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後,仨人決定去看僧家窯。鄭大呂嚷嚷要隨行,周三圭用無法妥協的態度說,你去,我走。

鄭大呂沒想到周三圭還生他的氣,尷尬地看著鄭大江。鄭大江得給周三圭留些麵子,回頭勸鄭大呂說,不用你陪,你也不必耽誤酒店生意。鄭大呂看看周三圭,“哼”了一聲,半天才轉頭對胡太息說,日他碓子的,算啦。鄭大江勸慰說,算啦,算啦。

實際仨人心裏都清楚為啥去看僧家窯,沒有僧家窯就沒有那隻甑。那隻甑早不知去處,至今,仨人都不能釋懷,自然想去看看僧家窯。

這麽說來,還得從甑說起。

甑是中國古代的蒸食用具,為甗的上半部分,與鬲通過鏤空的箅相連。單獨的甑不太多見,通常與甗、鬲和箅相關聯。甑多為圓形,有耳或者無耳。出土的甑中,銅製品居多,鐵製品也有,瓦製的很少。

然而,三小姐家就有一隻瓦甑。

要怪就怪明智大師,誰讓他閑來無事,竟然摔打土坯,拉條、晾坯、素描、上釉,最後燒製了那批甑呢?奇怪的是明智大師燒製的瓦甑,蒸煮火炙一概不爛,仿佛銅製的一般。後來幾代窯師一直探尋明智大師的技法,曾選擇無數種黏土試驗,均以失敗而告終。直到民國,一位窯師曆經磨難,依然燒製不出明智大師燒製的那種瓦甑時,才悵然而歎,生與滅,不是吾等之輩能改變的。

“非典”那年,到處噴灑消毒藥水時,已是副處級調研員的周三圭突然想起了明智大師製作的那批甑,他專門找到時任房管局局長的胡太息說,物格屬於人格,一人一物,終究無法仿製的。

非常時期,大家的神情都很嚴肅,胡太息正為防控疫情大為光火之時,見周三圭到辦公室嗶嗶啵啵的,心裏來氣,沒有搭理周三圭。周三圭想到一個問題,非要說清說透,他堵住胡太息的去路說,物和格的問題,想來你是清楚的。胡太息大概清楚了周三圭心裏想說什麽,心中咯噔一下,失去底氣一般,弱弱問,人造物,物怡人,有啥不能模仿的?

周三圭討厭胡太息當上房管局局長之後的說話口氣,過去鑒於胡太息的聲威,不敢造次,“非典”把人的情緒弄亂了,周三圭好像也變了一個人,挺直身板說,一物一氣,味兒不同。怕胡太息聽不明白,周三圭接著用了一個通俗的比喻說,好比醃臘菜,汗味不同,有的人醃製出的臘菜就臭,而有的人醃製出的臘菜就酸。

什麽亂七八糟的。胡太息懶得與周三圭爭論這等話題,故意轉過身去。

周三圭不管不顧,繼續感慨,可惜了明智大師的味道。

胡太息惱了,回頭還了一句,你說說明智大師有啥味道?

周三圭嘀咕道,仁德的滋味。

這個周三圭,說他什麽好呢?酸臭之味又扯上仁德,到底想說啥?

實際周三圭想說,擁有仁德之心的人,才能燒製出無人能及的甑。

說起明智大師的仁德,胡太息焉能不知?南宋偏居江南,惹得來來回回無數次拉鋸之戰。三元地處江淮之間,來回爭戰中,被戰火殃及,鬧得餓殍遍野、苦難叢生。明智大師心有不忍,決定閉廟建窯,好招募勞工,以解周邊民眾苦厄。沒想到,隨著窯貨四處熱賣,勞工收入大增,三元很快成了江淮之間的富庶之地。明智大師為此揚名四方,引得南宋府尹專門派員前來慰問。胡太息想到這些,張嘴而出,明智大師的仁德之舉,不是氣味,是德行。

周三圭不服氣,強脖子爭辯,仁德就是滋味。見胡太息心中有鬼似的,周三圭再次發問,請問後來的窯師為啥燒製不出明智大師造出的那批甑呢?

胡太息怎麽能知道?

周三圭料想胡太息不知,於是故作深沉說,還是少了仁德的滋味。

胡太息無法忍受周三圭的四六不著調,大聲說,咋又扯上滋味啦?

周三圭冷冷地說,仁德是有滋味的。

實際周三圭想說,文家改變了三元姓氏格局後,引發新的紛爭,後人多有失德之舉,焉能燒製出明智大師燒製的那批甑呢?

要怪就怪昔日的文家祖上太能吃苦。那個看起來文弱不堪的後生孤身一人乞討至僧家窯,寄居在僧家廟院外的蒿草中奄奄一息。要不是明智大師仁善,救他一命,隻怕三元再也沒有文家後人。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這位潦倒不堪的年輕後生,用了不到三十年的時間,一躍而成三元的首富。為此廬州地界謠言不斷,有說“文見鄭,風不順”,有說“文見周,咕嚕嚕”,有說“文見胡,滿地出”。最後有人把這些話歸納起來,變成一句話,那就是:“鄭胡周遇見文,啥事都不成。”文家占了上風,鄭胡周三姓隨之黯淡下去。打鬧、紛爭由此開始。據說鬧了幾代人,最後還是文家占了上風。胡鄭周三家人隻好懷揣悲傷和絕望,再次選擇遷徙。遠的去了江西,近的去了周邊縣區,實在無法遷徙的,甘當文家之奴。離奇的是,到了明末清初,就是那批甘於為奴的鄭胡周三家的遺老遺少,再次起勢,竟然打敗了文家,又占了主流。直到三小姐這輩,文家早變得勢單力薄了。

這些事實,胡太息清楚,可這些紛爭不是一句“滋味”就能概括的,更不是“味道之說”就能道盡其中的玄機的,是時事弄人,宕跌起伏。

周三圭聽到胡太息的辯解,越發惱火,繼續強著脖子說,失去仁德之心,焉能燒出過硬的甑?

胡太息實在無法忍受周三圭的造次,見周三圭步步緊逼,這才豁出身家性命一般大聲說,說了半天,不就是讓我承認,我的行為,失德失仁麽?

話到這種地步,周三圭才點頭,不再吭聲。

事實上,文家衰落後,文家後人多有不服,到了三小姐這輩人依然不服。委屈多了,三小姐心裏便堆滿憂傷和蒼涼,常常在夜深人靜之時,捧出祖上留下的那隻甑,一遍遍撫摸。

甑確實為明智大師所製,不說身型,單就紫紅色釉身、疏朗處綠釉,就可以看出那個年代的特征,更別說甑內通透處的描金和其他特征了。撫摸久了,三小姐就會暗自落淚想,我一個女流之輩,如何擔當重振文家的大任呢?

文家後人無人知曉祖上傳下的象征圖騰的古甑會落在三小姐手上,女兒周文更不知曉。直到周文出嫁前,三小姐才把周文叫到麵前說,眼看你就要出嫁了,娘有件事不得不說。三小姐的神情肅穆,樣子十分嚇人。周文見娘神色怕人,有些發蒙,神情跟著莊重起來。三小姐這才焚香淨手,捧出那隻傳家寶,顫顫巍巍放在桌上說,它是老文家興盛的見證,傳到我這裏,文家依然沒有任何起勢跡象。說完這些,三小姐麵呈淒涼之色,很久才慢吞吞說,祖上有“傳盛不傳弱”的家訓。娘的子女中,唯你讀了中師,眼看又要嫁給前途無量的胡太息,娘思考很久,才選中了你。記住娘的話,此甑姓文不姓周,往後它依然姓文,不能姓胡。

周文嚇得哆哆嗦嗦,不敢接甑。

三小姐撫摸著甑說,將來子嗣中如有騰達跡象,就到娘的墳前燒場紙,火光衝天的那種。周文見娘越說越沉重,急忙跪下接過甑說,這麽說,娘將這隻甑傳給大哥便是。

三小姐長歎一口氣說,你大哥周武太過老實,你二姐周荃目不識丁,娘隻能傳給你。

麵對這等交代,周文隻好順從娘的意思接過甑。接過甑,好似抱著千斤重擔似的,麵對娘,長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