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老是夢見腳步聲,那種若隱若現的腳步聲,始終帶上噗噠、噗噠的節奏。外麵漆黑,臥室內隻剩下老婆輕微的酣睡聲。我反複回想夢中的腳步,噗嗒嗒、噗嗒嗒,不緊不慢,鬆弛有度。我再也無法入睡,翻身起夜,順便走到另外房間查看。其餘房間都很安靜,夜氣似水,緩緩泄成一片清輝。我又走回房間,躺在老婆的一側,把頭蒙進被子。

老婆夢囈一般說,半夜三更的,折騰什麽?

我不知道老婆到底醒來沒有,我好像被困在被窩裏。狹小的空間,讓我找不到突圍而出的可能。那一刻,我想到了,蒼蠅被困在蜘蛛網上,螞蟻落進水裏。當然我也想到,腳步聲困在路上,小鳥斷了翅膀。很快我又聽到老婆的鼾聲,老婆的鼾聲很細微,就像嘶嘶啦啦的夜嵐之氣。那種聲音跟夢中的腳步聲明顯不同,一個純淨,一個渾濁;也可以說,一個利索,一個拖遝。我閉上眼睛,鑽出被窩,窒息的感受少去許多,我再也沒有睡意,摸到手機,求助度娘。周公解夢雲:生意人夢見腳步聲,預示得財順利,但也得時時留心小人。可我不是生意人,身邊也沒有小人。看來周公也有糊塗的時候,想必他也不知腳步困在什麽地方。

如果僅僅一次,也沒有什麽好奇的,後來幾個晚上,那種腳步聲不停出現在夢裏,噗嗒嗒、噗嗒嗒,一聲強過一聲。

我自然會從夢中驚醒,每次見到的都是那種淺黑的、猶如染霜的餘燼之色。除了夜嵐之氣,什麽聲響都沒有。努力聽去,遠處似乎有砰砰之聲,我知道,那是不遠處工地上傳來的聲響,什麽機器的撞擊聲,那種聲響,跟我一樣困在夜裏。車輛聲也是有的,隻是不太鬧騰,呼啦而過,好像給沉靜撕開一道裂縫,讓夜更加沉寂。我不知道想些什麽,好像腳步聲把我帶進一種困惑,而這種困惑似乎一直長在骨頭縫裏。閉上眼睛,回想噗嗒嗒的腳步聲,直到那種節奏把我帶進更深的困惑中。

老婆做好了早飯喊我起床。抬頭見到陽光落窗,我翻身起床,暈乎乎洗漱,最後暈乎乎走進餐廳。

老婆見我睡眼惺忪,低聲問,最近咋啦?夜裏老醒。

我以為老婆不知道我的輾轉反側,剛想解釋點什麽,突然聽到了手機響聲。那是我的手機,它放在我的上衣口袋裏。響聲就像從我的身體穿越而出,肆無忌憚似的。我掏出手機,摁開了通話鍵,那時,我並沒有看來電是誰。等我聽到說話聲,才驚訝喊道,老二?二哥在我這裏,稱之為老二,兄弟多,順序喊來,容易區分。

老二說,放假了吧?得盡快回來上清明墳。

哦哦,放假啦,我忘記了三天清明假期,原本以為假期與我無關的。可這個假期真的與我有關,清明節,我得回去祭奠父親和娘。

老婆沒有忘記假期,洗好碗筷才笑笑問我,你今天回去?

回去。我的聲音拖泥帶水,好像從遙遠地方拽回一些清醒似的。

老婆吞吐半天才說,可我約好了幾個姊妹,想進山踏青。

我說,去麽,我一個人回家就是。

老婆不再說話,躲在一邊打電話。清醒讓我更加迷惑,噗嗒嗒、噗嗒嗒,看似無意的那種,卻多了一種堅韌和慣性。為啥老是夢見腳步聲呢?

一會兒老小又打來電話,老小說,上完墳,我們去看看宋居正。老小停頓半刻又說,宋家輝來了電話,說宋居正病了呢。

宋居正?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好像從記憶中打撈出一片鮮活,那種鮮活與山有關,與鬱鬱蔥蔥相關聯。之後,我清醒過來,接連“哦”了幾聲。

老小口氣平淡,平淡到有些冷漠。老小說,他老啦,估計想起了我們。

老小說著什麽,我根本沒往心裏去,通話結束,我才說,知道了,上午回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