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富裕之後,仁善許多。誰家有了困難,都會主動幫助。這幾年,大家困難少了,爹專心照顧起村裏的五保戶。爹說,缺兒少女的人,需要照顧。人們稱道爹,爹說,我做這些不圖稱道,我倆閨女,也有老的時候。或許爹想到了今後,或許爹想起祖上,爹強調說,仁善是做人的基礎。

是年春節前,又下大雪。爹見大雪紛飛,嚇得在家哆嗦。韓家幾代人的命運都與大雪有關,他怕大雪帶來新的災難。爹忐忑不安等到了冰雪融化,隨之等來了春節。爹拍拍手,長出一口氣,爹見大雪沒有帶來災害,僅讓外出打工的人耽誤了歸期,兀地笑了。打工的無法回家過年,留守在家的老人、五保戶、孤兒寡母們就顯得特別孤單。爹跟娘商議,決定把全村的老人、妻兒都接到家裏過年。全村二十幾個老人,有姓韓、姓田的,也有姓曹、姓沈的,妻兒有十多個。三四十人過大年,河灣人還沒有經曆過。爹說,人多熱鬧,就當回到了過去,大家聚在一起喝杯喜酒。

爹請來了大家,三四十人一起過大年,大家感到新鮮和快樂。

堂屋擺下兩桌,廂房各一桌。有跟娘歲數上下的婦女,主動幫娘做飯。

年夜飯吃得熱鬧非凡。

吃完年夜飯,老人家激動了,誇爹會辦事,想得周到,說這年過得暖和。誇得爹都不好意思時,其中一個田姓的也許心裏慚愧,故意說三強比不上爹。

聽田家人對比誇獎,爹嘴一咧,買來許多煙花,啪啪直放,把整個河灣都照亮了。

三強尋著熱鬧來的,寒臉進屋先給老人拜年,然後掏出三十多個紅包,老人、孩子都有,獨獨沒有婦女的。三強說,韓豆腐請大家集體過年,我給老人和孩子發紅包,統統兩百元。

爹如果默許了,也就沒有三強後來的惱火。爹見三強跑到家裏嘚瑟,撇撇嘴說,你孝心,我沒得說。可你跑到我家裏發紅包,是不是有些不妥?

三強說,表達心意不分場合。

爹說,杵在臉上,意思我沒有準備紅包麽?

三強說,你準備你的,我發我的。

爹喊娘,拿出準備好的紅包。

娘拿出紅包,老人、婦女、孩子,每人一個。孩子現場扯開了紅包,五百元。

三強被爹壓住氣勢,氣哼哼掉頭就走。

過完春節,三強一聲不吭弄起了蔬菜大棚。春天來了,天漸漸熱了,反季節蔬菜錯了時令,三強卻不合時宜弄蔬菜大棚,大家都納悶。三強發狠說,我不信找不到致富之路。

發家致富不能靠衝動,三強的蔬菜大棚到了冬天才發揮作用,當年投資不僅沒見效益,還虧得一塌糊塗。三強憋氣,發誓說,弄不成蔬菜大棚,算我白活。

第二年春上,三強除了種反季節蔬菜,還挖了魚塘養魚,後來又在魚塘周邊養雞、養鴨。雞鴨魚規模養殖也算技術活,三強心裏吃緊,請了技術員做指導,擔驚受怕,過了一年,才發現收益相當可觀了。

三強做夢也沒有想到,他也輕易找到了致富門路。

那年冬天,冷風捂不住三強的興奮,一個冬天,他都吹著口哨哼著小調。直到逼近年關,三強才收斂起興奮,盤算壓過爹一頭,接老人到家過大年。

做好盤算,三強天天盼望下大雪。那年怪了,入了臘月,下了幾場雪,很快就融化了,連地都幹爽爽的。到了除夕這天,天不但不冷,反而暖和了。天氣好,外出打工的人拎著大包小包陸續趕回。三強這裏什麽都準備周全啦,隻欠大雪。雪沒下,三強又不想把備下的東西糟蹋掉,大清早硬著頭皮挨家接老人到他家過年。返鄉的那些人惱了,我們回家團圓的,到你家過年算什麽?

三強解釋,前年韓豆腐請了,去年我虧本了,今年輪到我啦。

聽三強那麽說,大家覺得三強不著調。前年下大雪,大家回不來,韓豆腐那麽做,大家感激;今年大家夥都回來啦,為啥還要做這種安排?

三強受到埋汰,灰溜溜往家走,走到家門口想,比起韓豆腐,我真是少了心機,算了,準備的雞鴨魚,每家送點過去,也算意思到了。

三強挨家挨戶送,每家都收下了。可大家收下三強的雞鴨魚,感覺欠下了三強的人情,得,找機會補。結果不出正月十五,收下三強雞鴨魚的人家,紛紛提上煙酒茶給三強拜年。

事後留守在家的老人們說到這事,感覺吃虧了,雞鴨魚多少錢,煙酒茶多少錢?算出其間的不平衡,口中多了抱怨,說三強虛,會算計。說完三強,想起爹的好來,又回憶前年一起過春節的熱鬧和開心,最後說,三強處處跟韓豆腐比,要我們看,三強輸的不是錢,還有厚道和孝心。

三強聽到老人家冤枉他,一口惱窩在心裏。

說著話,便到了實施“村村通工程“的年景。縣交通局預算,越過熬崗向村裏修路的話,得多出一大筆錢。順著河邊修路,能節約不少投資。於是設計了路線,從河邊修村村通公路。從河邊修路,到每家每戶遠了不少,家家戶戶出門不太方便。三強抓住了機會,個人投資修了幾條分支路,連接到幾個主要村口。修好了分支路,三強又在分支路邊栽上梧桐和白楊樹。

三強的做法,贏得河灣人一片讚譽。大家紛紛說,三強富裕了,沒有忘記大家,替大家辦好事,值得稱讚。二十幾個老人專門跑到鎮上給三強請功。

爹見三強占先一步,多了不服,盤算他能做些什麽。

那天有風,爹翻過熬崗迎風向下看路,突然有了主意,他想,走村村通,每家都繞路,幹脆修條上熬崗的水泥路,徹底解決大家出門難。

主意是好,投資數目可不小,爹找人預算,算算家裏的錢,差不多夠,於是爹找到村支書說了想法。村支書當然高興,村裏多出幾個三強和韓豆腐這樣的群眾,太好不過啦。村支書樂嗬嗬地說,你們這麽比拚,我高興,大家想必也高興。

爹說,村裏支持就成,我這就行動。

爹很快請來工程隊,一個月就修好了上熬崗的水泥路。路修好後,爹又在路兩邊栽上風景樹,故意區別三強種下的梧桐和白楊樹。

榮光是榮光,可修路、栽樹,花光了爹所有積蓄,為此娘和爹吵了半宿。

爹對娘說,我盤算啦,就倆閨女,錢多也無用,三強不同啦。爹說完還嗬嗬笑了下。

娘說,比拚的是錢,誰嫌錢紮手?

爹說,錢做啥用的,提氣,少了一口氣,要錢做什麽?

娘說,反正我想不通。

爹說,三強不是到處炫耀他有倆小子麽?小子好,可小子花錢多了去,想呀,小子結婚得買房吧?得行彩禮、辦喜事吧?三強那點錢根本不夠。

娘知道爹心思,責怪說,比來比去,何時是頭。

爹說,大家都在比,尤其跟三強,我要比到他服輸為止。

路修通了,區裏把爹評為勞模,三強的貢獻在爹的做法中黯淡了下去。三強惱了,你韓豆腐處處搶我風頭?行,這口氣頂這啦。

比不過你韓豆腐的錢,那比孩子讀書成績。

大毛不是讀書的料,三強就堵在教室門口看著大毛。

老師見三強天天蹲在教室門口,納悶了,問三強,你天天看著孩子,不放心老師麽?

三強說,一萬個放心,可我不放心大毛,怕他不用功。

老師說,重視孩子學習成績無可厚非,可你不能天天蹲在教室外麵,影響其他孩子聽課。

三強點頭說,我懂。之後,三強遠遠躲在教室外麵的樹林裏,課間休息時,三強拔腿就往教室衝。物極必反,大毛的心情讓爹鬧壞了,不僅感覺臉上無光,還覺得沒有自由,結果學習成績越來越差,初中畢業沒有考上高中。三強苦惱,可分數擺在那,苦惱管啥用?聽說分數低可以讀職業高中,三強對大毛說,上職業高中也行,爹不差錢。大毛沒有搭理爹,打起背包,跟著別人外出打工去了。三強為此長籲短歎小半年,接下隻好眼巴巴盯著韓天的成績。

好在韓天第二年也沒考上高中,三強鬆了一口氣,見到爹,喜滋滋說,大的打成平手,接下比二毛和韓地。

沒想到二毛成績出奇地好,初中畢業考上高中不說,三年後冷不丁考上全國重點大學,四年後,又考上了研究生。韓地小二毛幾歲,二毛考上研究生那年,韓地才磕磕巴巴考上三本。

三強終於找到揚眉吐氣的機會,當即擺下五十多桌酒席,吹喇叭、放電影、唱小戲,鬧了幾天後,還不過癮,又到熬崗小廟那裏燒高香,雇下嗩呐吹響器。

爹被三強鬧得滿心不高興,三強見爹耷拉著臉,故意拽住爹的胳膊問,服不服?

爹臉上無光,隻好反攻為守說,孩子的出息也算你的?

三強說,你說算誰的?

爹說,算孩子的。

爹受到三強的奚落,回家把韓地叫到麵前說,爹希望你上完大學也能報考研究生。

韓地沒有韓天脾氣好,知道爹跟三強比拚的事,撇嘴說,你跟三強叔到底累不累?

爹惱了,拍桌說,天地之間有口氣,人得靠氣撐著。

韓地說,我差的就是爹這口氣,我和二毛說好了,不學你們。

爹失望至極。

晚上爹又去了熬崗,半夜時分才回家。回家爹對娘說,看來希望在韓天身上。

娘不知道爹想什麽。

爹說,招上門女婿。

娘說,關鍵韓天怎麽想?

管她怎麽想。

還沒有招成上門女婿,韓天也外出打工了,不到兩年帶回小胡子,爹的希望瞬間落空。

韓天離婚後,爹對娘說,看來得在城裏買房啦,想呀,韓天離婚,機會反而來啦。想呀,韓天有房有車,以韓天長相,找個入贅的不難,生下孩子姓韓也不難。

娘勸爹,為啥還在琢磨這些事?

爹說,三強不是恥笑我絕後麽,我能服輸?

餘下比拚的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爹和三強年輕時比過讀書成績,下學後比過戧菜刀磨剪子,當然也比過補鋁鍋補碗啥的小手藝。承包到戶比莊稼收成,富裕之後,雙雙過了五十,要比的事情依然不分輸贏。兩人心裏都壓口氣,沒得比了,就比吃飯,比睡覺,比走路快慢,甚至比說話聲音大小。

比來比去,爹落了下風。

豆腐坊改成機器設備後,磨豆腐不用推磨,賣豆腐不用挑擔子,沒了力氣活,爹的勁兒小了。三強種黃豆,養雞鴨,操勞大棚蔬菜,身體越來越強壯。見爹身體弱了下去,三強故意顯擺力氣,連走路都咚咚的,仿佛一腳下去要把地砸個坑似的。

爹受不了三強挑釁。夜深人靜時,突然對娘說,我想出去散步。

娘稀奇,鄉下人散什麽步?

爹說,誰說鄉下人不能散步啦?

爹不是散步,是跑步,爹咚咚咚跑,跑得滿頭大汗,回家用涼水洗澡。

一次爹跑步讓三強看到了,三強哈哈大笑說,讓你跑八年,再比豎石滾、搬石磨可中?

爹不搭理三強。

三強跟在爹後麵,啪啪亂跳說,勁頭是口氣,可惜你的氣短嘍。

爹說,跳吧,能跳到雲彩上才算本事。

比完身體比言語。爹說東,三強必說西;爹打狗,三強肯定去攆雞。爹在這等細枝末節小事上,不跟三強比高低,三強屢屢得勝,開心地對爹說,你說聲服,我就不再比拚。

河灣人見三強和爹比來比去,玩笑說,一對活寶,好像鬥紅眼的一對雞。

爹說,我不是雞,我沒正眼瞧過他。

話傳到三強耳朵,三強說,老韓家什麽時候聰明過?他爺爺耍骰子就不是我爺爺對手,他這輩子指定比不過我。

三強的話讓爹傷心不已,田管家不仁義,三強還不知羞恥到處亂說。爹找到三強說,你爺爺耍手段,你還不知羞恥到處說。

三強哇哇喊,你爹害我爺爺吸大煙咋不提?願賭服輸,誰瞧見爺爺耍手段啦?

爹聽到三強哇哇亂喊,不屑說,天地之間有盞燈,始終照著。

三強大聲說,他們都睡在熬崗,敢與我燒香問問去?

爹說,問問就問問。

燒香磕頭,彼此問爺爺,並以紙灰飄起為記。

那天無風,兩座墳前的紙灰都沒有飄起。三強說,爺爺沉默,怎麽講?

爹不知道那是不是田管家的沉默,他麵前的紙灰也沒有飄起,按說熱流能揚起紙灰,難道爺爺原諒了田管家?

爹沉默。

三強說,這回看到天地之間的那盞燈了吧?老人家不像我們曲裏拐彎的。

爹從那天之後,話突然少了。

人們問爹咋了,爹說,不咋,話多傷人。

接著到了上清明墳的日子,燒紙、放花、放鞭炮等,三強瞄著爹買,總想比爹多買一些。

爹有年清明節偷偷藏下冥幣,等燒錢紙時,猛地拿出花花綠綠的冥幣。

三強傻眼了。

第二年清明墳,三強買了很多冥幣,爹卻從三輪車上搬下紙馬紙轎,還有一張獨輪車和一桌麻將及骰子。

三強問,你到底什麽意思?

爹說,給爺爺添桌麻將,省得受你爺爺氣。

三強說,你為啥這麽想?

爹笑了,指著三強說,就你這點能耐,還想跟我比?

三強說,我比,我燒十桌麻將,燒別墅,燒元寶,還燒一身老爺裝,看你怎麽比?

爹說,補燒的不算,隻能等明年啦。

說話間就到了秋天,市裏規劃開發區,推土機開到了熬崗。之前,村支書代表群眾跟開發區簽好了字,施工人員便大張旗鼓用推土機推山崗。誰也沒有想到,爹知道後,發瘋一般站在推土機前。

秋風、落葉,爹勢單力薄,卻站成不可一世的模樣。

推土機司機惱了,震耳欲聾往前挪,爹鎮定站著,寧死不退半步。

眼看推土機就要把爹推倒了,三強衝了出來,揮舞著木棍喊,敢向前一步,我就敲碎你的腦殼。

司機熄了火,施工方找來村支書,問到底怎麽回事。

村支書說,沒想到韓豆腐和三強這次聯手啦,他們要保祖上。

爹打心裏感激三強,爹沒有想到三強會出麵幫他,爹對村支書說,麵對祖上,我們絕不退步。

施工方問,不推平熬崗,開發區怎麽通到河灣村。

爹說,辦法多呢,打山洞是辦法,修條更寬的山道也是主意,為啥要推平熬崗?

熬崗不推去,影響規劃。

爹說,規劃也要尊重群眾意見,何況熬崗之上有祖上。

施工方說,我們考慮周到,早規劃了墓地。

爹說,不要拿規劃嚇唬人,河灣祖上不搬家。

說到祖上,河灣人呼啦來了一大堆,紛紛說,村裏沒有征詢群眾意見,協議作廢。

得,群眾工作沒做好,無法推平山崗,開發區責怪村支書,之後把推土機開走了。

過了秋天,開發區反複征詢河灣群眾意見,爹和三強帶頭不簽字,大家受到影響,都不簽字。村支書沒有辦法,解釋說,好事情讓韓豆腐跟三強鬧壞了。

爹和三強成功阻止了城市的步伐。爹感激三強,大雪封門時,請三強喝酒。那晚上,三強很激動,淚眼模糊地對爹說,說來還是你爺們。

爹說,我一直都爺們。

三強不願意啦,或許三強喝多啦,或許爹喝多了,言語中又多了比拚,三強說,說你胖你就喘啦,那天靠你一個能行?

爹說,一樣行。

三強呸呸呸吐了一地,之後說,比爺們是吧?那就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