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的大巴車上，車子要十點才發車，周梨子九點就上了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餘光看到檸檬媽媽一直站在站台上，守著她坐的這輛車。

深冬，車中的寒冷讓她無比煩躁，她不想下車對檸檬媽媽說：回去吧太冷了會感冒。

可是她不想跟檸檬媽媽說一句話，更不想看到她。

周圍的人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周梨子，又用憐惜的眼神看著冷得直哆嗦的檸檬媽媽，叨叨議論：這姑娘怎麽回事，媽媽在下麵也不去說句話。

周梨子旁若無人，內心毫無波瀾，她不想去看檸檬媽媽熱切的眼光，隻望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希望它快點到發車時間。

手機弾出一條短信：梨子，一路平安。

周梨子看著短信上的署名：吳桐木。

她的眼睛生痛，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憎恨地看向檸檬媽媽，憑什麽，憑什麽就因為這一千多公裏的距離扼殺她這四年來與吳桐木的愛戀。

車子緩緩啟動，周梨子頭靠在座椅上，陽光射進玻璃窗，刺得她眼睛睜不開，她轉過身去拉窗簾布。

驀然回首，檸檬媽媽一直跟在車後，她的腳步很慌張急切，眼光一直在窗外的周梨子身上。

檸檬媽媽想對自己的女兒說句注意安全，可是自己的女兒不願意跟自己說話，連看一眼都不願意，她質疑自己，這樣做真的錯了嗎？

周梨子看到檸檬媽媽跟著車子跑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在這一刻，她想衝下車，叫一聲：媽媽，別追了。

大巴車一直往前走，再也沒有見到車後追逐的身影，回老家的路上，她的腦海裏都是檸檬媽媽的身影，這條路，檸檬媽媽陪她走了很多次，她印象最深的是2011年檸檬媽媽陪她從鄉下來到成都上大學。

――

2010年，周梨子的媽媽放棄成都的高薪工作回到老家陪高三的周梨子讀書，周梨子喜歡叫她的媽媽檸檬媽媽，因為她回家就會看到一桌子的檸檬，媽媽還總是逼她吃又酸又甜的檸檬，就連媽媽噴的香水都是檸檬味。

高考結束後，周梨子每天忐忑不安地等待公布分數，她總是有不好的預感。

分數公布天的清晨六點，急促的敲門聲吵醒周梨子，沒有睡醒的她去開門。

檸檬媽媽站在門口，表情嚴厲，“你的成績已經出來了，不太理想。”

周梨子頓時驚醒，爺爺奶奶檸檬媽媽坐在客廳，氣氛無比嚴肅。

她低著頭，想要說些什麽，也沒說出口來。

“你怎麽想的？”檸檬媽媽開口。

“不知道。”周梨子一陣不舒服，感覺頭暈目眩，鼻子滴了一滴東西在地上，她以為是鼻涕，用手擦了擦，越擦鼻涕越多，她把手拿來，鮮紅的鼻血暈染在她的手上。

她的內心驚慌，要死了嗎，因為高考沒考好就被自己蠢死了？

暈血的周梨子雙眼發黑，四肢無力，一個踉蹌，暈倒在地上。

醒來後已經在縣裏的醫院，檸檬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感覺到周梨子醒後，她起身，摸了摸周梨子的額頭，“醫生說你是壓力太大了才流的鼻血。”

“檸檬媽媽，我該怎麽辦？”周梨子不知道考不上大學的她該去做什麽才能養活自己。

“要不複讀一年吧，如果再不行的話，媽媽養你一輩子。”那是不善言辭的檸檬媽媽第一次對周梨子說如此親切霸道的話，周梨子感動得要哭。

2011年，周梨子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成都大學醫學係，全家人為她舉辦了一個歡送宴，工作繁忙的爸爸也回到老家。

九月初，檸檬媽媽送周梨子到學校，周梨子上大學後，檸檬媽媽在成都找了一個工作，後來周梨子很少見到檸檬媽媽，她也忙著自己的學業。

大二的周梨子喜歡上了同一分院的學長，學長長得很好看，周梨子每次在實驗室遇到他，都會心跳加速，周梨子第一次覺得暗戀這麽甜。

周梨子通過同學認識了學長，學長叫吳桐木，周梨子越是跟他相處心中愈發喜歡，她偶爾撩他，但他一直不為所動，為了避免尷尬，她又向眾人解釋是鬧著玩的，後來一個小學妹天天黏著他，她知道再不下手就來不及了，她當眾向他告白，他回答的是：“我以為你鬧著玩呢，其實我也喜歡你。”

然後兩人在一起了，開始長達四年的愛情長跑。

大學畢業後兩年，周梨子在媽媽生日的這天跟檸檬媽媽談了很久。

“檸檬媽媽，我談男朋友了。”周梨子依附在檸檬媽媽的肩膀上，想到吳桐木，臉上盡洋溢著幸福。

“哪裏人，本地的還是外地的？”檸檬媽媽板起身子一臉嚴肅。

周梨子心想檸檬媽媽怎麽這樣啊，不問是否愛她是否關心她，而問她是哪裏人，她如實回答，“外地人，廣東的。”

檸檬媽媽一句話也不說，一直沉默，急性子的周梨子告訴她，“他對我很好，我很愛他，我想嫁給他。”

檸檬媽媽沉默了許多才開口，“你想嫁給什麽樣的人，想什麽時候嫁，我都不會管你，但你不能嫁得離家這麽遠。”

周梨子不高興，倔強起來，“我一定要嫁給他。”

“你在外地受欺負了誰管你啊？”檸檬媽媽一如反常對周梨子吼道。

周梨子覺得，檸檬媽媽肯定是怕她不給她養老，才反對的，她頤氣指使，“等你和爸老了我會養你們的。”

檸檬媽媽哭了，第一次在周梨子的麵前哭，她說：“我絕不允許你們在一起，除非我死。”

周梨子氣急敗壞摔門而出，她無法理解她親愛的檸檬媽媽會因為一千多公裏的距離而拆散她排除萬難而得到的愛人。

後來檸檬媽媽找到吳桐木，讓吳桐木離開周梨子，迫於無奈，吳桐木向周梨子提出了分手。

周梨子跑去質問檸檬媽媽，大發雷霆，“你根本就不配做媽媽，”扔下這句話就走，身後的檸檬媽媽泣不成聲。

周梨子的公司放了年假，她決定回老家陪爺爺奶奶過年，檸檬媽媽執意要送她去車站，還在氣頭上的她不願跟檸檬媽媽說一句話。

車子緩緩前行，車子後麵的檸檬媽媽一直跟著車子跑，周梨子的心髒被紮得生疼，她好想下車對她的檸檬媽媽說句對不起。

回到老家後的周梨子向奶奶說出了原委，奶奶總是摸著她的頭告訴她，“小梨不要恨你的媽媽，她也很苦啊。”

周梨子問奶奶，“為什麽從來沒有聽媽媽提起過外公外婆。”

奶奶告訴她：“你媽媽原本是上海有錢人家的女兒，當年你爸爸去上海打工，認識了你的媽媽，被你的外公外婆知道後，就阻止兩人交往，但是那個時候你媽媽已經懷了你，後來跟家裏人斷絕關係來到我們這裏。”周梨子沒想到，她的檸檬媽媽會有這樣的一段故事。

春節過後，周梨子打聽到了她的外公外婆家的地址，她決定，去看看檸檬媽媽曾經長大的地方。

上海老城區，周梨子走進一條老巷道，到處尋問叫地址，在一戶老房子的院子裏種滿了檸檬樹，她見到一位頭發蒼白的老婆婆坐在老人椅子上，“老婆婆，請問這裏是薛麗家嗎？”

薛麗是檸檬媽媽的名字。

老人聽到名字後愣了半天，反應過來後艱難地起身，看向周梨子，抓住她的手，老淚縱橫。

周梨子慌神，屋子裏走出一個老爺爺，看到她後也愣了一下。

老爺爺將老奶奶攙進屋裏，又招呼周梨子坐下，“孩子，你找薛麗有事嗎？”

“是這樣的，我是她的女兒……”周梨子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聲哐當，老爺爺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

老爺子走到她的麵前，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欲放在她的臉上。

那天她見到了外公外婆舅舅，都對她很好，總是詢問她檸檬媽媽過得怎麽樣，身體好不好，有時間常回家看看。

晚上周梨子睡在檸檬媽媽曾經睡過的**，她一夜未睡，想了很久，可能她很愛吳桐木，但是吳桐木絕對沒有她的檸檬媽媽那麽愛她，她不能讓她的檸檬媽媽在死的那一刻還在掛念她，她不能背著這個愧疚過一輩子，一輩子很長很長的。

周梨子終於知道她的檸檬媽媽終於不讓她遠嫁，檸檬媽媽怕她遠嫁後一人，孤苦無依，舉目無親，遠嫁其實就是一場九死一生。

周梨子回到成都後就回家找她的檸檬媽媽，她想告訴她的檸檬媽媽，對不起，她錯了，但是她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人，大街小巷都找遍了也沒能找到，電話也沒能接聽。

在家門口，她看到了久違的吳桐木，吳桐木滿臉疲憊，梨子，我們談談吧。

吳桐木帶她去了一家咖啡廳，春節期間的成都人不是很多，特別安靜。

“梨子，我想了很久，我們或許需要一個真正的告別儀式吧，當年巧合來到四川上學，遇到了你，我很愛你，也很想娶你，我不知道我該怎樣做才能讓你的媽媽接受我，因為我，也有父母。”

周梨子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又說：“我打算回廣東發展了，梨子，是你的媽媽讓我知道了什麽叫父母在不遠行。”

元宵節，周梨子回到老家，檸檬媽媽坐在門口，她朝檸檬媽媽奔去擁抱她。

她暗暗發誓，檸檬媽媽在她不會遠行，不會忘記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