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找老二回來上墳,估計他和二嫂去了菜園。才轉過塘口,遇到二傻子啦。二傻子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不過也老啦。他攔住我說,你爹當過土匪,當過兵。

這個二傻子,胡扯啥?我有點生氣,看看二傻子的樣子,重重揮揮拳頭。

二傻子退後幾步說,一馬吃兩山。

父親走了,二傻子不該這麽說話,可他始終有些拎不清,何況村裏人都不跟他計較。我想盡快離開二傻子,誰知二傻子卻跟在後邊說,是個寡婦。

我知道的曆史,父親被國民黨抓了壯丁,當了十年兵,回來跟娘結的婚。可村裏人不那麽說,他們說,父親當過土匪,流浪幾年,最後回到家裏。

很多說法,讓父親麵目全非,娘對父親也極為不滿。一次父親實在沒轍啦,嚴肅對娘說,我是堂堂正正的軍人,沒有當過土匪。娘說,那你走幾步我看看。

父親走正步,樣子像極了軍人,娘那時才歎息說,可惜當的是國民黨軍呀。

父親那時就耷拉起頭,坐在床邊一聲不吭。

就算父親當過土匪,也輪不到二傻子瞎說,何況我父親死了這麽多年呢?也許他見我回來上墳,又想起父親的過往,才專門說下。

我一直想弄清父親到底經曆了什麽,這個對我來說極為重要,對我們兄弟幾個都重要。老婆說,弄清楚幹啥?很多過往無法理清。不是老婆的父親,她可以漠視,可在我的心裏,父親的過往就是一塊石頭,一直沉沉壓在我的心底。尤其到了我這般歲數,更想弄清父親到底經曆了啥。

二傻子還想說什麽,見我真的掄起了拳頭,嚇得躬起身子,一縮一縮走啦,走了很遠才張開黑洞洞的嘴說,我們都沒有忘記他賣豬的事情。

娘喂了一窩豬仔,父親說,山裏豬貴,賣了豬仔好買毛竹,倒騰幾下,賺得更多。娘想起了山裏女人,不想讓父親進山。父親不會聽娘的,一根筋似的趕著豬仔走了。一個星期後,父親雙手空空回了家。

娘問,錢呢?

父親說,公家沒收了。

沒收?總得有個憑據呀。

父親說,公家人說我投機倒把。

誰信?肯定把錢給了山裏女人了。那些豬仔是娘一手操持大的,眨眼沒了。娘氣得躺在地上打滾,就差投水上吊啦。

奶奶跟著責怪父親,奶奶說,恁多孩子的爹啦。

父親還是那句話,公家要沒收,我有甚辦法?

到底貼了山裏女人,還是被公家沒收了,娘不清楚。父親這裏不承認,娘哭上天,結果豬仔還是沒了。諸如此類的事情比比皆是,父親進山賣過山芋和花生,還賣過大米和雞蛋,總之,滿挑子去,兩手空空回。偶爾,這裏說的偶爾,父親也會帶回一些山核桃和山裏的大白桃。可那些東西讓娘更懷疑父親的誠實了。絕望就像莊稼,一年幾個輪回,娘聽說父親進山,就會到處訴苦。父親那點事,早成了公開的秘密。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後半程,老大跑外流去了江南,老二娶了媳婦分家單過了。那年我十二歲,有了初始的羞恥感。有天父親進山賣大米,還是兩手空空歸來。娘躺在**流淚說,承認了,這裏還好受點。娘戳戳心口。

聽到娘嘀咕,我生氣說,娘,你歇歇,我來罵。我學著娘,罵父親是騙子、土匪和混蛋。我清楚記得父親當時臉色鐵青,好像隨時都要將我撕碎一般。我是父親的四兒子,按說父親不會放過我的造次,可父親並沒有罵我,也沒有給我一巴掌,卻一直責怪娘把我教壞啦。

娘見我模仿得一板一眼,唬臉對父親說,四兒也大啦。

父親滿臉通紅,脫下腳上的鞋。可父親還沒有動手,我卻順手操起掃帚。那是高粱秸稈紮就的,掃帚把子跟樹棍一般粗。父親沒舍得打我,我的掃帚把子倒落在他的頭上。打完父親,我撒腿就跑。當時父親就蒙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娘也蒙了,她不敢相信我敢打父親。娘氣得跟在我身後攆,攆了一程沒攆上,又回到家裏。

我回家到底挨了娘的打,娘稔熟“三從四德”,娘說,老子有錯,兒子不能說,更不能打。本想替娘出口氣,沒想到還落下一頓打,我心裏委屈,連飯都沒有吃就上床睡覺。後半夜,餓醒了,見父親坐在床邊撫摸著我的頭。

箱子上麵放碗飯,油燈還亮著。我嚇得再次蒙起頭。

父親卻扯開我的被子說,把飯吃了。

娘用開水泡的飯,接著又開始了囉唆,不進山,什麽都好說。

我把開水泡飯吃完了,抹抹嘴,學著娘的口吻說,山裏有啥好看的?

父親不搭理我,大聲問娘,信我為啥這麽難?

娘說,你一直含含糊糊的,有什麽不能對我說的?

父親說,很多事情不能說,說了更對不起你。

娘糊塗了,不說才對不起呢!娘理解不了父親的解釋,一直認為父親找借口。娘看過宋居正,既然不是私生子,更應該理直氣壯解釋清楚。可父親說,你讓我解釋什麽?我在山裏十來年,認個幹兒子再正常不過。

奶奶知道娘委屈,娘給奶奶生下了五個孫子一個孫女,早把娘當成了親閨女。奶奶說,甭管欠下啥,差不多啦,起碼眼麵前的孩子都大啦。

父親說,不是債,是責任。

奶奶說,如果山裏真有人,當初跟 “孩”結婚幹啥?

父親說,沒影事,別亂說。

娘插話說,摸摸良心問問自己吧。

提到良心,父親坦然了,撓撓頭說,那我心定了。

心定?沒良心的家夥。

娘又開始了吵鬧。

我們頭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