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在壽州崗郢,一個十分偏僻的地方,不過現在交通狀況大大改觀,早沒了“偏僻”之說。下了高速,十幾分鍾就到老家了。二嫂早早殺了一隻公雞,還蒸了春節沒有吃完的臘肉、臘鵝和臘腸,當然二嫂還會燒下數量可觀的鄉間菜蔬。實際二嫂不用燒那麽多菜,可二嫂就是二嫂,我每次回家,她一定會傾其所有。二嫂端完最後一道菜,站在桌邊說,不知道病成啥樣啦?我知道二嫂說的是宋居正,我看看二嫂,看看老二,最後才看老小,老小低頭沒有吭聲。
二嫂有些尷尬,沉默半天,又沒頭沒腦來了一句,不知娘咋想咧?
娘走了很多年,無法征詢她的意見,就是燒香問,估計也沒個準頭。二嫂不該這個時候提起娘,說到了娘啦,去還是不去?
老二見我和老小都不吭聲,趁機誇了二嫂幾句,我知道老二替二嫂打圓場,我得說上幾句。我說,爹和娘都走了,長嫂為母,二嫂就像長嫂一樣。問題是二嫂雖說兒孫滿堂,可大嫂還在。二嫂聽到我說長嫂為母,連連擺手說,大嫂聽到又該生氣了。我能明顯感到二嫂的羞澀,二嫂年輕時喜歡害羞,沒想到這把年紀了,還會害羞。二嫂通紅著臉,替我夾個雞大腿,而後說,多吃點,家裏養的。我的碗頭上堆滿了雞鴨魚肉,均係二嫂所為。吃不了,我隻好轉手夾給了老二。
老二有點不高興,冷不丁來了一句,你二嫂夾的菜,不吃掉?我看看二嫂,二嫂也是這麽個意思。之後,我像個聽話的學生,又把夾給老二的菜夾回,而後,一點一點往下咽。
酒是老二和老小喝的,我準備下午開車進山,一直拒絕喝酒。二嫂見我滴酒未沾,有些不過意,隨口道,看病人,得上午。看病人確實得趕在上午,這是習俗。二嫂這麽說,老二說,對呀,喝吧,喝吧。
實際我比老二酒量大,不說年齡,單就酒量,老二根本不是我的個。誰知拚到最後,老二啥事沒有,我卻醉了。我醉酒之後喜歡吹牛,老二和老小都知道我的壞毛病。過去老二聽到我酒後吹牛,小聲對老小說,窮教師,讓他吹吧。老小不想原諒我,老小是當地有名的嗩呐手,從村裏吹到鄉裏,最後吹到縣上,現在成了非遺項目傳承人,要說吹牛,他最有資格。可老小平時不太說話,即便說話,也是字字掂量,因此他特別討厭吹牛的人。
實際我也不想吹牛,姊妹六個,唯獨我有正式工作,不吹幾句,不落忍。我醉眼蒙矓說,呃,那個縣長,朋友。那個縣長當然指老家的縣長。老小見過縣長,非遺項目展示會上,縣長給老小頒過獎,老小專門提起我,縣長問,他說認識我?老小當即不再解釋了,心想,幸虧沒有細說。這回我又說到縣長,老小忍不住打岔。見老小打岔,猜想到了其他,我立即岔開話題說上學成績,這下老二和老小無法相比了吧。我說,想當年,每次考試,我都是年級第一。我忘記了老二沒有撈到上學,為此一直對父親心存埋怨,我正興致勃勃說到某次數理化考試,三門課全部滿分時,老二打岔說,爹如果讓我讀書,指不定門門滿分呢。老二不知道語文、英語、政治不可能考滿分,老二那麽說,明顯對父親心存不滿。可我顧及不到老二的感受,繼續吹牛說,問問現在的孩子,幾回考過滿分的?
說起讀書,老小心裏更不舒服。老小讀小學的時候一直當班長。那時候老師喜歡出加試題,一般情況下老小都能做好。可老小五年級那年,娘走了。娘是服毒走的,對我們來說是意外打擊。說起來就是“半分工”的事,“半分工”在當時不值一分錢,就算值一分錢,絕對不值一條命的錢,起碼一個雞蛋還值七分錢呢。這就牽涉到了包產到戶。實際包產到戶並不是一下子完成的,中間有個過程。現在很多人容易忽略那個過程,以為從大生產隊直接進入“包產到戶”層麵的。我們生產隊分成三個村民小組,我們家分在第三小組,這個小組都是沒出五服的一門人。分組後,大家一致推舉老二當組長。既然選老二當組長,就得彰顯他的大公無私。老二為此專門做出規定,凡是到了一定歲數的人,都要扣去“半分工”。娘特別能幹,雖說歲數在扣去半分工之列,可能力絕對在年輕媳婦們之上,不說一個人能幹兩個人的活,起碼年輕媳婦就不是娘的個。就說二嫂吧,田裏家裏,根本沒娘利索。這麽說來,“半分工”不是根本問題了,它涉及能力的評價體係。娘本來就憋了一肚子氣,當然這股氣,不是老二給的,也不是家門老少給的,是那個如影相隨的女人給的。娘感到委屈,由半分工開始,娘便把心裏埋藏很久的怨氣統統甩給老二。
如果換成別人當組長,估計娘不會那麽罵,最多做些討價還價。娘由老二往上罵,很快罵到了大家共同的祖上。祖上是大家的祖上,娘那麽罵,大叔惱了,指著娘說,老三家的,罵兒子可以,罵我們祖上幹嗎?就算你不認祖上,我們得認吧。
娘不知道哪裏來的邪乎氣,跳起來罵,罵祖上咋啦?很快,娘跟大叔吵了起來。大叔脾氣強,噌噌舀來一舀子屎尿,嚷嚷要灌娘。當然大叔的陰謀不會得逞,大叔往娘身上潑屎尿過程中,被人拽住了胳膊。
娘那裏吵架時,父親正穿著短衫跟二傻子說話。二傻子那天心情好,說話也利索多了。二傻子問,山裏女人啥滋味?很多年來,正因為父親的爛脾氣,好像誰都能奚落他幾句。豁鼻子那天也經過稻場,他杵著鍬說,常常進山,想過三嬸的感受嗎?三嬸就是我娘。當然豁鼻子也是我們同宗兄弟,因為遠了幾層,沒有分到一個組裏。
父親啞口之後,擤了一下鼻子。想必那會父親想到了娘的委屈,父親用擤鼻子來遮掩自己的尷尬。父親擤完鼻子之後,便用手往上抽。父親手掌很大,可以捂住半張臉,抽到半道時分,父親停下手掌。那時,鼻涕都被父親推到臉上和額頭上,看起來特別惡心人。當然父親不會讓鼻涕停留在臉上或者額頭上,他提起衣袖,胡亂揩了去,最後才用大手摁住褲子或者上衣,不停蹭上幾回。娘特別討厭父親的邋遢,當然娘還是擔心山裏那人會不會討厭,娘說了討厭之後,小聲問,她說過討厭麽?
“她”當然是指如影相隨的山裏女人。
父親聽到娘那麽問,板臉說,這麽問,有意思麽?
娘知道沒意思,可還得問。
今天,父親抽鼻涕過程中,豁鼻子走了,可二傻子還在。二傻子總想問點什麽,他對男女之事始終好奇。可父親不會把事情說清。
春風打著皺褶,緩緩掠過稻場,吹向麥地之後,變成了起起伏伏的綠浪。父親見二傻子愚鈍未開樣子,笑嘻嘻說,記得吃奶的滋味麽?
二傻子努力回憶吃奶的滋味,最後站起來說,“呸”。而後,晃晃悠悠走啦。
娘就在那時跑到稻場上的,她拽住父親的胳膊說,不管你當過兵還是當過土匪,這回得把老大打了。父親了解事情原委後,抽鼻子說,家務事。
娘徹底失望起來,那一刻,她的委屈就像麥浪,一浪高過一浪。娘罵父親是窩囊廢,是騙子,是狗屎。罵到最後催促說,放屁都砸不到腳後跟的家夥,你說去不去?
父親仍然笑嘻嘻說,有啥大不了的,忍忍也就過去啦。
娘跳起來罵,我忍一輩子啦,還要忍多久?
父親說,才罵完老二和他大伯,又來罵我?
娘說,我還想罵山裏的婊子。娘說完這句話,丟下父親,一個人跑回了家。
娘到處尋找可以喝下的東西,一抬眼,發現牆角放了一瓶褐色的敵敵畏,娘知道那瓶敵敵畏的毒性,娘親眼見到菜蟲聞下敵敵畏後,很快就蜷縮起身子。娘買那瓶敵敵畏就為種菜用的,娘想當回菜蟲。娘擰開了瓶蓋,皺著眉頭,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父親從稻場上回家,發現娘早斷了氣。父親想,咋弄成這樣?父親抱起娘說,為啥這樣傻呀,早知這樣,我去便是。
放下娘,父親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時,父親不再是大家熟悉的父親了,他兩眼通紅,提一把大鐵鍬到處找大伯。大伯嚇得不知道藏到了哪裏。父親劈倒了幾棵樹,踩到了一個碾盤,父親踢了碾盤一腳,隨之往後退了幾步。就那麽幾步,讓父親血性四起,他舉起鐵鍬,朝著碾盤劈砍下去。僅僅一鍬,真的就是一鍬,父親就把碾盤劈成了兩瓣。老二那時候站出來說話的,老二跪在父親麵前說,爹,要劈就劈我吧。父親真想一鍬劈了老二,劈到半道,發現老二流淚,才丟下鐵鍬,抱著老二說,從此往後,你娘沒了。
娘走了,父親的魂魄好像跟著娘走了,不但整天默不作聲,還喜歡深夜到田野間遊**。幾次遊**到娘的墳頭,父親就坐在娘的墳上抽煙。一次我和老小跟蹤父親,聽到父親一個人喃喃自語,以為父親真的魔怔啦。我大點,主動上前喊爹。父親發現了我和老小,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老小說,走,我們回家。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父親開始了賭錢。那年正趕上老小讀書的緊要期,可父親好像忘記了我和老小的存在,見天晚上啥也不顧地走上牌桌。我已經上了初中,有老二、老三和大姐他們照顧,並不知道老小的艱辛。吃虧的還是老小,他晚上隻能跟著父親去賭場。困了,順勢躺在牆角;渴了,到水缸那裏舀涼水。老小的衣服早沒了應有的顏色,用衣衫襤褸來形容也不為過。更為悲催的是,老小到處睡屋角,睡出一頭虱子和疥瘡,而父親渾然不知。父親賭完錢之後,才想起跟在身後的老小,從牆角處找到老小時,老小早已凍得渾身冰涼。那個夏秋冬,老小就是這麽過來的。到了第二年春天,萬物複蘇的季節,老小的耳朵突然聾了。
開始父親並不知道老小耳朵出了問題,大著嗓門喊老小吃飯,老小還在吹柳笛。每年春天,老小都喜歡做柳哨。後來老小喜歡吹嗩呐,估計與吹柳哨有點關係。父親喊了半天,老小一直沒有回應,父親生氣了,上前給了老小一巴掌。老小懵懂半天,不知道哪兒做錯了。
父親這才發現老小耳朵出了問題。
父親把老小帶到大隊醫療室,赤腳醫生說,中耳炎,不及時治療,很快就會聾的。父親慌了,帶老小到鄉裏醫院,最後去了縣上醫院。等治好弟弟的耳朵,卻耽誤了弟弟的讀書。
父親這才後悔,慌亂對老小說,我把賭戒了,你去讀書可行?
老小說,我洗衣燒飯,我來照顧家。
父親感到了愧疚,找出菜刀,啪地剁了半截指頭說,這樣可行?
老小撿起父親的半截指頭,緊緊攥在手裏,渾身戰栗說,不。
我拿讀書之事來吹牛,老小怎麽能舒服呢?意識到不妥,我急忙改口說其他。其實那時候什麽都不說,才算妥當。可我喝醉了,還想繼續吹牛。我說,那個書記,哥們。那個書記當然指家鄉的縣委書記。老小白了我一眼,見我無邊無際吹牛皮,有些討嫌,扭頭對老二說,這個毛病真得替他改了。
就在那會,我哇的一聲吐了。我有好多年沒有回酒了,這回吐得翻江倒海。屋裏瞬間充斥著酸臭味,老二和老小離開了桌子,二嫂不慌不忙鏟來一鍬土,蓋上汙穢說,吐了就好了。
我醉眼蒙矓說,書記咋的?縣長咋的?屁。
二嫂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老二這才上前架起我說,誰知道你酒量敗成這個樣子啦。
最後我被老二架進臥室,見我躺好後,二嫂端來一碗糖水讓我喝下。我剛喝下一口,馬上又開始吐了。這回酸臭味更加濃重了,老二跟著幹嘔起來。二嫂捏著鼻子,拿來一條涼毛巾敷在我的額頭上。那會我有點手舞足蹈,哇哇喊,了不起呀。老二捂住了我的嘴。我扯開老二的手說,讓我說下去。如果老二繼續讓我喊下去,估計我不會再次回酒。老二捂住了我的嘴,造成我呼吸困難,瞬間,胃開始了**,接著又哇哇吐個不停。
迷迷糊糊中,我又夢見了腳步聲,輕微的聲響很快變成了清晰的腳步聲,噗嗒嗒、噗嗒嗒,軟綿而拖遝。這回我清晰地感覺到,原來困住我的腳步聲是父親的。我睜眼想看個究竟,可眼皮好像被人摁住一般。我想喊老二和老小,嗓子也好像被人堵住了。就在那時,我聽到二嫂在堂屋說話,二嫂說,老大要在就好了,老三能回來更好啦。噗嗒嗒的腳步聲更加急切啦,可眼皮重得像磨盤,心思卻格外活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