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地出生後,爹為了比拚下三強,重操祖業,磨豆腐啦。
爹過去一直不磨豆腐,有了韓地,爹的想法變了,他不聲不響買回上千斤黃豆又滾出了石磨。娘問,想開了?爹說,是時候啦。說完這句話爹就咬牙切齒放鞭炮,放完鞭炮後,爹又滾出大缸泡黃豆。
娘還在月子地裏,見爹忙前忙後,掙紮下床幫爹。
磨坊是過去的柴火房,娘坐在柴火房門口,一邊納鞋底,一邊勸爹消消氣。
爹說,老韓家完了,誰心裏好受?
娘感覺爹變了一個人,有點不認識似的。
黃豆泡好了,爹舀出黃豆堆在磨麵上,一個人開始推磨。推磨是個苦力活,磨重,道窄,一步一艱辛,爹憋足一口氣說,為了老韓家,拚啦。
娘不知道爹為啥發狠,見爹臉上全是仇怨,勸爹想開點。
爹說,想開、想不開都一樣,留下的光景不多啦。
娘聽爹的說話口氣也變了,隻好默不作聲。
爹磨完一缸黃豆,接下就到了晃豆漿環節。
晃單是過濾之類的活,輕鬆多了。
晃單爹親自做的,四道紗網疊成一道麵,爹把紗網的四角繃在十字架的尖角上,又把十字架懸掛在柴火房的木梁上,就算把晃單製作和安裝好了。
晃單下麵置放一個大木盆接豆漿。
娘幫爹推晃單,晃來晃去,晃出輕鬆與和諧。娘小心翼翼說,心裏有苦說出來,我聽著。豆漿漏進木盆,劈裏啪啦響,爹蒼涼地說,世上三件苦,打鐵、撐船、磨豆腐。
娘聽到爹說苦,心裏的苦也漾到嘴邊,她覺得生了韓地,對不起韓家,對不起爹。
爹見娘慚愧,安慰娘說,生了兩個女孩,我就想起祖上的苦啦。爹慢慢騰騰說下去,好像那些苦在爹的心裏已經生根發芽啦。
爹說,很早的一個冬天,比現在冷多了。爹的口氣冷颼颼的,像打著皺褶的冷風。爹說,那年的冬天,大雪覆蓋了田野,也覆蓋了路。太爺那年五十不到,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可太爺挑著豆腐擔走進大山後就迷了路。後來人們傳說太爺碰到了雪姑娘。有沒有雪姑娘沒人知道,可老輩人一直說,雪姑娘就藏在大山的深處。實際人們所說的雪姑娘就是誰誰家女兒,被人騙進山糟蹋後,那姑娘跳懸崖死啦,後來她陰魂不散,大雪天喜歡跑出來給人指道。這種傳說不靠譜,隻是有人大雪天迷路掉進山崖,人們拿這話安慰活者罷了。據說,雪姑娘那天也出來給太爺指道了,結果把太爺引向懸崖。
爺爺找到太爺時,太爺已經硬邦邦躺在雪地上,連胡子都凍成冰淩啦。
爹沒有說太爺的苦,也沒有說太爺的日常,隻說太爺走得離奇,然後說,或許韓家真的觸犯了咒語,你看太爺大雪天走的,爺爺也在大雪天出事啦。
爹喘了一口氣,心裏的悲傷還在不停回**。
爹說,太爺走的那年,爺爺不到三十。爺爺接過太爺的豆腐坊,發誓要出人頭地。十年不到,爺爺發家啦,不僅成了全村的首富,連宅院也蓋起來啦。有了宅院,爺爺買下了幾頭驢、一匹騾子、幾頭牛,然後又納了二奶奶為妾。據說二奶奶特別漂亮,方圓百十裏無人能比。爺爺成事後,為自己配了一輛獨輪車,爺爺說,獨輪車屬於我的,你們碰也白碰。想想爺爺確實怪異。種田、收莊稼那樣的大事都交給夥計,唯獨賣豆腐要親力親為,絕不讓外人插手。很多人說起爺爺的怪癖不能理解,更理解不了爺爺為啥要走村串戶地喊,豆腐啦,韓家豆腐啦。爺爺四十六歲那年,河灣這裏都是韓家的,可爺爺還不滿足,站在河邊對人說,韓家從這裏出發,一定要成為方圓百裏的首富。
要不是那場大雪,說不定爺爺真能成功呢。
那場大雪下了四天四夜,大雪把爺爺堵在了李家莊,而李家莊才是方圓百裏的首富。
爺爺敬重李家太爺,一度回到河灣整天學李家太爺踱方步。
李老太爺見大雪封門,說啥都要挽留爺爺住上幾宿,還說,安心住下去,不差幾頓飯。爺爺感激李家太爺的仁善,決定留宿。李家太爺安排爺爺住上房。爺爺說啥都要跟長工住在一起,爺爺不是低調,爺爺見到李老太爺總覺得低矮三分。
管家見爺爺謙虛,對李家太爺說,韓老爺想與長工住,我前去侍候就是了。
李家太爺說,甚好。
長工的房子說起來不差,比一般人家的農房好多了,一溜排的茅草房挨在上房的西頭。據說蓋房用的茅草特別耐腐,可以做到百年不朽。
爺爺躺到**,見雪凶猛,心不踏實,跟住在一起的管家說話。管家是個靈活人,他說,太爺安排你住下,甭管雪如何下。
雪扯天扯地,茅草房咯吱咯吱響,長工們在管家的帶領下,出門扒拉屋頂上的雪。扒拉完上房,開始扒拉茅草房,扒拉完之後,到了後半夜。太爺見天冷,讓廚娘熬了薑湯給長工喝。廚娘把兩桶薑湯挑進茅草房。長工們喝了薑湯,心裏暖和,竟然睡不著覺啦。見大家睡不著,管家提議,不行耍兩把吧?管家意思耍骰子。
那時候人們都喜歡耍骰子。聽了管家建議,大家紛紛響應。管家跟著耍,見爺爺站在一邊看,管家鼓動說,不行韓老爺也耍幾把?
確實無聊,爺爺摸摸口袋的錢,挽挽袖子說,那就熱鬧幾把?
不知道管家有沒有動手腳,反正爺爺第一天晚上,就耍光了身上所有錢。
爺爺不服,第二天繼續耍。
管家依然陪著,結果,第二天爺爺把二奶奶輸給了管家。
實際爺爺可以舍棄一些田地的,也可以放棄驢和騾馬,可拿這些與二奶奶相比,爺爺毫不猶疑舍棄了二奶奶。輸了二奶奶後,爺爺心疼,發誓贏回二奶奶。
這回管家親自出骰子,越耍越大。
第三天夜裏,爺爺耍光了買下的田、驢和騾馬,隻剩下獨獨的豆腐坊啦。爺爺怕了,豆腐坊是發家的老本,千萬不能輸了。爺爺似乎清醒了過來,連說,不耍啦,真的不耍啦。管家不喊爺爺為韓老爺,改口稱韓豆腐,管家說,韓豆腐,輸錢不撈,家有金條?
爺爺沒有金條,值錢的隻有豆腐坊。
管家勸,拿豆腐坊做本,說不定能贏回你失去的一切。
爺爺想贏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脫掉上衣說,那就再耍。
結果天沒亮,爺爺把豆腐坊也輸啦。
爺爺輸光了一切,天晴啦。天晴開始化凍,天地之間出奇冷。爺爺掖住棉襖,簽好了管家拿出的契約之後,一句話沒說,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趕。不知道爺爺一路上想了什麽,反正爺爺走到眼前的這道河,就縱身跳了下去。
爺爺走了後,管家接管了爺爺的家業,等接管二奶奶時,二奶奶用剪刀刺破了自己的胸膛。
說到這,爹的嗓子哽住了。
娘沒有說話,娘理解爹的悲傷。
爹見娘淚光涔涔的,爹問,知道管家是誰麽?
娘搖頭。
爹說,三強的爺爺,人稱田管家。
娘驚愕。
爹感歎說,知道我為啥和三強比拚了吧。
娘說,知道啦,三強的爺爺後來不也敗了麽。
爹說,說來話長,還是說說我爹吧。
田管家接管豆腐坊後,沒人會做豆腐,隻能雇下爹。爹做,他收租。
爹憋足一口氣,發誓弄回原本屬於韓家的一切。韓家老少都憋足一口氣,打敗田家還得從豆腐坊入手。三年後,爹靠豆腐坊,再次翻身,不僅贖回豆腐坊,還讓田管家抽上了大煙,大煙那東西多厲害,不僅敗家,還能敗命。知道田管家為啥敗了吧。
爹收回豆腐坊之後,解放大軍浩浩****進山啦。河灣住滿了解放大軍,解放大軍態度和藹,軍紀嚴明,他們可以睡在熬崗上,可不能餓肚子。要吃飯,自然要吃菜,豆腐成了首選。解放大軍嚐了爹做的豆腐,到處說,韓家豆腐瓷實、白嫩,還有奶香味。那時候市區還是縣城,聽到介紹,大家紛紛前來買爹的豆腐。爹再次發家啦,這次爹知道感謝誰了,聽說大軍南下,爹帶上做豆腐的家什,支前去了。後來聽說爹多次被評為支前模範呢。
後來的事情不說啦,爹口氣寒冷,不知道又想起啥傷心事啦。
娘問,後來咋了?
爹說,鬥私批修時,爹忘不了做豆腐,知道怎麽回事了吧?爹受不了批鬥,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深夜,學著爺爺,投河死了。
從此河灣這裏多了傳說,“大雪覆蓋,韓家必敗”。到了我這裏,真的不想做豆腐啦。
娘聽完爹說這些,一直沒有抬頭說話,等娘抬起頭,爹說,韓地出生那天,寒霜滿地,就差大雪了,三強醃臢韓家,是打敗三強的時候啦。
娘不知道怎麽勸爹,由著爹想心事。
過濾完豆漿,爹不再說話了,他把漏進大木盆裏的豆漿倒進祖上傳下來的大鍋,娘那時候主動到灶膛裏麵燒火,煮好豆漿,倒回木盆冷卻。爹的表情十分嚴肅,嚴肅到娘不敢出氣的地步。見冷卻的火候到了,爹拿起木棍開始挑腐竹。
挑腐竹是件細心活,得眼疾手快,還得從容。爹從小練就了挑腐竹的絕活,娘還沒有來得及眨眼,爹就嗖嗖嗖挑起一條杆腐竹。
挑完腐竹,爹開始壓豆皮、壓豆腐,爹那時候臉上多了笑容。爹說,三強不恥笑也就罷了,他笑話韓家絕戶,我就要壓他一頭。
娘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有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