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爹結實得像盤磨。

說起爹的結實,娘喜歡比較說,三強的結實在外,你的結實在內。

爹不喜歡娘做這種比較,不屑一顧地說,他那叫結實?說完晃下拳頭說,我單手起滾,雙手擒磨,就算前麵有道鎖,也能一拳把它砸了。他能麽?

這話怎麽就傳到了三強耳朵,三強有天見到爹,揚揚手就走上稻場,二話不說,單手把石滾豎起,又把場邊上一盤磨架在石滾上。

爹知道三強的意思,屏住呼吸,默默上前,瞬間把石磨搬回原地,又把石滾放倒。

三強問,要不要找把鎖?

爹拍拍手上的灰,不搭理三強,挑起豆腐擔走了。

三強對著爹喊,你隻配挑個豆腐擔,到處晃**。

爹依然不搭理三強,故意把豆腐擔晃出悠然狀,突突突穿過熬崗。

三強見爹上了山崗,氣得站在稻場罵,狗日的韓豆腐,明天別買我的黃豆啦。

爹已經消失在山崗中,三強還不解氣,嘟囔道,說不賣就不賣,看你還燒包。

三強有底氣說這話,因為那段時間黃豆漲價了,“蒜你狠”之後,黃豆緊俏起來,爹嘀咕說,黃豆漲價,豆腐生意難做了。三強聽過爹的嘀咕,有底氣跟爹叫板。

之後,三強真的不賣黃豆給爹,三強不但自己不賣,讓大家都別賣,還說,黃豆要漲價,等著大家上門搶。大家信了三強的話,說啥也不賣黃豆給爹了。

爹找到三強說,當初你求我,現在等我求你嘍?告訴你,我寧願虧本也不低聲下氣。

三強說,服個軟,好說。

爹說,不是服軟的事。爹咬牙從外地買了高價黃豆。爹說,虧本能咋的?

娘著急說,服個軟能咋的?

爹拍拍手說,大不了遲點給她們買房,不信一直會這樣。

爹想給韓天在市區買套房,還想給韓地在省城買套房,爹早攢下大半錢了。爹打定主意,悶聲堅持著。僵持中,黃豆突然間又降價了。大家主動送來黃豆,爹一聲不吭統統收下。輪到三強送黃豆,爹架起二郎腿說,服個軟,最好認個錯。

三強比爹靈活,當即說,當初不該落井下石,我錯啦。

爹見三強服軟,哈哈大笑說,小子,你又輸啦。

三強不是小子,比爹還大幾歲,聽爹奚落,低頭說,大人不計小人過,輸就輸啦。

爹開心,那晚一個人喝了半瓶酒,嗬嗬嗬,把笑都扯到耳根上。

過了夏天,就到了秋天。秋風柔和,爹的生意越來越好,這天爹賣完豆腐早早回家,到家就坐在大桌上哼小調,小調還是廬劇:

熬崗美,熬崗好

熬崗處處有鬆草

春來秋去風擋道

祖上安心我歡笑

爹喜歡胡亂填些歌詞,哼著廬劇小調,便趴在桌上耐心等娘上飯了。那是爹半輩子養成的習慣,等飯時,眯縫著眼,一臉滋潤和安詳。

娘還在菜地,午飯還早,爹想抹抹桌子,見大項騎著電動車哧溜滑進院子。爹丟下抹布,拍拍手走出堂屋。大項見爹笑眯眯的,抖落報紙喊,韓豆腐,鬧大啦。

爹聽到大項嘩啦嘩啦晃著報紙,滿臉困惑問,咋啦?

大項邊支電動車便說,鬧大啦。

什麽鬧大啦?

大項見爹著急,跟著快速說,美國,洛杉磯,留學生成事啦。大項上氣不接下氣,爹快要被他急死了,忙問,到底咋啦?

大項把報紙麵兒朝著爹說,你看看,是不是鬧大啦?

爹不知道大項說什麽,一臉焦急。

大項見爹還不明白,咽下一口唾沫說,記者問留學生想不想家,他說,提起家鄉,就想起韓豆腐啦。他說,這麽多年,啥都模糊啦,唯有韓豆腐,一直忘不掉。解釋完,大項才急切地說,人家遠在美國,單單提你豆腐,你說是不是鬧大啦?

爹明白了,城裏孩子,到美國留學,成事後,被人采訪,說起家鄉,想起他的豆腐滋味。這麽點事,值得大驚小怪麽。爹轉身走進堂屋。

大項跟進堂屋說,市裏的報紙轉載了這篇報道,我感覺臉上特別有光。

大項那麽說,爹有些得意了。

大項見爹得意,跟在爹的後麵又開始拽起亂糟糟的眉毛。

大項先前眉毛長,可好端端的眉毛,活生生被他揪成掃帚眉啦,多數還耷拉在眼皮上。實際大項老婆孩子一起走了,並不怪眉毛,可大項一直怪他眉毛長壞了。老婆臨產,大項信老話,老話說,孩子闖關,不出門邊。意思找接生婆在家生。誰知老婆生產時大出血,耽誤了時辰,送到醫院後,晚了。

事後大項追悔莫及,天天揪眉毛。

爹知道情況後對大項說,錯在你當了城裏人,還放不下鄉下人的舊道道。

大項說,都那麽生,為啥單單我倒黴啦?

大項所在的村子變成開發區後,舊生活習慣一直改不了,譬如生孩子、紅白喜事隨禮,包括紮堆嘮家常等,還跟過去一模一樣。大項承包了一家工廠的食堂,爹賣豆腐,一來二去便熟悉了。爹見大項一個人孤單,常邀大項翻過山崗到家喝酒。爹邀請,大項從不拒絕。後來爹不邀請,他就主動上門了。進門見爹等飯,他也坐在一旁,耷拉著眉毛。或許那段時間大項消沉,或許爹覺得大項可憐,反正大項來了,爹都讓娘加一盤小蔥拌豆腐,炒點葷菜,然後把散酒裝進瓶裏,用瓶分著喝。誰知道大項有酒後號哭的毛病,幾次哭喊,爹不讓大項喝完半瓶啦,爹說,半瓶的半瓶,你隻能喝這麽多。大項喝不出憂傷,發急,沒上菜前,見爹不在,猴急地嘶嘶偷喝幾口。有時候趁爹走神的工夫,大項便手掐一根辣蘿卜,哢哢喝去幾大口,模樣特別可愛。今天大項替爹高興,拿起報紙自然跑來討酒喝。

爹到菜地交代娘多整幾道菜,娘說知道了。爹回頭又對娘說,順便把三強叫上。

娘知道事情經過,懶了腳。爹回屋對韓天說,把你三強叔喊來,就說我請他喝酒。

韓天沒有多想,顛兒顛兒去了。

不一會兒,三強來了,懷裏揣了一瓶酒,走進院子就喊,太陽打西邊出來啦?嚷著走進堂屋,見大項在,感覺失態,咂咂嘴招呼說,大項來啦。

大項見三強掂瓶酒,便呶呶不休說報上事情。

三強聽大項說完事情經過,咚地把酒瓶撂到桌上說,問問他,豆腐打哪兒來?

大項想,孬子都知道,打黃豆來。

三強嘩啦嘩啦翻了半天報紙,呼啦將報紙撕了,擰開酒瓶說,喝酒。

爹見三強撕爛了報紙,知道三強老毛病又犯了,爹問,不服?

三強咕咚灌了一口酒說,沒有田黃豆何來韓豆腐?

爹說,那人家為啥不提田黃豆?

三強氣不過,咕咚又灌了一口酒,大聲說,今兒不說報上事,比酒量大小。

娘端上青菜豆腐,又端出韭菜炒千張,娘說,小雞燉蘑菇,隨後就上。

三強咕嘟嘟把酒倒進碗裏,揚揚碗對爹說,不差菜,就差酒了。

爹喝不過三強,見三強掐短處,心裏不服,進屋提出塑料壺,把散酒分裝到空酒瓶,隨手遞給大項一瓶,又倒滿自己的一瓶,然後問三強,比比可少?

三強瞄瞄酒瓶,大聲說,改碗喝。

爹推開酒杯,把酒倒進碗,咕嘟嘟喝光一碗酒,放下碗說,知道喝不過你,小驢拉大磨,我跟你拚啦。

三強不屑地吐吐舌頭,仰頭一碗透底,揚揚碗,意思再好不過啦。

爹又喝了半碗,眼神有些虛飄。大項不僅眼神虛,說話還帶上了哭腔。

三強見爹虛乎乎的好像不能喝啦,放下碗說,記得當年大喇叭不?那是剛包產到戶的時候,三強成了萬元戶,鎮裏大喇叭廣播了幾天。爹記著,可爹裝作忘啦。

娘端上小雞燉蘑菇,之後又端出炒茄子、炒肉絲,聽三強說起大喇叭,拉彎說,我記得三強哥的風光。

三強說,可他裝著忘嘍。

爹見娘在,又斟上一碗酒,咕咚咕咚喝光。揚揚碗,意思,我就忘了,咋的?

三強惱火就在這裏,不提是吧?喝。三強咕咚咕咚喝光一碗,又倒上一碗,眨眼工夫一瓶酒完啦。

大項喝光兩碗,老毛病犯了,突然亮開嗓子號哭起來,大項邊哭邊說,我讓老理害慘啦。

爹勸大項,喝醉什麽都忘啦,喝。

三碗酒下肚,爹趴桌上了。

三強見爹喝醉啦,笑嘻嘻對大項說,跟我顯擺?三強見大項不停地說話,一直哭,不耐煩地說,一個大男人,喝醉哭什麽?不就那點苦麽,比起韓豆腐,算(上屍下求)。

大項不哭啦,想聽三強說爹的苦。

三強口舌不清說,倆閨女,知道不?我倆兒,知道不?你說他苦不苦?三強吃口菜,依然喋喋不休,我家二毛考上研究生啦,他家韓地自費大學生,你說他苦不苦?

這些大項都知道,有啥苦的?

三強見大項不當回事,說完二毛,就說起大毛。三強說,雖說我家大毛殘了手,媳婦跟人跑了,可胖頭孫子在呢,苦也不苦啦。他呢?韓天離了婚,連外孫女都找不到囉,你說苦不苦?

韓天的事大項也知道,這是韓豆腐的苦痛,三強為啥要說韓豆腐的短處?大項生怕爹清醒過來會掐死三強,一直拿眼瞅爹。

怕啥來啥,刹那間,大項見爹搖晃站起,抽出屁股下麵的凳子,砸向三強。好在凳子還沒舉到半空,爹卻倒在了地上,爹罵,狗日的三強,看來你還是不服。

三強見爹沒砸到他,跳到老遠才說,讓我服你,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