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輝媳婦早早燒了一桌菜,說話中得知,宋居正的老婆大前年走的。無論如何,麵兒上說,我們是衝著宋居正病來的,吃飯桌上,老二順手掏出三個紅包。

宋居正說啥也不接老二掏出的紅包。僵持到最後,宋居正惱了,大聲說,從這點來說,你們跟爹無法相比。宋居正陷入沉思一般,感傷地說,恩情這種東西不是用紅包丈量的。

老二麵目訕訕地收回紅包,退還給我和老小後,端酒敬宋居正。

宋居正少許抿了一口,鬆口氣說,爹走不出過去的陰影。

父親有什麽陰影,為啥還走不出呢?

宋居正不說爹了,說娘。說到我們的娘,宋居正口氣凝重起來。當年聽說阿姨走了,娘拍著大腿說,世上哪有恁傻的人?宋居正把我們的娘稱為阿姨,把他的娘稱為娘?如果不口口聲聲喊父親為爹,也就算了。喊來喊去,我們娘算什麽?老二擱下酒杯對宋居正說,不要喊阿姨啦,就叫你們娘。

宋居正不在乎老二的提醒,執拗說,我去見阿姨那年,真想把什麽都說了,可爹不讓呀。宋居正夾了點菜,四處漏風一般笑笑。

我們不想打斷他了,反正娘走了,他想怎麽喊就怎麽喊吧。

宋家輝一直不插話,想必他已經知道事情的經過了。可我們還蒙在鼓裏,我們不知道爹隱藏了多少故事。

宋居正接連喘了幾口氣才說,前番病了,我想這下完了。好在緩過了勁。那時,我想起爹了。宋居正嘮嘮叨叨的,急死人啦。

宋居正停頓很長時間,才長歎一口氣說,想到爹之後,我在火塘那兒燒了紙,每年清明節我都會在那裏燒紙。

宋居正確實老了,囉唆半天,依然沒有說到重點。

宋居正見我們有些不耐煩,加快語速說,幸虧燒紙問爹了,看看,不幾天,家輝就聯係上老小啦。

宋家輝聯係上老小的事,我們知道。那天,老小的嗩呐班進山辦喪事,響奏手喝高了,比較山裏和壽州,響奏手說,壽州豈是這邊能比的?響奏手很快就說到老小啦,咧咧道,我們的頭是壽州非遺項目傳承人,謔。三說兩說的,宋家輝才明白響奏手說的頭是他壽州的老叔。世上還有這等巧合的事?

說到燒紙,宋居正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層水霧。擦擦眼,宋居正才提高聲音說,魂魄會散,恩情不會。

我們關心的是宋居正到底是不是父親的私生子?

宋居正不知道又想到哪兒啦,惆悵地說,那時候難呀,我們這邊不知道難成啥樣?當然爹不止幫過我們一家。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豬仔、花生和山芋,明白了大半後,帶頭笑笑。

宋居正苦笑說,老四,爹最疼你啦,好啦,不說這些啦。

這個宋居正真是老了,簡單幾句話,繞了大半個圈子,他到底想說啥?

10

那是1937年12月13日之後的事。

宋老歪居然能記住南京大屠殺的日子。

南京淪陷後,山裏就有日軍了。

南京淪陷後,國民黨政府遷到了武漢。我清楚這段曆史。

2月的天,真冷。為了確保武漢的安全,國民黨在大別山沿線布防了重兵。當時廖磊主政安徽,將軍到了安徽後,主動與活動在大別山一帶的新四軍四支隊取得聯係,接著便動員大別山地區的人民,全麵阻擊從南京方向馳援武漢的侵華日軍。

宋居正居然能把這段曆史說得這麽清晰?想到這裏,我對宋居正說,知道廖磊埋在哪兒麽?

宋居正思維出現了短暫混亂,冷眼看我說,聽我說完可行?

行行行。這個宋居正,脾氣不小呢。

大別山的3月,還是冷。宋居正從2月說到了3月。

我順著宋居正的思路,不停百度,百度得知,從1938年3月開始,侵華日軍就派遣了第十、十三、十四、十六兵團的十萬兵力,從大別山沿線向武漢聚集。為了確保武漢保衛戰的勝利,國民革命軍第五、第九戰區所屬部隊在安徽、河南、江西、湖北四省有關轄區,展開了頑強的抵禦戰。

宋居正見我玩手機,很不高興,加重語氣說,爹和我爹那個連已經在冰天雪地的山頭上埋伏了一天一夜。宋居正說“爹”和“我爹”,聽起來混亂至極。“我爹”是他親爹麽?他親爹叫什麽名字?

我的打岔,讓宋居正有了反感,他提高聲音說,我爹人稱宋老歪。

我嚇得不再說話,老二、老小也不敢吭聲了。宋家輝媳婦正在收拾碗筷,宋居正慢慢恢複平靜後,才緩慢說下去。大別山的冷你們沒有領教過,凍破天的樣子。

我想象著那種冷,風帶著哨音,刀子一般翻滾,山澗小溪也凍得嚴絲合縫。整座大山,除了風的呼嘯聲,沒有任何聲響。我為這些形容而得意時,宋居正見我笑,敲敲桌子說,爹問我爹,鬼子發現了?我爹是土生土長的山裏人,熟悉山的脾性,想了一會才說,狗日的路不熟。正如我爹所料,進軍武漢的日軍沒料到大別山裏會這麽冷,更沒有料到山路會如此險峻,何況還遇到了頑強的抵抗呢。走走停停,慢了腳步。拂曉時分,日軍終於走進了國共兩軍組成的聯合伏擊圈。說到這裏,宋居正揉起了耳朵說,爹當年就是這麽揉的耳朵。接著宋居正又搓搓手,我爹當年就是這麽搓手的。他倆揉耳朵搓手時,四麵響起了槍炮聲。

爹和我爹都在十一連,這個連,聯合磨子潭遊擊分隊,負責阻擊侵華日軍的一個小隊。按說近兩百人伏擊四十多名日軍,不說輕鬆,那也是手到擒來之事。可真打了起來,才發現日軍輕重武器火力猛,一度打得這邊措手不及。連長發現這麽打下去,絲毫占不到便宜,於是讓官兵想辦法收縮包圍圈。爹和我爹他們借助山勢和樹林,一點一點收縮包圍圈。近距離圍殲時,爹和我爹這邊的兵力優勢顯現了出來。打得興起,磨子潭遊擊分隊突然吹響了衝鋒號子,十一連全體官兵跟著衝鋒號,壓向山穀下麵的日軍。

宋居正一口氣說完這些,然後才喘息說,你看那些資料不管用,我說的才是真實的,這些話都是爹親口告訴我的。

父親為啥把這些都告訴了宋居正,卻從未向我們提起?就算是真實的,許是父親流浪,道聽途說的,借來騙宋老歪娘,好讓她開心?

宋居正見我心不在焉樣子,噘嘴說,爹和我爹早已感覺不到寒冷,爹喊,冒著敵人的炮火,衝呀。我爹喊,前進,前進。負隅頑抗的日軍向衝鋒的人群丟手雷,手雷厲害呀,炸得山岩都著了火。爹和我爹他們被日本鬼子壓回山梁。就在那時,遊擊隊那邊又吹響了衝鋒號,遊擊隊員不怕死,站成一排向前扔手榴彈。前麵的一排倒下,後麵的一排又站了起來。爹和我爹他們受到了感染,跳出戰壕喊,拚啦。

那股日軍嚇壞了,不再抵抗,轉而開始撤退。

爹和我爹始終背靠背往前衝,他們相約這麽衝鋒,不怕背後鬼子打冷槍。

小股日軍還是突圍了出去,爹和我爹,隨著十一連官兵打掃戰場時,走到一道山崖下。爹見一個日本鬼子死的形狀有點奇怪,還拖著他走了幾步。我爹氣不過,上前踢了那個狗日的一腳。沒想到,那個狗日的裝死,等我爹轉身時,他站了起來,朝著我爹砍了一刀。爹發現了情況後,朝著狗日的開了一槍。狗日的倒下了,我爹血肉模糊的樣子嚇到爹了,爹抱起我爹喊,老歪,咋啦?我爹說,狗日的,詐屍。爹說,挺住,我這就背你下山。我爹攥住爹的手說,老弟,我不行了。爹看到了我爹腸子流到了棉衣外麵,驚恐喊,不怕,我背你下山。我爹搖手,等舉不動手才說,妻兒和老娘,拜托你啦。

這是爹親口說的,過去村裏老輩人提起那場戰鬥,都說是真的。爹安葬了我爹後,號啕大哭,後悔沒有保護好我爹。

之前我爹常帶爹到家看奶奶和娘。這天,我爹沒有回來,娘隻看到了爹。娘問爹,老歪呢?爹問,伯母呢?娘吞吞吐吐地說,冬天走了。爹不敢說我爹也走了,一直低頭流淚。

娘又問,老歪咋沒回來?

爹突然蹲在地上,號叫了起來,走了好,走了就不知道痛苦啦。

娘滿臉疑問。

爹哽咽說,老歪走了。

娘不相信這是真的,看著爹問,有你在,他怎麽走的?

爹說了大概,娘不信。爹急了,大聲喊,人命關天的事,我敢胡扯麽?

娘懷裏正抱著我,聽到我爹走了,突然撒了手。我撲通跌到地上。你們看看,我左腦邊上是不是還有一道疤痕。

我們沒有撥開宋居正的頭發,從他的眼神,還有痛苦的表情中,能感受到他的憂傷。

宋居正說完這些真的累了,不停喘氣,見我們終於不再打岔,接著說了下去。

說話間到了6月,大別山的熱,不像平原那種熱。這麽說吧,到了夏天的中午,整個山林就像一個大蒸籠。爹和官兵們汗濕了褲子、褂子。山螞蟥厲害哦,很多戰士都被叮咬過。可官兵們管不了那麽多啦,有的幹脆脫了上衣,僅僅穿著褲頭。爹打著赤腳,大家一直在拚命挖戰壕。到處瘋傳,這次途經大別山的日軍要掃平大別山。爹和磨子潭遊擊分隊依然聯手,負責圍殲狗日的一個中隊。中隊多少人?小百十吧,爹就是那麽說的。

這次連長運用起遊擊隊的戰法,誘敵深入。東一槍,西一槍,終於把日軍引誘進了伏擊圈。槍炮齊鳴,瞬間小百十個狗日的隻剩下三十幾個,零打碎敲,爹和遊擊隊那邊都打得仔細而耐心。打到第二天清早,天亮了,剩下十幾個日本兵被爹他們圍進一座山林。

爹和官兵們一起喊,繳槍不殺。喊聲大得嚇人。那時太陽剛出來,樹葉上都是露水,爹說,戰友們的喊聲也像沾上了露水,濕漉漉的。

爹會這麽形容麽?我問老二,老二搖頭,老小也不信,我半天才搖頭說,不可能。

宋居正不管我們信不信,繼續說下去,說到興頭上,他還站了起來,帶上了手勢說,遊擊隊那邊齊聲唱起《義勇軍進行曲》。開始歌聲不大,很快聲音洪亮起來,像要點燃整個山林似的。十一連官兵跟著遊擊隊那邊一起高唱,歌聲響徹山穀。

這個宋居正,居然還會用“響徹山穀”來形容,他到底識不識字?這次我不敢打岔了,得聽他說完。

宋居正放低了聲音說,樹林裏特別安靜。

這股日軍逃走了?會土遁?連長安排,一個班分成三個小組,三到四人一組,背靠背,向小樹林深處搜尋。樹林裏的霧氣,懸浮在焦糊氣味中。狗日的能去哪兒呢?等爹他們搜到樹林中間,突然發現,一排排樹上吊著一溜狗日的,就像年終殺鵝。殺鵝見過吧?吊著脖子,就是那麽吊著的。吊在狗日脖子上的都是白綢布。爹說,當時他們還好奇,問連長,哪兒弄到的白綢布?連長罵,南京少嗎?連長隨後高聲大罵,畜生。罵著罵著,連長不知為啥就動了惻隱之心,命令爹他們把那些狗日的就地埋了,具體埋在哪兒,爹記得特別清晰。

我還是忍不住百度了下宋居正說的這場抵禦戰,很快得知,那是一場少有的抵禦戰大捷,國共兩軍聯手殲滅了兩千多名侵華日軍。這場大捷,一定程度上嚴重打亂了日軍的兵力部署,有力地支援了武漢保衛戰。

宋居正見我又在玩手機,站起來說,我說了半天,你們到底聽清沒?

我們一起張大了嘴巴。

宋居正這才鬆緩說,爹所在的十一連聯合磨子潭遊擊分隊全殲了日軍一個中隊,那是了不得的大事,為此連長提拔當了營長,十一連全體官兵受到二十一集團軍的嘉獎。沒有想到,爹所在連的官兵同時受到了磨子潭區工委的表彰,區工委還給每個參戰國民黨軍戰士發了一枚勳章。勳章是鐵皮鑄造的,上麵有鐵錘和鐮刀。

有天下午,爹到山澗那兒洗完澡,清爽後,爹對新任連長說,我想去看看宋老歪妻兒。

新任連長也知道爹和我爹的關係,點頭說,快去快回。

從駐地到我家也就二十多裏的山路,爹一路小跑,到我家才傍晚時分。

爹見到了娘,改口稱了嫂子。爹說,嫂子,宋老歪的仇報了。那時候娘已經走出了悲傷,正準備帶我前往地主家洗衣服。幾片茶園是租的,兵荒馬亂的,茶不值錢。娘為了養活我,選擇到地主家幫工。爹聽到娘那麽說,攔住娘說,嫂子,我們不去洗衣服,這個家,我養。說話間,爹摸出兩塊大洋。兩塊大洋是爹一個月的軍餉。

娘想起了我爹,流淚說,天殺的,怎麽就遇上你啦。

爹見娘收下兩塊銀圓,鬆了一口氣,便急步走到老房子外麵,那時天已經黑了。

爹看看天,又看看我,最後靠在一棵樹上說,我得歸隊了。

娘不想讓爹走,可娘不好意思挽留,畢竟天黑了。就在那時,我哭了,哭得有點莫名其妙。也許娘掐了我的屁股,也許我舍不得爹。娘聽到我哭,找到了借口,娘說,幫我抱會,我給你燒點吃的。爹接我的過程中,卻把我弄到地上啦。

爹抱起我,慌張地說,說啥都得歸隊啦。說完爹一口氣跑向山道。就在那時,爹摸到了口袋裏的勳章,爹想,這枚勳章,宋老歪最該享有。想到這裏,爹又跑回頭,把勳章遞給了娘,大聲說,這是宋老歪得到的勳章,上次忘記給你啦。

娘接下那枚勳章後,失聲痛哭起來。

父親這麽有情有義麽?銀圓、勳章?這些話為啥不對我們說?宋居正這麽說,誰信?

宋居正見我們一臉懵懂,得意地笑了,嗬嗬說,不知道吧?正因為不知道,你們才那麽對待爹。

我們咋對待爹啦?

宋居正喝口茶說,後來狗日的占領了武漢,戰事少了,爹常到家裏看娘,一來二去,閑話多了,我親叔出來保媒。

爹沒有想過這一層,看看是我親叔保媒,才羞澀地說,朋友之妻不可欺,宋老歪是我親兄弟,他的兒子我認了。

我親叔以為爹看不上娘,搖頭說,也難怪,差距太大啦。

爹連連搖手說,不是那個意思,這裏過不去呀。爹指指心口。

爹認我做兒子場麵感人,娘讓我跪下喊爹,那時候我剛會說話。

1947年8月時分見到爹,我已經能背柴垛啦。那年秋天,劉鄧大軍挺進了大別山,爹那個團主動起義了。爹是1937年被抓的壯丁,想起了我爹的托付,爹主動回家了。爹對娘說,解放軍講理呀,一個戴眼鏡的軍官說,家裏有老有小,割舍不下的,大軍發路費、發軍裝。爹要了路費、領了軍裝,就到我家來了。

說到這兒,宋居正突然哽咽起來。

11

夕陽籠罩著山巒,磨子潭披上了橘紅色的霞光。宋居正帶我們看當年爹打靶的山坳。山坳是兩座山擠出的一塊平地,一邊的溪水還叮咚作響。宋居正的腳步聲拖遝而淩亂,就像他的思緒一般。我一直想弄清他說的那個爹到底是不是父親,如果是的話,他跟宋居正娘到底什麽關係?這關乎父親的人品,也事關娘的委屈。

宋老歪見我和老二、老小一直不說話,急切地說,現在你們理解爹了吧?往遠裏想,爹能說嗎?如果翻出爹的曆史,全家能好?

真如宋居正所說,翻出那段曆史又咋的?父親打的是鬼子,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時,父親所在團就投誠起義了,沒有什麽好愧疚的。

宋居正指著我說,爹就被困在這兒啦,後悔沒有參加劉鄧大軍,慚愧呀,索性什麽都不想說啦。

人都有困在某個地方的時候,水困在山上,路困在腳上,鳥兒偶爾也會被困在地上,如果宋居正的話屬實,父親估計被困在照顧宋居正和他娘身上。

宋居正拖長聲調說,在我們這兒,有了那枚勳章和軍裝,證明清楚了我爹的清白。

是呀,父親完全可以用那枚勳章和軍裝來證明他的清白,起碼不會撒謊說當土匪和流浪。

宋居正說,娘就那麽勸爹的。爹說,勳章隻有一枚,壽州認了,這裏咋說?

父親完全可以在他臨終前,把這些事情說清呀,我怎麽都感覺宋居正始終在撒謊。

宋居正搖頭說,我也這麽問過娘,娘說,他就那麽個人。爹有次進山對娘說,千萬不要告訴孩子們,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娘說,是不是太委屈他阿姨啦?

爹很久都沒有吭聲,娘那時都走一年多啦。

娘確實不知道父親這些事情,父親不想說清過往,娘肯定被困在宋居正娘這邊啦。聽到這裏,我一直想,爹為啥不跟娘說實情?比較起來,娘跟宋居正娘哪個重要?

這些想法,我不想對宋居正講,宋居正走到平地的盡頭停留下來,盯著遠方說,一槍一個準,錯不了。

是呀,假如父親跟他口中的爹是一個人的話,槍法欺騙不了。可土匪也會打槍呀?我滿心疑問,突然插話。宋居正有點討厭我了。他遠離我,一直跟老小說話。宋居正說,娘後來向大隊、生產隊裏說了真實情況。那時候老輩人還在,大家特別欽佩爹,大隊書記非但不舉報,還對知情人說,這個秘密都給我守住了。

我急忙插話問,這裏比我們那兒好?

宋居正說,人心有杆秤,知道輕重哦。

我點頭沉思。宋居正又說道,一次爹進山生病了,好像肚子疼。生產隊長安排幾個壯勞力把爹抬到鎮上。還有一次,爹進山祭奠犧牲的官兵,生產隊長帶領全隊人都參加了。

為了那次祭奠,娘替爹做了幾套新衣服。之後,每次爹進山,娘都讓爹換上新衣服,娘說,這樣才清爽。

說來說去,我感覺宋居正說的爹,依然不是父親。父親那麽邋遢,給他什麽新衣服估計也穿不出模樣。父親活著的時候,門檻上、柳樹下,連擤鼻涕都那樣,怎麽就贏得了山裏人的尊重啦?或許父親在我們那兒贏不得尊重,通過說瞎話,好贏得別人理解。如果讓我選擇,我寧願相信父親撒謊,好為苟合找借口。

老二見我不說話,也疑惑地說,爹1993年才走的,九十年代,什麽都能說了呀?

宋居正歎氣說,我問過爹,爹說,一切都過去了,大家習慣了我現在這樣。

我插話說,那也不能裝瘋賣傻、任人奚落吧?尤其娘那裏,總該有個交代吧?

宋居正低頭說,爹這點不好,他不該瞞阿姨、瞞你們,可他非要瞞下去,你讓我們咋講?這麽說吧,這麽說你們就懂了,爹有次進山看《江姐》,爹對娘說,華子良裝瘋賣傻挺好。那時候我不懂爹的意思,現在想想,明白爹的意思啦。

宋居正見我們依然不太相信他的話,咚咚咚帶我們回家,接著,急馬三槍翻箱倒櫃,很快找出了那枚勳章和軍裝,捧在手裏說,你們到底是不是爹的兒子?這些東西能假麽?

東西不假,事假。但凡父親有宋居正口中的一點影子,我們早信啦。

宋居正捧著勳章和軍裝再次哽咽起來,他把頭埋在軍裝裏,哭著說,爹,他們咋啦?

見宋居正哭得傷心,老二安慰說,或許我們都被爹騙啦。

宋居正指著老二罵,你混蛋,咋能這麽想?你知道我娘多麽喜歡爹麽?為了爹,娘一輩子都沒有改嫁。阿姨走了,娘求爹把她娶了,猜猜爹怎麽說?

我們不敢吭聲了。

爹說,答應了兄弟,一聲嫂子就是短長。

見宋居正有些激動,我急忙打岔說,好了,好了,接受另一種結果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你說的爹,跟我們心目中的爹反差太大,得仔細想想。

宋居正不停搖頭,悲涼無處發泄時,嗷嗷喊了兩聲。

宋家輝和他媳婦做好了晚飯,見我們回來,宋家輝拉住宋居正的手說,剛開始,我也不信,現在不是信了?

第二天宋家輝送我們去修理廠那兒提車。我對宋家輝說,告訴你爹,假如他說的是實話,我們還是不能原諒爹,不是有句古話嘛,和尚、帽子哪頭親?爹不會不知道。

這不像一個教師說的話,宋家輝突然間愣住了。

12

到崗郢都快中午了,我剛停下車,豁鼻子和二傻子一起圍了上來,豁鼻子橫擔衣衫說,太不像話啦。

二傻子跟在豁鼻子後麵,這兩個家夥一直形影不離,他攔住我們幹啥?

不知道二傻子是不是豁鼻子教的,破口大罵說,不肖子孫,我打。二傻子罵完,脫下鞋,單單砸向了我。

我們進山,咋就惹到他倆啦,這兩個家夥。

等我們進屋,豁鼻子還在外麵喊,笑話,就是一個笑話。二傻子不知在砸什麽東西,接連罵,狗日的,我打,我打。

這叫什麽事嘛。

氣鼓鼓坐定,二嫂急忙問老二,究竟像不像?

老二不說話,我也不想說話。

二嫂問,到底咋啦?

一句話、兩句話解釋不清,老小說,不問行不行?

那天中午,老二主動要求喝酒的,我也喝了不少。不過這次醉了的是老二,老二吐得一塌糊塗。老小沒吐,口齒不清拽住我的胳膊說,假如宋居正說得都是真的,怎麽跟娘說?

老二醉酒後,上床就說起了夢話。老二說,娘,我看清了。夢話斷斷續續,直到鼾聲震天時,又嘟嘟囔囔說起“半分工”啦。

二嫂喊我們去聽,聽到半道,我想,看來老二真的被困在“半分工”上啦。

那天中午,我也做夢了,我居然會夢見父親,我問父親是真是假?父親笑笑說,你們幾個想幹啥?害得我在這邊又解釋不清啦。

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太陽明晃晃的,我又想起了弗洛伊德,我想,我的潛意識是不是信了呢?如果信了的話,今後說起父親,我該咋講?

那時,我眼前不停躍動著火塘邊的形象,宋居正和他娘依偎在父親的身邊,溫馨而和諧;火塘裏的灰燼忽明忽暗,忽暗忽明,輕鬆極啦。我心裏猛地生出沉重,我想,那會父親到底有沒有想起娘?想起的話,他心裏咋想?

蜜蜂嗡嗡作響,鑽進房間裏,怕是也迷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