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的山是大別山。據說漢武帝南巡時,見到綠植葳蕤、蔥綠至頂的景象後,嘖嘖稱讚說,此山,大別於他山也。

宋居正一家住在大別山深處——磨子潭水庫附近。

開車下了高速,便走上了一條不寬不窄的省道。

省道年久失修,柏油多有剝離。我放慢了車速。那時我想,當年沒有車,父親一路走來,需要多長時間?就在那個瞬間,我又想起了夢中的腳步聲,父親到底讓不讓我們進山?娘會怎麽想呢?

老二見我不說話,隨著一個顛簸說,假如宋居正像我們,咋辦?

我知道老二進山的目的,如果宋居正真是父親的私生子,娘是委屈死的,那麽,娘的死,與他無關。實際老二見過幾次宋居正,像不像,他應該清楚。

我不再胡思亂想啦,索性關了空調,打開了車窗。山風順著車窗灌進車裏,擠在一處,又翻滾出去,弄得車廂內到處呼啦啦響。老二說,關上,關上。我並沒有急於關上車窗。老二誤以為我想節省汽油,大聲說,油錢我出,可行?我知道老二有底氣這麽(左扌右享)我,現在我的落魄和他的富裕成了鮮明對比。想當年,我作為全村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大學生,誰不為之驕傲呢?記得上學那天,村裏好多人為我送行,父親被人簇擁著。二傻子仿佛最開心,跟在人群後麵一直“哦哦”喊著,喊什麽,沒人關注。最後豁鼻子說,三嬸在,就好了。

豁鼻子不該提娘,父親聽到別人念叨娘的好,當即低下頭,伸出少了半截指頭的小手指說,我虧了老小呢。老小注意到了父親的半截指頭,那半截指頭,老小攥過,老小見父親舉著半截小指頭那麽說,臉上瞬間布滿憂傷。

實際我考上的才是省城師範大學,現在看來太過平常。可那時候師範大學的本科生幾乎都能分配到大學教書。問題是我畢業分配時,趕上省城一所中學要人,糊裏糊塗被人扒拉去了中學。如果按照當時分配情況來說,最差也能分到一所中專學校教書。為此,我一直打不開心結。而問題恰恰就出在我的心結上。後來我有個師弟也分配到了這所中學,十幾年後他當了我的校長,現在還當了區教育局長,而我還是原地不動。讓人沮喪的是,後來村裏陸續考上幾個中專生,二十多年過去,有的當了縣裏局長,有的當了鄉鎮黨委書記,還有一個,一不留神當上了副市長,比比他們,我的心結更大了。我的落魄,最終落在父親的臉上。二傻子率先奚落父親。父親無法解釋,擤了一把鼻涕往上抽。老二和老小開始同情起父親,老小說,後人多呢,不在乎他一個。那時候,老三才外出打工,弟弟才結婚不久,全家還看不出任何未來和希望。現在老三落戶到了蘇州,老二幾個孩子外出打工都成了老板,老小的兒子大學畢業後,通過公務員招考,已經成了正科級幹部。可當年的父親並不知道這種結果。

慢悠悠開上一條山村小道,老小開始跟宋居正的兒子宋家輝聯係了,說到哪兒哪兒了。幾經打岔,車被一輛貨車堵在半道上。兩車抵頭,僵持下去,誰都無法通過。好在旁邊有一條土路,我倒上土路,彼此就能通行了。我看著後視鏡,慢慢往後倒,倒上土路,須得打九十度的方向,這些我處理得都很妥當。沒有料到,土路比我想象的要窄。窄不怕,怕的是一車寬的土路兩邊居然傍著兩條很深的灌溉渠。更為糟糕的是,連接山道的土路跟山道形成一段陡坡,得倒上陡坡才行。我拿駕照不幾年,倒車技術實在不敢恭維。我試探性踩踏油門,車子爬到半道又滑回了原位。大貨車司機按響喇叭,喇叭真響。我心裏著急,加大了油門。隨著嗡的一聲,車子躥上了陡坡,我手一哆嗦,車身歪了,斜斜滑向一邊的水渠。

好在人和車均無事。

太陽升到半空,天有些熱了,我們兄弟三個一直站在太陽底下,眼巴巴等著宋家輝帶人前來施救。老小等得不耐煩了,一會一個電話。一個多小時後,宋家輝帶著一張吊車趕到這邊。宋家輝估計四十多歲,看上去還比較年輕。他跳下吊車,上前抓住老小的手說,老叔吧,你們總算來了。他一眼就能認出老小,奇了怪啦。我是第一次見到宋家輝,他矮墩墩的,一點都不像我們的身材。

老小回身介紹我們。宋家輝喊了二叔和四叔後,掏出一包軟中華,一個勁地勸我們抽煙。

吊車司機業務很熟練,捆綁,起吊,一氣嗬成。車子吊上土路,我慌忙檢查,發現除了車燈瞎火外,其他都正常。

車子很快開到了磨子潭,找到一家汽車修理廠後,宋家輝回頭對我說,估計半天就能修好了,不急。

已經這樣了,急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