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順著河道溜上熬崗,很快就到了冬天。入冬之後,天地肅靜,之後接連下了兩場雪,等第三場雪到來時,大雪有點失態,多了蠻不講理和豪邁。
爹見再次下起大雪,多了慌張。爹想,別出什麽事吧。沒想到,爹的忐忑還沒落地,就聽到熬崗那邊一直呼隆隆響。
爹耳朵靈,問娘,熬崗咋啦?
娘不想告訴爹。
爹問韓天。韓天吞吞吐吐什麽也不想說。
爹喊,難道開發區在推熬崗?他們把祖上弄哪兒啦?
韓天見爹絕望,急忙說,祖上還在山崗,大雪封路,想必開發區給熬崗開道。
從哪兒開道?不行,你們得抬我去熬崗。
娘說,大雪天,去什麽熬崗。
爹嚷,魏家榮,你給我聽好啦,別看我病啦,一樣能把推土機攔了。
娘躲在屋裏抹眼淚,祖上早移到公墓去啦,公墓也給爹留下了位置,可娘不敢告訴爹。她拜托大項操辦的,還交代大項和韓天,什麽都不能對爹說。
爹叫不動娘,躺在**罵開了,爹罵,魏家榮,我還沒走,你就敢隱瞞事情真相啦。告訴我,到底咋啦?
娘洗把臉,走到爹的床前說,空地在呢,祖上在呢,有你和三強,誰敢推熬崗?
爹問,不騙我?
娘說,我什麽時候騙你啦?
爹盯住娘的眼神,見娘鎮定,爹信了。
誰也沒有想到,那晚上,大雪越下越大,大雪覆蓋了田野,覆蓋了道路,也讓河灣墜入安詳。可爹就在那晚,一個人爬出了院子,爬上了熬崗。不知道爹爬了多長時間,反正,第二天人們找到爹時,爹一路爬下的痕跡早讓大雪覆蓋了,爹也讓大雪覆蓋了。等人們掀開爹時,見爹凍死在祖墳旁,手裏握住的一團泥,早凍成亮哇哇的冰疙瘩啦。
慶幸的是爹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泥濘,潔淨安詳。
沒有想到的是,爹身後幾百米,兩座小廟的旁邊居然躺著三強。三強跟爹不同,渾身都是汙泥,不知道是爬行中滾到田溝裏去了,還是被雪壓塌的一座小廟的泥土砸在了他的身上。
人們驚奇,為啥在大雪之夜,他們都爬上了熬崗?誰告訴了他們真相?他們為啥一前一後都爬上了熬崗?悲傷之後,河灣人猜想,幾百米距離,他們死前是不是說上話啦?
有人說,就算沒說上話,肯定彼此聽到動靜啦。
有人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為啥會一起走了?
娘猜不透,三強家的更糊塗,聲淚俱下說,要知道他晚上會爬出門,說啥我也不睡覺啦。
辦喪事時,河灣人感歎說,黃泥崗前無老少,可惜他們看不到新河灣啦。
娘安葬爹時,把自己的臉抽腫了。娘說,我不該說瞎話騙你,這輩子甭想安生啦。
韓天沒有哭,韓天在想,人們傳說,“大雪覆蓋,韓家必敗”,難道韓家真的走不出魔咒啦?
韓地愧疚,哭得最凶。韓地說,爹,之前忘了告訴你啦,我和二毛說好了,生下兒子姓韓,爹,你能聽到我說話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