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墳是下午五點多鍾的事。父親和娘的墳頭長滿了雜草,不知為啥,雜草中間生出一棵苦楝樹,而那棵苦楝樹已經碗口粗啦。過去我沒有太在意這棵雜樹,直到今天,我才發現它的挺拔。老二才指著苦楝樹說,看看,看看,是不是六個枝丫?

確實六個枝丫,而我們恰好六個姊妹。實際我不信這種象征,更多地在想苦楝樹為啥就長在父親和娘的墳頭?它寓意娘的委屈,還是父親的掙紮?想起苦,我流淚啦,父親和娘的一生就像一棵苦楝樹,帶著苦味出場,直至謝幕。

紙錢嫋嫋生煙,冥幣燃燒得緩慢,老二燃放了鞭炮,老小點著了煙花。劈裏啪啦、砰砰啪啪,鞭炮和煙花交相作響,空氣中瞬間充斥著濃重的硝煙味。

我跪在父親和娘的墳前,磕頭中,默默問父親,您到底經曆了什麽?

鳥兒早被嚇得魂飛魄散,辣辣藤爬滿了墳頭,而墳頭幾乎被夷為平地。老小一聲不吭挖了幾鍬黑土,撒到墳頭。老二對我說,清明得給墳頭添鍬土,從小到大,依次進行。我磕頭起來,也挖了幾鍬,並親自捧到父親和娘的墳頭上。

父親和娘的安息之處在田野的中間位置,這幾年周邊又多了一些墳頭。我不知道下麵躺下誰,可我能想象出,他們都是我的熟悉之人,來了,走了,跟父親和娘一樣,無聲無息。那時,我注意到了黑土,按說,大別山腳下不該有這種黑土,或者黃,或者灰白,至少應該帶上一些僵白,可我老家的土壤為啥這麽黑呢?好像埋下許多往事似的。

我分明看見父親蹴在門前,又分明看見父親的討好與訕笑,這期間,幾次想起父親擤鼻子,直到我不由自主摸起自己的衣褲。

老小不知道想什麽,始終一臉沉重,也許他想到了中耳炎,也許他想到了躲在牆角的每個夜晚。

老二畢恭畢敬的,一直在念叨什麽。嘀咕完,他開始撒硬幣,那是一元的硬幣,老二撒滿整個墳頭,老二說,半分工不值一分錢,我把缺下的都給您。估計娘的走,困住了老二的情感世界,隨著生活好了,老二更走不出“半分工”的桎梏。

上墳回來的路上,不知為啥,又遇到了豁鼻子和二傻子,他倆好像一直在偷偷窺視我們的一舉一動。他倆一起攔住我們的去路,豁鼻子嘻嘻問,老三怎麽沒回?老三在外地落戶,離家遠,回家上墳多有不便。我們不想解釋這些。豁鼻子又說,老大也走啦。

豁鼻子到底想說什麽?

二傻子流著鼻涕說,一馬吃兩山,不服。二傻子真傻還是假傻?如果不傻,估計早已娶到了媳婦。可聽他說話,卻又感覺真傻。有人說,傻子其實不傻,隻是神經末梢的某個地方被困在幽暗處。二傻子見我們不搭理他,指指我說,老四長得最像他。“他”肯定指我父親,大家都說我是父親的再生,我相信一脈相傳,更相信血緣這種東西。

二傻子還想說什麽,見我攥起了拳頭,向後退了幾步說,當土匪,生孩子,不該呢。

這個二傻子,確實欠揍。

從夢見腳步聲開始,我開始研讀起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此書不像《周公解夢》,重在研究精神和潛意識。找不到夢見腳步聲的具體解釋,我放下了《夢的解析》。可從那會開始,我想到了娘,娘肯定被困在某個地方啦,否則不會輕生。娘的一生,簡單明了,那麽父親呢?他被困在哪兒了呢?

二傻子為啥說父親當過土匪?父親當過麽?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