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發區把自來水接到村裏,爹生病了。爹病得奇怪,香的、腥的、臭的,什麽味道都聞不到。
有天娘端出臭豆腐,爹聞不到臭,還問娘,臭豆腐怎麽沒有一點味道?
娘聞聞,香臭在呢,鼻子失靈啦?
娘起先沒放在心上,有次村裏誰家澆菜地,潑了大糞,臭了滿莊,很多人都捂住鼻子往家跑,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攔住三強問,大家咋啦?
三強以為爹故意說空氣中的味道,借以埋汰他上訪,發火說,你鼻子長褲襠啦。
爹想,到底咋啦?
回家問娘,娘說,聞不到臭呀?
爹說,聞不到。
娘感覺爹鼻子出了問題,拉爹去醫院。爹說,我鼻子能出氣,怎麽會出問題?是你們鼻子壞啦。後來,爹正做豆腐,鼻子涕血、發癢,還打噴嚏。打完噴嚏後,耳鳴、頭痛。爹納悶,到底咋啦?納悶間,眼一黑,暈厥在地。娘嚇壞了,拉爹去市裏醫院,檢查才知,爹得了鼻咽癌,已經中晚期啦。
到省城複查,結論一樣。娘慌了,跟韓天一起帶爹到上海瞧,醫生說,別瞧了,已是晚期,開刀或者化療效果都不會特別好。
娘不服,爹還不到六十,身強力壯。
爹知道病情後,自己流淚啦。
娘見爹流淚,忙說,我們不怕,我們到北京瞧。
爹說,回家吧,別把給韓天買房錢糟蹋啦。
回到村裏,爹一直不說話,娘也不說話。等死的路上,心情特別糟糕。
沒想到三強知道爹回家等死,不願意啦,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幾副中藥,晃晃悠悠走到院子,大聲說,這個偏方靈,幾個人都吃好了。
娘感激三強,憋住情緒進廚房熬藥。三強走到爹的床前,拉個凳子坐下說,你千萬不能就這麽走了,你走了,我咋搞?三強站起來說,單就你的病,也是一個說道,我們找開發區,找上級,隻要我們聯手,天王老子別想擋道。
爹不想說話,眼睛露出微弱亮光。三強看到爹難受,抱拳說,隻要你熬著不走,從此,我服啦。
落地窗通光不錯,爹看了半天陽光才回頭看三強,三強也蒼老啦,沒有半點虛假。爹嘿嘿笑,笑臉猙獰,笑到最後,爹哭了。
三強說,咋哭上啦,我服軟,我輸了,隻要你能站起來,罵我什麽都好。
爹擦幹眼淚,擠出笑,指指窗外說,我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體諒,你贏了就是贏了。
三強忙說,韓豆腐,我贏了啥?現在大家說我贏了上訪,丟了厚道。
爹沒有說話,淚光涔涔哼小調,爹哼唱:
景陽打虎道武鬆
乞丐成了大明祖
羅成折了陽間壽
黃忠氣短英雄愁
爹的唱詞三強沒聽過,三強說,別唱了可好?省點力氣站起來,我們繼續比拚。
爹站不起來,娘端來藥湯。
娘用湯勺喂藥湯,娘說,三強是你好兄弟,兄弟情誼多重要。
爹揚手打翻了藥湯,爹說,醫院判了死刑的人,偏方能治好?
三強流著淚走了。
第二天三強又來啦,這回帶來了佛珠。
佛珠鏈子不知道用什麽材料做的,黑黑的長串,後麵綴個彌勒掛件。彌勒掛件是黑曜石雕刻的,帶著金屬的光芒。三強把佛珠遞給爹說,廟上請的未來佛,交給未來可好?
爹看看彌勒,不想說話。
三強說,真和尚開過光的,錯不了。
爹把掛件扔到**喊,三強,不要埋汰我了可好?我病了,輸了,從此服了可照?
三強說,你走了,輸贏還有什麽味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啦。
爹說,想讓我成全你,妄想。
三強心裏不是滋味,撲撲騰騰喊,本以為你很堅強,沒想到你是(上屍下從)包,不服是吧?那麽你看我蹦,看我跳,看我活著多好。
爹哇地吐出一攤血。
三強嚇得跑到外麵喊,韓豆腐,明天我就帶人去上訪。
爹聽到三強說上訪,猛地跳下床,追到門外喊,狗日三強,腦子壞啦,生病這事也要拿來胡講?
三強邊擦眼淚邊說,等著,等著,我說到做到。
第二天,天還沒亮,三強就糾結了幾十個人,到家裏找韓天和娘,三強說,這種病與汙染有關,韓豆腐撕不開臉,我替他鬧。
韓天想去,爹掙紮下床,跪到地上說,我求求大家不要給我添堵了,生老病死,閻王簿上記著。世上得癌症的多啦,都去上訪?爹對三強說,三強,求你啦,真為我好,就每天陪我嘮嘮家常。
三強拉起爹,帶頭哭了。三強一哭,大家眼睛都濕了。三強看看大家,才對爹說,韓豆腐,看看大家誰忍心讓你走?未來的日子還長。
三強那麽說,娘率先哭了,大家跟著娘大聲哭了起來。三強擦擦眼睛說,不要哭啦,跟我到開發區去鬧訪。
爹又開始涕血了,接著暈厥到地上。
誰也沒有想到,娘挺身而出喊,誰要去上訪,我跟他拚啦。
那些人見娘也不同意,呼啦散了。
誰能想到,三強召集大家上訪不幾天後,自己也病了。
三強病了,爹的精神反而好了。一天他讓韓天把他扶進豆腐坊,爹說,韓天,爹得教你做豆腐啦。爹的神情特別莊重,就像師傅收徒弟一樣。爹說,你爺爺走前告訴我,韓家不到緊急時刻不能做豆腐。爹說,我那時還沒有你大,一直記著你爺爺的話。爹大喘氣之後,憂傷地說,你妹妹出生那年,韓家到了緊急時刻,靠祖業,爹活出一些顏麵。可很多想法還未實現,卻病啦。爹說得累了,頭靠在門框上像睡著了。平靜氣息後,爹綴上蒼涼口氣斷斷續續說,你爺爺曾說,人活一口氣,死了也要像熬崗一樣。爹說,你祖上,太爺、爺爺都是大雪天走的,雖說走得冤枉和悲壯,到底比爹幹脆利落。你爹我不甘心呀,想呀,我走啦,就剩下你和韓地啦,韓家無後,爹白活一場。爹教你做豆腐,就是想讓你記住,天地一口氣,人得靠氣撐著。
韓天哇地大哭起來,韓天說,爹,別說啦,我懂啦。
爹聽韓天哭,呢喃說,醫生說我熬不過三個月,沒想到大半年都過去啦。
娘聽到韓天哭,走進磨坊,爹對娘說,教會韓天做豆腐,就差給韓天、韓地買房啦。
娘說,給韓天在市區買房的錢夠啦,在省城買房錢還差不少。
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拆遷辦不是開始丈量房屋了麽?
市裏經過綜合考慮,再次決定把開發區推到河灣村,爹躺在家裏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
爹見娘沒有回答他,嘀咕道,四百多個平方,能不能補償兩百萬?能的話,等補償款下來,想必夠給韓地在省城買房啦。
娘心裏不是滋味,阻攔說,韓地不用買房,再說,這些事情還早。
爹說,我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想帶著遺憾匆匆走了。
娘聽爹那麽說,又抹起了眼淚。
爹說了他的盤算不久,拆遷辦的人已經在村裏兌現補償款啦。爹對娘說,什麽我都不關心,你們一定問問豆腐坊怎麽搞?
娘說,人家說啦,新的規劃區,已經留下豆腐坊的位置,還說,韓家做豆腐手藝不能因為拆遷弄丟啦。
爹聽到娘這麽說,開心多了,接著又多了擔心問,開發區走到河灣,要不要推平山崗?
娘說,也許不用,也許還要,我真不知道。
爹說,拿城市跟祖上比,你說誰重要?
娘說,想呀,開發區上空憑啥供著河灣人的祖上?
爹說,你的意思還得推平嘍?
娘說,我怎麽知道?
娘實際知道,娘不能說。
下午時分,三強杵著一根棍挪來了。三強瘦成一摞骨架,坐在爹的床頭啾啾咳嗽。三強說,沒想到我跟著你的腳步走,你得了鼻喉癌,我卻得了肺癌。
爹見三強比他硬朗點,點頭說,或許老天可憐我,給我留點尊嚴。
三強苦笑說,我來告訴你,都病啦,看誰走在誰的前麵。
爹老淚縱橫說,別看我得病早,說起來,你還不沾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