。
雨夜,秋天的雨,細細的、長長的,像極了天空的眼淚。她不敢想那晚發生的事情,更不想觸碰丟失的自尊。她揉揉眼睛說,雕蟲小技,不在石廳眼裏。
黃宗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關鍵時刻,還是小許替尤雅解的圍。小許說,看明星,打開電視到處都是。小許接著將椅子拉到石廳的一側,小聲說,吃飯、喝酒。
石廳感覺到了尤雅的冷拒,見小許主動靠近,笑笑說,說來也是。
尤雅和無數個製片人和導演吃過飯,比較看來,石廳跟那些人不同,明顯標誌就是特別能控製情緒。小許在歌廳玩慣的,會唱流行歌曲,她索性放肆說,尤總今天不舒服,石廳不嫌棄,小的願意為您助個興。小許拿手好戲便是唱流行歌,歌廳泡著的,唱歌簡單,清唱也行。聽到小許說唱歌,石廳臉上有了喜色。小許站定,清唱《很愛很愛你》,這是一首典型的情歌,小許故意挑選出來,唱給石廳聽。
想為你做件事
讓你更快樂的事
好在你的心中埋下我的名字
小許的嗓子不錯,拐彎抹角處也處理得十分到位。石廳肯定沒有聽過這首歌,可石廳明白小許表達出的意思,當聽到小許唱到“埋下我的名字”時,石廳露出喜色,帶頭鼓掌。小許唱完,石廳竟然主動站起來要跟小許炸罍子。這讓尤雅始料未及,剛才還一副拒人千裏的樣子,為啥突然間又開心了呢?
黃宗帶頭鼓掌,小屈也鼓掌,尤雅象征性地拍拍手。拍完手之後,尤雅突然又湧出齷齪,急忙捂住心口,閉上眼睛。
小許越發活躍,很快將上身貼在石廳的肩上,最後居然挽起石廳的胳膊喝交杯酒。
尤雅低估了小許的交際能力,也小看了石廳的率性。等她睜開眼時,她看到石廳已經變得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尤雅總得說點什麽吧,見時機合適,借機說起石門,尤雅說,沙河的石門居然分割出兩個世界,石廳既然從沙河走出,定然知道岸下的多麽想走到岸上去。黃總想跟著石廳的腳步走一程,石廳應該多多提攜才是。尤雅說完這些話,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她不知為啥要說這些話,好像受了黃宗的委托,總得為黃宗說些什麽。
黃宗特別感激地看著尤雅,接著偷偷窺視石廳表情。石廳聽到尤雅突兀說出這些話,瞬間陷入冷靜,變回剛見麵頷首的模樣,低聲說,喝酒,喝酒。熱烈的氣氛在喝酒聲中,突然冷卻下來。
喝酒結束,多了不歡而散的情緒。黃宗回想尤雅的幫腔,多了抱怨。現在看來,尤雅純屬多此一舉。散場時,黃宗走在最後,故意與尤雅拉開了距離。小許隨著石廳不停說著什麽。石廳臨上車時,回頭對黃宗說,小許不錯。黃宗猛地高興起來,連說,謝謝首長,小許確實不錯。
過了幾天,小許打電話請假,說要陪黃宗看石廳。黃宗帶小許看石廳,到底什麽意思?她不能不答應,黃宗幫了她的忙,她得幫黃宗,人都是幫來幫去的。她隻是有些困惑,為啥黃宗要帶上小許呢?
尤雅回頭看到小屈一直哧哧笑,不知道小屈笑什麽,滿臉疑惑。
小屈嘟囔道,還明星呢,沒想到喜歡小許那款的。
尤雅不知道說什麽好,聽到小屈說這款那款的,有些不高興說,你了解石廳和黃宗?切切不能亂說。
見小屈撇撇嘴,尤雅卻突然想到了宋曉明,心裏不是滋味,急忙問小屈,我想去看看宋總,你去不去?
小屈說,錢都拿來了,看他幹啥?
尤雅歎口氣說,我怎麽感覺他有難言之隱。
有,或者沒有,與你有關麽?我們的任務是融資,不是安慰。
尤雅不想再說什麽,掏出手機,主動打了宋曉明電話。
宋曉明沒想到尤雅會主動聯係他,話語中多了慌亂,忙問,還有啥事?
尤雅沒想到宋曉明這麽忐忑,急忙說,我想看看沙塘,順便看看清淤項目。
宋曉明更加慌張,他不知道尤雅為啥要看這些,黃總交代的事情已經做好了,還有什麽不妥麽?宋曉明好像不想答應。
想不到宋曉明如此謹慎,尤雅熱情起來,懇請說,我想跟你說說話,這樣解釋可行?
秋天的沙河,多了斑斕和恬靜。宋曉明開車帶著尤雅走到新河後,兩個人下車,接著走進沙塘裏。一個又一個沙窩,都是過去采沙留下的痕跡。清淤工程還未到新河這裏,沙窩裏還有積水,積水成了鐵鏽紅顏色,上麵綴滿了蚊蠅,還有孑孓。
沙窩之上是大堤,堤壩上有一片沙地,沙地盛產青菜、蘿卜和花生。宋曉明邊走邊說,我們這裏人不喜歡種蔬菜,也不喜歡生產糧食,一直靠沙養家。
靠沙養家?
隨著采沙禁令出台,我們失去了賺錢的機會。宋曉明說話總是斷斷續續的,聽起來一點都不連貫。宋曉明想說,事情的轉機出自一場車禍,由於縣裏禁止撈沙,建築、修路用沙得到其他流域拉。有一次,一輛重卡超重,刹車失靈,撞上了前麵行駛中的小轎車,形成了連環追尾,一次死傷十幾個人,釀成了特大交通事故。縣裏感覺禁采不是辦法,還得合理開發,於是開會研究,能不能找到一條既能解決建設用沙問題,又能達到治理沙河的兩全其美之策,討論來討論去,找出清淤治理這條出路。
宋曉明解釋得有點囉唆。實際他當然清楚,清淤的根本目的是指向撈沙。宋曉明看到機會,把過去撈沙的村民召集在一起,快速成立了中鼎公司。這次黃宗讓他讚助兩百萬,他得聽黃宗的,可沒人知道他的苦楚。
尤雅沒想到宋曉明如此艱辛,聽到宋曉明吐苦水,很快動了惻隱之心,試探問,真困難的話,我把兩百萬再退還給你?
嚇得宋曉明連忙搖手說,千萬別,你不知道黃總的。
尤雅確實不知道黃宗,一個猛子紮到沙河,她知道什麽呢?她隻是感覺,內心的齷齪不僅在翻滾,還添上了沉重。
秋季,正是河水幹枯的季節,蘆葦、茅草、沙棘遮擋住了沙窩。尤雅俯下身子嗅聞那氹鐵鏽紅,驚動了蘆葦深處的白鷺。尤雅看著盤旋而去的白鷺,心裏一點也不平靜。
宋曉明見尤雅陷入沉思,忙說,我說這些,千萬不要告訴黃總,我不是故意要說這些難處的。
尤雅撈起一把沙,嗅聞一下,她感覺到了沙的寒涼,隨手將沙撒進鐵鏽紅的水裏,才問,這裏的沙為啥這麽涼呢?水為啥也變成紅色?
宋曉明說,這裏的沙我們當地人稱為寒沙,因為這裏的沙含有鐵的成分,所以比其他地方的沙寒涼些。
沙還有寒熱之分?同樣是沙,為啥多了寒字?既然含鐵,為啥不能物盡其用呢?尤雅不停提問,見宋曉明也說不清楚,隻好跟著宋曉明默默走上了河堤。回頭從大堤往下麵看,早已看不清沙窩的麵目了,沙窩隱藏在蘆葦、茅草和沙棘下麵,若隱若現的鐵鏽紅,卻現出熒光閃閃的另一麵。尤雅想,很多事情,不能隻看表麵,就像寒沙,同樣是沙,卻多了其他黃沙沒有的鐵。由沙,她想到了自己,拿了人家兩百萬,宋曉明會怎麽想我呢?兩百萬自然衝著黃宗的麵子,他一定會把我想成黃宗的什麽人。這麽說來,我是誰?跟騙子有啥區別呢?
回到縣城,辭別宋曉明,齷齪扯帶出的難受,沙般擁堵在心裏。為啥就來到了沙河?為啥注冊了所謂的投融資公司?為啥齷齪非但未除,還多了沉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