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居正看上去矮瘦矮瘦的,小時候清楚記得需站在大桌上才能看清他的臉,現如今他為啥變得這般矮?父親走的那天,他跟我們一起披麻戴孝,為啥沒有瞅出他的矮來?
宋居正緊緊握住老二的手。看起來,他氣色尚好。我想,許是受了風寒,人老藥陪著。從打量宋居正第一眼開始,我就一直凝視他的眼睛、眉毛,包括鼻子。老二鬆開手,也是目不轉睛地看。我們都希望能找出一些父親的影子。可宋居正臉色黝黑,耳鬢處生了不少色斑,不說其他,單說眉毛耷拉到眼皮上,更別說酒糟鼻子了。
宋居正並不在意我們的審視,隨手指著宋家輝說,爹可喜歡他了。爹當然指父親。我們喊爹,他也喊爹,聽上去有些別扭。宋居正說,小時候他天天纏著爺爺講故事。爺爺指的也是父親。我們孩子也稱父親為爺爺。問題是,誰都能奚落的父親,何時講過故事?
老二打斷了宋居正的話,問道,宋哥貴庚?“宋哥”喊的貼切,彼此都不尷尬。宋居正哐哐止住咳,才掐著手指說,1938年生人,八十有二啦。說完歲數,宋居正又說,比老大長十歲,比你長十二,對吧?沒想到他記得這麽清楚。老二點頭說,哦哦。
父親活到七十八歲上走的,臨終前,父親指著南方說,通知他,一定通知到哦。我清楚記得那是1993年的春夏之際,天氣濕熱,萬物葳蕤。當時我正在上課,我教的是高中語文,那節課正給同學們解析韓愈的《祭十二郎文》。傳達室送來一份電報,我看到“父走,速歸”四個字,當即便泣不成聲。等我趕回老家,父親已經咽氣多時啦。沒能替父親送終,成了我一生的遺憾。問題是,父親在臨終前,居然忘記了讓他引以為豪的兒子,單單提起宋居正。為此,過去上墳時,我一直默默問父親,爹,請您告訴我,當年您到底有多失望呢?
說完年齡,老二估計在盤算父親流浪的年頭。如果宋居正是父親的私生子,肯定是1938年之前的事了,年份能對上茬口,謎團還在。
猜想老二想什麽時,我對老二笑笑。
宋居正看到我和老二對笑,想起什麽似的說,我帶你們看看老房子吧。
這種老房子現在極少見了,瓦是不太常見的陰陽小青瓦,小青瓦起起落落鋪展到屋頂後便隆起一道屋脊。屋脊中間盤踞著兩條石龍,看上去雕刻得還不錯。山牆由山石砌成,或大或小,少了規則。不過山石之間的勾縫材料好像用的是黃土,眼下,黃土早已風化成了粉末,經過雨水,化作了泥漿,顯出山牆的老邁和滄桑。
打開舊房子的門,宋居正指指堂屋中間的火塘說,忘不了這個火塘。所謂火塘就是山裏人烤火的地方,從風水學上說,在堂屋中間砌個石坑,說啥也不太吉利。可那時候山裏人家都喜歡在堂屋建火塘,冬天烤火,春夏之際烘焙茶,就算到了秋天,火塘也能派上用場,烘烤板栗、紅薯、玉米和毛豆。宋居正說,大雪天,坐在火塘邊聊天,特別暖和。宋居正指指上首說,爹就喜歡坐在那兒喝茶,藍布棉襖,黑布棉鞋,一頂火車頭帽子,別提多精神。
啥啥啥?父親穿藍布棉襖、黑布棉鞋,還戴火車頭帽子?這是父親麽?我疑問叢生,忍不住打斷宋居正的話。
宋居正並不解釋,繼續回憶說,爹喜歡唱《義勇軍進行曲》。說話間,宋居正帶上手勢唱: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父親會唱《義勇軍進行曲》?我問老二聽過沒,老二搖頭。問老小,老小也搖頭。我想,宋居正說的那個爹,不可能是父親,父親隻會向上抽鼻涕,咋會唱歌?
宋居正說,一次打靶,真槍實彈哦。備戰備荒,全民皆兵嘛。那天爹聽到山坳裏響起了槍聲,就走向我們打靶的地方。爹見我怎麽也打不準靶心,搖頭說,三點一線,啪啪,就成了。可我依然打不準。爹惱了,接過我的槍,啪啪幾下,全部打在靶心上。
父親會打槍?我問老二,老二一臉懵懂,老小更糊塗。宋居正口中的爹和我們印象中的父親相去甚遠,宋居正到底在說誰?
宋居正見我們懷疑,搖頭說,爹有一套黃軍裝,剛解放時穿的那種。那些衣服和鞋帽,娘平時存放著,誰都不許碰。
說到這,宋居正看看外麵的太陽,連說,先吃飯,吃飯不耽誤。
宋居正居然跟我們賣起了關子,這個宋居正,還會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