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主任介紹,周三圭找文物局局長。局長推薦了一位老師,周三圭見到老師說,我平時喜歡收藏,免不了做些修補,真心求老師賜教。接著,周三圭行了徒弟禮,又奉上一些尊重,隨後,跟著老師斷斷續續學了兩個多月。之後,周三圭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反複學習修複文物的相關知識。那時節,時光沒有停留腳步,星移鬥轉,夏天已經變成了秋天,周三圭看完滿天星星,才嘬口氣走進書房,認真研究明智大師製作那批瓦甑的來龍去脈。等到一個陰雨綿綿的晚上,周三圭覺得熟悉了全部經過,便想著手修補。遺憾的是,剛想出手,難處來了。恢複舊貌,需經過光譜分析顏料光澤從而論證出顏料成分。沒有設備,顏料修複就沒有辦法完成,加上繪圖、粘補、加固、補型以及金箔回貼等等技術,都還處於一知半解之中。看來想修複好這隻甑,比登天還難。想到這些,周三圭手開始了**,始終不敢碰那半瓣甑,仿佛那半瓣甑就像一個炸雷。咋啦?我的手咋啦?喘息半天才明白,修補文物得從克服心理障礙做起。於是周三圭聽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開始練習手力,刀叉筆矬,一樣一樣練來。等練到深秋,把每件工具都練得滴溜溜轉,直到出神入化之時,周三圭才用左手按住右手說,再不爭氣,我就剁了你哦。右手好像被他馴服了一般,不再**不說,一個動作還可以紋絲不動保持一個多小時。
直到這時,周三圭才長出一口氣想,得,土法子上馬,成功的例子多呢。
周三圭終於決定出手了。
他先用矬子輕輕銼平粘接麵,又把兩瓣甑固定在自己製作的小型滑輪軌道上,見萬無一失後,才用注射器在粘接麵上注射101膠水。之後,順著滑輪軌道,把兩瓣甑慢慢向前推進,待推到恰當位置後,才啪地對接上,直到嚴絲無縫,才小心翼翼用繩子固定住。耐心等了一個多小時後,見兩瓣甑牢牢粘合在一起時,周三圭開心笑了,站起來拍拍手想,粘合在一起並不難呀。才得意一小會,端看粘合處,卻傻眼了。裂縫痕跡清晰可見,裏外皆是。這如何是好呢?他想起了老師的話,用透明的金箔粘貼裏麵,粘貼好後,上膏、著色,先裏後外。如法炮製,很快消滅了內裏痕跡。臨到外麵,無從下手了,弄不清外層釉彩的成分,怎麽修補?臨近初冬,北風不停嘶吼,周三圭冷冷瑟瑟,還在琢磨顏料問題。越猜想越糊塗,怎麽也搞不清明智大師用了什麽顏料。從春末到初冬,鄭大菊挺著大肚子眼看就要生產了,見周三圭天天晩上埋在書房裏搗鼓破東西,心裏一直不舒服,想呀,才變好幾天,又變成這等樣子,到底想幹啥?實在無法容忍了,某天深夜,鄭大菊敲開書房門,氣呼呼地問,知道我多麽辛苦麽?
周三圭沒好聲氣地說,誰不辛苦。
鄭大菊問,你捯飭破瓦片有啥意思?
周三圭一個愣怔,想起主任叮囑,不敢說明真相,遮掩說,破玩意才值得珍惜。
說啥呢?陰陽怪氣的。
周三圭說,挑戰自我,挑戰懂麽?再說很多東西根本無法修補,可我不信。
鄭大菊聽出了周三圭的話外之音,抹把眼淚躲開周三圭,想,這個周三圭真不是靠譜的家夥。
剩下的還是顏料問題,如何才能找到這等相似的顏料呢?唯一能做的,先在外縫上粘貼金箔,然後再塗抹石膏,磨平,一切都差不多了,還是找不到顏料。實在沒有辦法了,周三圭惱了,幹脆買了七彩筆,想,順著色係,慢慢著色吧,否則咋弄呢?
紫色、紅色、綠色。他一點一點往上塗,晾幹後,看上去顏色幾乎接近,喜不自禁,特意用手摸摸著色處。這一摸,壞事了,塗抹處居然掉色。怎麽辦呢?問文物局的老師,老師說,不用礦物質顏料著色,肯定不行。
可哪裏能尋到紫紅綠的礦物質顏料呢?
老師說,我手上有些礦物質顏料,你拿去試試。
著上礦物質色彩,晾幹後,接連蹭了幾次,好家夥,還真不掉色了,可新鮮顏色與過去顏色不匹配,周三圭想做舊,又怕做廢了其他釉彩,揉揉心,隻能那麽將就了。
周三圭抱著缺憾,打了主任電話。
主任親自到了周三圭家裏,看了半天,覺得滿意,於是小心翼翼包裹起甑,讓周三圭提著,去老領導家。
一路上,周三圭始終忐忑不安。好不容易走到老領導臥室,等拿出甑時,他的心幾乎跳到嗓眼裏。
老領導左看右看,感覺確實完好如初。可細細打量,很快發現了顏料問題,老領導歎息說,修舊如舊,缺了做舊,到底差了成色。
周三圭心咕咚一下,眼前一陣眩暈。
很快,老領導嗬嗬笑了起來,接著高興地說,能修補成這樣,已經很好了。老領導一高興,居然下了床,提議用氣蒸法,試試修補水平。周三圭急忙攔住說,修複用的膠水,焉能經得起火燒氣蒸呢?老領導點頭沉思一會想,也是。帶著遺憾,老領導收起甑,之後,才激動地握住周三圭的手說,能修複成這樣,不錯啦,謝謝你,年輕人。
周三圭心中的呼嘯到這時才戛然而止。
過了春節,出了正月十五,廬州開完了“兩會”。“兩會”結束之後,市委開始調整市直班子,誰也沒有想到胡太息又被重用,居然兼任了市政府的副秘書長。更為出奇的是,主任轉任去了實權部門,而名不見經傳的周三圭,居然也被提拔成了方誌辦的正處級調研員。大家疑惑,周三圭也疑惑,一天周三圭專門找到主任問,到底咋回事?
主任想,周三圭真是明知故問,見周三圭不像裝蒜,這才大聲說,組織的眼睛是雪亮的。
周三圭想,確實雪亮,否則輪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