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離亭民宿坐落在國道的旁邊,廬三(廬州到三元)灌渠的一側。灌渠兩邊早已被打造成了風景帶,成了鄉村旅遊的熱門地。民宿老總鄭大呂趁機將居住的舊房子裝修一下,順勢改叫“黍離亭”。問題是,綠化帶兩邊的風景太過單調和孤立,民宿生意始終不死不活的。鄭大呂急眼了,找到當地一位算命大師說,再這麽下去,熬毬了。所謂的算命大師,不過是民間一位老者,可他稔熟《易經》,有些章節張口便能背出,讓人覺得他有些神秘莫測而已。算命先生見鄭大呂火燒眉毛的樣子,捋捋胡子說,用了“黍離”,何不統統用上《詩經》《楚辭》的篇名?鄭大呂拍拍腦殼,醍醐灌頂一般大喊,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鄭大呂傾盡積蓄,在黍離亭周邊又建了麥秀閣、九歌廊、天問坡、九章榭、九懷渠啥的,不到半年時間,黍離亭突然間名聲大噪,兀地火了。就連“人間詩意哪裏尋?請到三元黍離亭”“ 住下黍離亭,難了三元情”這樣不倫不類的廣告詞也跟著火了起來。
生意好,鄭大呂的心情自然也好了起來。這天,他剔著牙花對參觀的人群說,起高樓,宴賓客,五湖四海皆兄弟,歡迎,歡迎。
鄭大江跟鄭大呂扯上了兄弟,自然會把胡太息和周三圭安排到黍離亭這裏。
走動間,鄭大呂殷勤備至,在他眼裏,胡太息何等人也,值得熱情周到。
周三圭討厭鄭大呂異乎尋常的巴結狀,始終冷翹著嘴唇,不想說話。鄭大呂不管周三圭怎麽想,依然百般討好胡太息。等走到麥秀閣時,鄭大呂緊走幾步挨上前,小聲問胡太息,要不要報告下書記和鎮長呢?
胡太息不想打擾當地官員,這次回來純屬私下活動,聽鄭大呂反複問,斜眼看看鄭大江,意思不用吧,說過不用的。
鄭大江拉住鄭大呂的胳膊說,老弟,不用,真的不用。
鄭大呂依然不太甘心,吞吞吐吐地說,三小姐走了,要不要請下周文的大哥周武和二姐周荃呢?
胡太息見鄭大呂哪壺不開提哪壺,突然間多了尷尬,半天沒有吭聲。
鄭大江急忙攔住鄭大呂話頭說,不用,不用。
周三圭也冷冷跟上一句,說過不用啦。
鄭大呂討厭周三圭多嘴,十分不悅地想,屁都不算的家夥,一直虎著臉,毬。
好在周三圭也不想搭理鄭大呂,來來往往,倒也相安無事。
誰知到了餐桌,酒至酣暢之後,鄭大江怎麽就說起了發財,鄭大呂來了勁,大咧咧說,我個窮小子,純屬瞎眼貓撞上了死耗子,日他碓子,讓《詩經》和《楚辭》救了一命。日他碓子,是廬州人口頭禪,沒有什麽實指意義。胡太息聽到鄭大呂說出家鄉的口頭禪,感到親切,張嘴跟上一句,日他碓子的,這就火啦?
可不是麽?火啦。鄭大呂露出藏下的得意。
周三圭皺皺眉頭,放下酒杯,撣撣衣袖想,你個胡太息好歹也是廬州大學中文係畢業的,不說從政三十餘年,單就官至正廳來說,也不該說這種沒頭沒腦的口頭禪,還是那般俗氣。周三圭張了幾次嘴,想懟胡太息幾句,可始終插不上嘴,話總被鄭大呂打斷。
胡太息這裏始終沒有顧及周三圭的情緒,一直低頭跟鄭大呂說話。退休之後,很久沒有這麽開心啦。在位時,不想說不行。退休後,想說,沒人聽了。老婆見他一天到晚喋喋不休,常常冷鼻子冷眼說,老了要有老了的樣子。胡太息看看小他十六歲的後娶老婆,愣怔想,在家也不能說話啦?見老婆不待見他說話,心生感慨,都說娶個小的好,直到今天才明白,從生理到心理,皆不同步呀。無處說話,唯有讀書。老婆出門之後,他便躲進書房,捧起了書本。很長一段時間,胡太息都在鑽研《道德經》和《逍遙遊》,由老莊追逐到王陽明,得了“格物致知”精髓後,胡太息才一拍大腿說,日他碓子的,白瞎活了。這番到了黍離亭,又到了三元,胡太息什麽都感到親切,壓在心裏的話就像灌渠的水潺潺向前,說天說地,說格局和境界,更想說大悲憫情懷,天地人,三元之氣,就是這麽說出來的。
周三圭不比胡太息,參加工作之後,就沒有離開過廬州,尤其離婚後,整個人都不在狀態,好像連笑都忘記了。也難怪,先前兒子一年還能回家看他幾回,現在連兒子也很少看他了。一套房子,一個人,想笑,給誰看呢?他沒有那種疏離的親切,倒生出一些挫敗感,尤其見到鄭大呂百般討好胡太息,那種感覺嗖地擁堵到嗓子眼,隻可惜,他一直沒有說話的機會。好在周三圭在單位也不太說話,更不會笑,人們早把他當成“完了”之人。周三圭在單位總有一肚子不服氣,聽到別人說他“完了”,常常擰著脖子想,我會完麽?為了證明自己不會“完了”,憋口氣,寫人文實錄,陸續發表了《廬州地名探錄》《石板衝史話探尋》《九裏廟前因後果》《三元人文考證》的文章。文章發出,周三圭來了精神,捧著雜誌問同事,我完了嗎?完了嗎?
同事多數笑而不答。
害得周三圭常常一個人躲在家裏喝悶酒,微醺時,才對著空氣說,我完了?你們完了才對。感覺不過癮,又對著酒杯說,清者獨孤僻,補者心最高。你們懂個屁。
好長時間,單位沒有遇見喜事了。前幾年,單位一個同事轉崗任了其他單位的負責人,這對方誌辦來說,真是天大的驕傲,座談送行時,輪到周三圭發言了,誰也料想不到,他竟然不合時宜地說起《紅樓夢》中的《好了歌》: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今何在?荒塚一堆草沒了。那種尷尬,可想而知。好在大家不會跟周三圭計較,最後相視發出會意的一笑,意思一個好端端的人,說毀就毀了?
周三圭見別人理解不了他的意思,跟著“哼”了一聲,意思:咋跟你們成了同事?
胡太息跟鄭大呂這邊越說越投機,竟然站起來互摟脖子碰杯。周三圭終於找到了插嘴的機會,對著胡太息大聲說,不說“三元”倒也罷了,說了,得按正經說。周三圭口氣有些咄咄逼人,見胡太息瞬間愣怔下來,便不顧一切地脫口而出,地名這等大事,豈能亂說?
胡太息知道周三圭性格,冷眼說,取“天、地、人”之氣有何不可?
周三圭沒想到胡太息還執迷不悟,於是控製聲調,幾乎一字一頓說,南宋之際,戰亂不止,胡周鄭三家人逃難至此,叫了“三元”,意取“三家聯手,就此開泰”之意,何來“天地人”之說?
胡太息當然知道這等事實,問題是,鄭大呂能把《詩經》和《楚辭》的篇目打造成風景,我說“天地人”之氣有何不可?胡太息見周三圭惱羞成怒樣子,搖頭說,大呂家的民房都能叫黍離亭,略實取意,咋的?
周三圭怒不可遏問,在你們當官人的嘴裏,是不是什麽都敢瞎說?
這與當官何幹呢?再說你周三圭不也是廬州方誌辦調研員麽?胡太息覺得周三圭不可理喻,搖頭不語。
周三圭見胡太息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再次輕撣衣袖說,地名乃承載萬物之器,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容不得妄想和臆鑿。
胡太息覺得爭論下去無趣,可又憋不住心裏的委屈,對著鄭大江說,如他所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都是不對的啦。
周三圭沒料到胡太息還敢掰持,站起來爭辯說,那說的是“道”,我說的是地名。
胡太息讓周三圭怒(左扌右享)得不知道說啥好時,隻好一聲不吭低下頭去。
陷入沉默時,誰也沒有想到鄭大呂這裏來了氣。按說這種爭論與他何幹?他鄭大呂才多大?可鄭大呂見胡太息受了委屈,呼啦站了起來,學著周三圭的口吻說,如你所說,黍離亭之類的名字都是妄想、臆鑿啦?
周三圭顫抖著嘴唇說,我說的是學問,你說的是生意。
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就是給人用的,我覺得胡廳說的比你說的要好。鄭大呂不想給周三圭絲毫麵子。周三圭渾身戰栗起來,你,你,俗人一個。
鄭大江見場麵失控,急忙打圓場說,爭論這些有啥意思呢?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鄭大江出麵打圓場,胡太息自然見好就收,端起杯子故意顯出大度,嗬嗬對周三圭說,喝酒。周三圭本來就不想端杯,見鄭大江擠眉弄眼的,氣哼哼地放下杯子。鄭大呂見胡太息尷尬端杯子,又主動跟胡太息碰杯,邊碰邊說,讓我說,你們仨,胡廳水平最高。
周三圭心裏添堵,獨自喝光了杯中的酒,暗想,咋就遇到鄭大呂這樣的人?堵至深處,無處發泄,隻聽到周三圭的嗓子裏咕嚕咕嚕響個不停。
鄭大呂不管周三圭的情緒,哈哈大笑,進而與鄭大江碰響了酒杯。
周三圭忍無可忍,沒有絲毫猶豫,頭也不回離開了酒桌。
周三圭走了,鄭大呂說話更加放肆了,他指著鄭大江說,哥,咋把這玩意領回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