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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灣人喜歡說,走南北,闖四方,最後都要去山崗。爹說要去山崗,娘一口氣提溜在心口上,娘擔心爹去了山崗,把她撂到半道上。娘沉思半天才問爹,不去不行麽?

爹不說話。

娘低頭抹了下淚,細聲喊韓天捆綁竹椅。

扁擔和竹椅之間無法捆實,娘忐忑說,我開三輪車帶你爹去吧。

韓天找岀透明膠布,纏裹幾道後才說,抬著才好。

抬上爹,竹椅和扁擔之間多了吱呀吱呀的摩擦聲。娘擔心把爹吱呀下去,不停提醒韓天,慢點。韓天弓著身子盡量走出碎步,娘跟上碎步,走上一程,竹椅不再搖晃了,也少了吱呀聲,娘長長喘了口氣才對爹說,三強病重啦。

爹嘴角發出不易讓人察覺出的微笑,輕輕咳嗽了幾聲。

娘說,怕是熬不過冬天啦。

爹聽到娘這麽說,咳嗽聲更大。咳嗽完,爹接著露出孩子般的微笑,發出長短不齊的呻吟。呻吟聲像歎息,更像無奈,哼哼唧唧撒下一路。

娘停下竹椅說,說來讓人難受。

爹舔了舔嘴唇,微笑有些變形。娘知道爹的心思,喃喃不清說,好在他還不想撒手。

風左右搖擺,枯葉像被抽了筋骨,軟綿綿飛撲而下。深秋啦,河灣的樹木多了悲涼,枯葉落地後隨著風打滾,翻飛到田野,直至一頭紮進河流才安靜。爹看著樹木和枯葉,呼哧、呼哧的鼻息聲中帶上了焦急。

娘知道爹在咂摸什麽,抱怨說,味道在呢,隻是輕了些。想起辛辣、腥臭的味道,娘有些惱火,隨著爹的喘息聲,跟著火急火燎咳嗽起來。

爹不再翕動鼻息,把目光投向河道。

河道不寬也不窄,夕陽下,河水漾著橘紅淩波而去,爹收回目光嘟囔道,讓他等著。

娘有些興奮,連說,好,等著好。說完幾聲好,娘又咳嗽起來,回過氣,娘才責怪說,當初你就不該稀罕這種味道。

爹確實說過稀罕腥臭味道。爹說,那是城市的味道,腥的辣的臭的,都得忍著。那時爹活蹦亂跳的,說這話時,沒有喘息,聲音特別醇厚。

河灣人聽爹那麽說,罵爹不著調。想呀,能出氣的誰喜歡腥臭味道?

爹見大家誤會他,當著大家夥的麵,做出深情呼吸狀,意思說,這種味道沒啥大不了的,看看,看看我跟往日沒有什麽兩樣。河灣人嗤地挖苦,最後說,韓豆腐,你是不是腦子出問題啦?爹搖頭說,很多時候,壞就是好。爹話語深沉,模樣輕狂。河灣人越發不能忍受爹啦,埋汰說,韓豆腐,你越來越讓人失望。爹做豆腐,“韓豆腐”不僅是爹的名字,還是韓家幾代人的辛酸和榮光。爹見大家依然不理解他,繼續做出深情呼吸狀,還多了些許誇張。

見爹執拗,河灣人開始了譏諷,大聲說,狗稀罕屎香,豬喜歡爛泥塘,豆腐沒人吃了,看你怎麽張狂?

爹說,稀罕才會忍受,都得為大家著想。

這個韓豆腐,不可理喻。河灣人惱了,大聲問,為大家著想,為啥阻攔推平山崗?

說來確實是件糾結事,拿城市和祖上比較,肯定祖上重要。

河灣人的譏諷變成了惱火,他們大聲說,現在說啥都晚啦。

爹理解大家的心情,還希望得到大家諒解,見大家心裏有氣,這才小聲辯解說,我也討厭這種味道,可比起河灣人的厚道,味道真的不重要。

現在城市從山崗那邊溜走,一時半會過不了山崗,大家埋怨、責怪,譏諷甚至恨爹,爹都得忍著。很快河灣人聚集在一起,策劃上訪。那天天氣不錯,腥臭味跟著陽光飛舞,上百人呼啦啦聚集在村頭,群情激憤,要翻過山崗。

爹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扛著扁擔,攔住了去道。

大家更加惱火,韓豆腐,你想咋的?

爹說,要怪就怪我,我作揖,我打躬,我錯啦。

嘁嘁喳喳,大家夥的惱火變成了憤怒,當初不是你和三強帶頭阻擋,城市早到河灣啦。現在河灣變成了臭抹布,為啥你不敢伸頭啦?

爹見阻攔不了,舞動扁擔喊,過了我的扁擔才講。

眼看就要打起來,村支書趕到了。村支書感謝爹的阻攔,更體諒大家的心情。村支書眼淚汪汪地跳到高坡上喊,大家要有耐心,更要相信上級,還要相信城市最終會邁過山崗。

三強個子高,性子直,聽村支書那麽說,從鬧訪的人群中跳出來說,當初我阻止推平山崗,保的是祖上。現在上訪,說的是汙染和味道。

爹對三強說,保全祖上就得忍受眼前的味道。

三強說,騾馬兩道,孰輕孰重不知道?

爹跳到高處,大口呼吸說,就這點腥臭味,忍忍能咋啦?

三強問,你能忍,為啥在院子四周栽上樹,用井水做豆腐?

爹見三強拆台,跳起來說,稀罕城市就得忍受這些味道。爹說得顛三倒四,大家不明白爹到底想說什麽,一臉厭煩。爹見大家聽不懂,急了,揮舞雙臂說,當初攔了城市的道,現在上訪說味道,你讓人家怎麽想?

爹的話讓大家生了為難,是呀,要怪就怪當初,現在後悔又去上訪,確實有些不厚道。

三強見大家打退堂鼓,也舞動雙臂說,鬧訪說的是味道,當初阻攔保的是祖上,騾歸騾,馬歸馬,我們稀罕城市,稀罕祖上,為啥要稀罕味道?

大家說,是呀,是呀,兩股道。大家又躁動起來。

爹見三強逞能,不高興了,爹說,你不是喜歡比拚麽,我倆看誰更能忍受味道?爹知道三強的性子,他這麽說,三強肯定先與他比拚忍受味道,然後才會說上訪。爹見三強果然上當了,信心滿滿,帶頭跑向高坡上,迎著風,大口呼吸,還表現出誇張的享受狀。

三強可愛之處就在這裏,見爹揚揚得意,忘記了上訪,哇哇喊,誰怕你啦?話未落音,跟著爹跳到高坡上。

爹那會故意唱起廬劇,味道不是味道,味道就是味道,味道是城市的酒,也是河灣人的向往。

比唱廬劇?你不行。

廬劇是地方戲,河灣人喜歡,三強年輕時嗓子比爹好,廬劇唱得更地道。三強聽爹唱,索性也唱了起來:味道不是味道,味道就是味道,味道是城市的毒,也是河灣人的苦惱。

爹容不得三強嘚瑟,停住唱,眥目來回奔跑。

那股腐屍般臭味像沾上辣椒粉似的灌進爹的五髒六腑,爹憋住氣,憋住後悔和苦惱,玩命般跑向了山崗。

那是夏天,山崗綠蔭綿延,熱風呼呼作響。爹跑到山崗頂上,依然做出深情呼吸狀。三強隨後趕上,學著爹的樣子,一點都不走樣。爹見三強還未趴窩,接著又往山下跑,來回五六趟,三強終於受不了啦,躲開風口停下來,扶著腰,劇烈咳嗽。

爹見三強敗下陣來,得意地拍著三強後背說,稀罕味道還得用心去打量。

三強捂著鼻子喊,味道是味道,祖上是祖上。

爹這才回頭對大家說,想讓驢兒去拉磨,就得讓驢去吃草。爹的想法混亂,大家不想原諒爹,一起問爹,山崗不除,難道一輩子都要忍受這種味道?

村支書打斷了大家的質問,解釋說,不出三年五載,城市肯定會翻過山崗,那時候你們想聞這種味道隻怕花錢也買不到。村支書抓住爹這個典型,嘻嘻說,學學人家韓豆腐,忍忍就過去啦。

三強說,學他?他自私你咋不講?

爹跟三強又陷入新的爭吵,吵來吵去,上訪的那些人心勁去了,加上村支書攔著,刹那間遲疑了腳步。

村支書見大家火氣下去不少,扯著嗓子喊,我會認真反映大家意見的,大家要相信,今後的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美好。

大家嗤地吐了一地口水,早知今天,當初就不該阻攔推平山崗,說到底,我們讓山崗給害了。

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大家問,城市是城市,山崗是山崗,祖上咋能給城市讓道?

山崗先前叫凹崗,沒見到凹到哪兒去,還多了起伏綿延的味道。埋下祖上、蓋上小廟之後,河灣人把凹崗叫成了熬崗,意思祖上都在山上,他們熬下的日子像山崗一樣光芒萬丈。

現實生活中,關於熬崗的傳說很多,有說當年二郎神擔山攆太陽,甩下的一腳泥,變成了今天的山崗。有說張天師揮劍斬懶龍,懶龍發威,隆起了一道山梁。科考人員說,熬崗是明清時代清理河道留下的傑作,當時不叫凹崗或者熬崗,叫河灣坡。

河灣人不信科考人員的解釋,他們信二郎神,信張天師,最後還把二郎神和張天師的小廟蓋在山崗上,香火還特別旺。

韓天和娘晃過兩座小廟,終於把爹抬上了山崗。

娘倆一起放下竹椅。爹看上去精神多了,見娘看他,他使出全身力氣,幾次想努力站起,苦在幾次努力沒有成功,隻好歎口氣又躺在竹椅上,開始了新的呻吟。這會爹的呻吟聲像撒嬌,更像吟唱,等爹呻吟完,抬起手,指向一塊空地,意思就它了。

娘明白了爹的意思,撲通一聲跪在空地上。

爹見娘跪倒在地,心裏著急,不停舉手,感覺舉不起瘦弱的雙手時,爹的努力再次變成了呻吟,這會呻吟聲帶上了哭腔。

娘見爹像要憋過去的樣子,嚇得不敢哭了,站起來對韓天說,快快快,你爹怕是不行啦。

韓天比娘還慌張,彎腰抬竹椅,娘也動作麻利跟上。等娘兒倆抬著爹衝下山崗,竹椅卻搖晃得像團柴火一樣,晃呀晃,晃到厲害處,扁擔都上下忽閃起來了。娘擔心把爹顛下去,死命拽住爹的後襖襟,啥都不顧,依然拚命往前跑。

顛簸中,爹的氣息好像通了,爹死死攥住竹椅扶手,戰栗說,慢點跑。

爹能說話啦,肯定是回光返照。嗦嗦嗦,娘跑得更快啦。

奔進院子,娘來不及試探爹的鼻息,順勢抱起爹,起身又往臥室跑。

臥室有張大床,那是爹發家之後置辦的。娘把爹放在**,這才急著聽爹的心跳。

爹見娘慌張,突然笑了,爹的笑帶上了驕傲,爹說,慌個啥,一時半會還走不了。

娘的額頭上全是細汗,汗水讓娘看起來比平時光鮮。娘說,嚇壞啦,真的嚇壞啦。鬆口氣,娘突然放聲哭了。娘說,走不了更好,從今兒開始,再也不許你去山崗。

夕陽爬上窗口,爹看著夕陽說,告訴三強,我等著。

娘聽爹這麽說,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娘擦幹淚水,跟著爹一起看夕陽,夕陽綴上一抹血色,看上去比平常沉重多了。娘看看爹,突然笑了,娘想,有三強在真好。

爹見娘笑,也跟著笑,爹的微笑,依然比娘輕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