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應該有生命的光澤。唯此,方能對得住一屋子裏活潑潑的人。

求學路漫漫,從小學一年級開始,12年的光陰,絕大多數是在課堂上度過的。

可是,有誰在課堂上真正感動過?流淚過?痛苦過?大笑過?爭辯過?沉思過?

我們在課堂上不是一個水瓶一堆容器,而是幾十個火熱的生命。

我們的課堂不是知識與頭腦的對接,而是情感與情感的交互。

可是,有多少人在課堂上昏昏欲睡,有多少生命在課堂上消耗熱情?

這是一個不爭的現實,最殘酷之處卻是讓你麻木到忘了它的殘酷。

有人說,中國教育是推倒重來的教育,小學裏學到的那一點東西初中老師全部推翻,初中辛苦學到的被高中推翻,高中學的東西到大學被推翻,大學學的東西到社會上一點都用不上。我們六歲開始走進校園,直到長大成人,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竟全都浪費在無情無趣又無味的課堂上,真是匪夷所思。

不過,他的課堂卻全然不是這番景象。

那是一節文化閱讀課,這是學校每周專門開設的課程,是希望我們在語文學習之外,盡可能多接觸一些文學作品。

他照例給我們大聲朗讀。那次,他給我們讀的是兒童文學作家冰波老師的《秋千,秋千》。或許是讀的時間太長了的緣故吧,他邊讀邊歇,邊歇邊讀,就在這停停讀讀之中,很多孩子的眼睛紅紅的,包括平時上課最調皮的S。課堂一直沉浸在淡淡的憂鬱中。

自由交流時間,L站了起來說:“老師,這個故事太感人了,我都要流淚了。”

“是的,孩子,你在用心聽讀。在課堂上,如果能讓你流一次淚,那是一件幸福的事。要流淚的話,就讓它流下來吧!”他能理解我們的感受。

S終於說話了:“我想對那些剛才沒有認真聽的孩子說,你們知道嗎,你們已經錯過了人生中一段最美好的時光!”

他是站起來說的,顯得很激動。你要知道,能讓班上最調皮的S聽得這麽專注,這麽投入,那是多麽不容易的事。

“說得多好啊!孩子,你的這句話是這麽多日子來我聽到的最真誠、最感動的話,我會永遠記住的!”

接下來,他給我們講述他昨晚的震撼,他說讀著冰波的童話,他已經被深深地打動了。他給我們描述《藍鯨的眼睛》《窗下的樹皮小屋》《紅紗巾》《神秘的眼睛》《獅子和蘋果樹》《永遠的薩克斯》對他的吸引,講述國內某知名“80後”作家因為念念不忘兒時讀過的《毒蜘蛛之死》,前不久特意再版了三款不同風格封麵的版本……他告訴我們,一個個靜止的方塊字後麵,是一句句輕聲的叮嚀,一聲聲親切的絮語,它們無聲無息地映入我們的眼睛,揉搓著、撞擊著、**滌著我們的心!

這種感覺好奇妙,他會為它開懷大笑,也會為它淚流滿麵,還會為它一言不出,沉思良久……

他越說越激動,不斷地問我們:你們理解這種感受嗎?你們有過這種感受嗎?這才是真正的讀書啊!這才是享受讀書啊!

我們被他這瘋了一般的言說震住了。

“好好去讀書吧,到那裏去尋找真正的你、完整的你!”

下課前,他送給我們這樣一句詩意的贈言。隻有書癡般的老師才會這樣叮嚀複叮嚀吧。

我在他門下讀書五年,這樣的情景時時發生,絲毫不覺意外,一個真性情的人,自然會教出一批真性情或者懂得真性情的孩子來吧。

其實,他曾經把這樣的精彩播撒到了初中的語文課堂上。

初中的孩子,更需要思考和感動,但是他們似乎遠離這些已經很久了。

我曾經聽他說起過在八年級上的一節課,那時他兼任五年級和八年級的語文老師。除了給他們講課文以外,他還可以做很多私活。比如說,應那些初中生的要求,他給他們講古漢語的“死”字,從甲骨文講到金文、小篆、秦隸、漢隸,知曉“死”字是怎麽變遷的,了解“死”字的前生今世,告訴他們,古時候,不同身份的人的死有不同的稱謂,裏麵都有學問在。他們聽得格外專注,可以想見,他們會多麽喜歡。在這之前,他曾經講過“行”和“生”字,那時就已經感受到了他們對此抱有濃厚的興趣。從那以後,每天一字,幾乎成為慣例。這個癖好一直延續到了我們這屆學生身上,自從我們識字開始,他就不厭其煩地給我們寫出某一個漢字的演變曆程,讓我們大開眼界,對認識漢字興致勃勃,由此開始了一段我們稱之為“超級變變變”的美好時光。

其後他又給他們讀了一本圖畫書《第五個》。這是一本看起來極其簡單的書,畫麵豐富,但是文字極少,平時都是給幼兒園的孩子讀的,沒想到,他會講給一群初中生聽,更沒想到,這群初中生竟然會如此喜歡。在他讀的過程中,他們很容易就參與進來了,因為情節和文字的簡單與重複,他們很開心地笑著讀下一頁的文字,他和他們開始有了共振的感覺。讀完以後,他開始追問:

“為什麽後來要用‘獨自進去’不像前麵的那樣說‘一個進去’?”

“當剩下小木人一個人的時候他為什麽會流淚?他害怕什麽?擔心什麽?”

“門裏與門外其實是兩個世界,一門之隔,那麽近,又那麽遠。”

“門內,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呢?”

“當未來世界的大門就要向你打開的時候,一個人站在門外的你會怎麽樣?”

一連串的追問讓這群大孩子陷入沉思。沒想到一本小小的圖畫書裏,竟然可以生出這麽多具有哲學意味的問題來,一本不需五分鍾就能翻完的書,卻可以帶給大家五十分鍾乃至更長久的回味與思考。下課之後,開始有人要借過去看,一手傳一手,這本書就在班上流傳開了。這種現象,在他來之前,是沒有的,估計隨著他離開,也不會再出現吧。沒有孩子不愛聽故事,哪怕他已經長得夠大了,或者他感覺自己已經夠大了,其實他還會保有一顆好奇的童心。對於正處於青春期叛逆期的孩子來說,他們躁動的心更需要安撫,不是嗎?

他說,他曾經讓這幫初中生說說自己對童話的看法,順便檢測一下自己任教初中語文以來致力於兒童閱讀推廣的成效,他特意在班上組織了一次討論——初中的孩子該不該閱讀童話。

一共收到了33個回應,反對閱讀童話的隻有三個人,是三個學習習慣很不好的男生。其他三十個孩子都讚成閱讀童話,並很高興地指出自己從他在班上講述故事以來得以重拾童年柔軟內心。

他們說:

“你可曾記得小時候,癡癡地望著天空,等待著天國的仙女下凡,帶你去欣賞美麗的花園?你可曾記得小的時候,期待一位資深的巫師,送給你法力無邊的魔法棒,讓自己變得神通廣大?你可曾記得幻想自己,是落難公主,到平凡的家庭中來?……童話是永遠住在心中的希望……因為人類永遠期待美好,善良滿溢的世界才有童話,童話是我們心底最真誠的呼喚,永遠的陪伴。”——《童話,最簡單的真理》

“也許我們能在童話裏找到一點單純的感覺,那在都市中漠然的神經,需要一點來自心靈深處夢幻島上的安逸。”——《讓心靈安逸片刻的方向》

“隻有你讀了童話,你才會有那童話般的遐想:王子和公主經過無數的困難,最後終於幸福地走在一起。這時你會露出一種純真的微笑,就像一朵沐浴著陽光的正在綻開的花。”——《期待一份未被遺忘的純真》

“在我沮喪的時候,一個我曾經以為失去了的東西,重新回到我身邊那一刻,就如童話般的美好。”——《黑暗遠方的光明》

“誰說童話是小孩讀的,誰說童話是幼稚的,如果說是的那些人是教師,就不配站在講台上,因為你還需修煉……”——《坐看童話》

“擁有童心的人永遠活在童話中。因為在擁有童心的人眼中,一切事物都是美好的,所以他們更容易得到幸福,更容易微笑。”——《童心讀童話》

“新生兒剛從神界來,所以用超然的眼光看世界,待到漸漸長大,淡忘神界,親近人間,超然的眼光就換成好奇的眼光了……童話是兒童的教父……閱讀童話,喜歡童話的人,會在內心世界構建一個夢幻島,在現實中的不滿、憎恨、詛咒,在這裏通通化為烏有,留下的隻有純真、善良、幸福……”——《兒童與童話》

“世界是彩色的,我承認。不過,少了童話,世界就少了一種色彩,就像吃薯條時少了番茄醬一樣索然無味……”——《中學生應該讀童話嗎?》

“相信吧,童話可以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童話可以讓你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童話的世界並不是虛幻的,它真實地存在於我們心中,就像一陣風吹過我們的臉龐……沒有童話的心是孤獨的,沒有童心的人是冰冷的,就像是從沒得到過愛與溫暖的孩子,在寂靜的黑夜,找不到回家的路……沒有童話的生命,像是沒有魚兒的水,空白一片……永遠活在現實中,是孤獨而疲憊的,往往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安慰,一股溫暖,一個有著童話的家。童話,用最簡單的情節,覆蓋了最深長的哲理,當揭開那層紗,你就會發現,現實就是童話,童話也是現實。”——《童話,一個真實的夢》

“不管是什麽年歲的人,都應去尋找一本合適自己看的童話……”——《心理上的童話故事》

“如果童話是夢,那麽讀它的人便是托住夢的那雙手;如果說童話是雨,那麽看它的人便是在雨中起舞的碧葉;如果說童話便是天堂,那麽愛它的人便是在天堂中嬉戲的天使……童話是一塊不規則的黑寶石,能從多個角度來觀賞它,了解它,感受它……”——《與童話同行》

“孩子們眼中的世界和成人心中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有時甚至他們提出的問題我們都啞口無言,無法回答,這就是因為我們失去了童真,而童話卻能使我們換一種眼光來看世界。所以當你闖進了童話,你就會發現另一個全新的世界。”——《我看童話》

……

看著這些精妙的言論,你一定會訝異,對於童話如此詩意的描述,真的是出自一幫初中生之口嗎?如果你看到他把手機裏朋友發來的新曲《童話》放給大家聽時全班專注的神情,如果你看到每次他講故事時課堂上寂然無聲的純淨,如果你看到每周到兒童閱讀城時一個個都變得循規蹈矩的那些原本調皮的孩子,你就知道他們已經嚐到了童話的滋味和閱讀的甜頭,他們注定會成為不一樣的孩子——別致而靈動。也隻有他們,才能在課堂上和他一起讀圖畫書《月亮,生日快樂》,然後化身為故事裏的月亮跟小熊打招呼吧。

我們都要經曆這個時期,讓家長們望而生畏的青春叛逆期,大家都會成長為自以為已經很成熟了的小大人,我們固然需要多閱讀些成人文學的東西,可是由於我們閱世不深,還沒有強大到可以承受太多的挫折。所以,更需要一些溫暖的閱讀來陪伴、撫慰,這樣更有力量去麵對成人世界的更多不平和挫折。童話足以讓我們在心中建立起一個柔軟祥和的精神家園,其柔韌的力量足以抵擋現實中的每一次衝擊,而不致輕易垮下。

可見,不是我們不喜歡童話,哪怕你是初中的孩子,你也會願意繼續棲居在這個神奇的國度。而我們長時間棲身的教室,應該如彩虹般絢麗如童話般美好。

說他愛折騰毫不為過。除了給初中的學生講故事,他更多的是為小學的班級講故事。給一年級孩子講《愛心樹》時,因為扮演故事中的一棵樹而被孩子們叫作“大樹老師”;曾經在學校的報告廳裏給整個五年級的孩子講述《父與女》的感人故事,打動了很多人的心……

他是一個講故事的人,他自己也有很多故事。

每次外校有客人來參觀,他總要被安排上一節公開課,給外地的客人公開他的文學課堂。

這是例行的規矩,也是固定的風景。

在一次公開課之後,他在教學日記裏這樣寫著:

又是一次對外示範課,這次是帶著二年級的孩子走進圖畫書《三隻小豬的真實故事》。

孩子來了,坐下後,聽著音樂,然後簡單輕鬆地聊著,談這支音樂的感受,有的說很溫柔,有的說很溫馨,有的說很平靜……孩子們的狀態慢慢上來了,也就可以開始了。

談話從傳統版本的《三隻小豬》開始,他們很隨意地聊著,喜歡這樣的感覺,聊著故事的感覺,一種很放鬆很舒展的姿態:我的神情,孩子的神情;我的聲音,孩子的聲音;我的笑容,孩子的笑容。

這個經典的童話故事是以接龍的方式完成的,一個小小的故事,十多個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講下去,很自然地流淌著,情緒就這樣慢慢點燃了,心收束在一起,神聚攏在一起,感覺越來越好,就要這樣。

故事講完,我把話題一轉,神秘兮兮地告訴孩子,他們聽來的這個故事其實都是從一張報紙開始的,那就是《小豬日報》。說完,還把這張報紙展示給他們看,同時帶著他們一起去察看狼的作案現場。孩子們不知不覺地就進入我創設的故事情境裏。

接著我又把《大野狼日報》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故事還有另一種說法,怎麽辦?於是衝突激**著,矛盾開始了,我們,無論是孩子,還是成人,都進入了狼編織的故事中。

接著,我模擬大野狼的口氣,講著這個所謂的真實故事。隨著講述,隨著翻頁,還會讓孩子們看著畫麵說說自己看到的東西,在分析畫麵的細節中,發現一些隱藏其中的秘密,例如高高壘起的漢堡裏的兔子耳朵、老鼠的尾巴;例如蛋糕裏的兔子耳朵;例如牆壁上狼奶奶的照片,有孩子說讓她想起了《小紅帽》裏的那個狼外婆,我笑著應道“說不定小紅帽就在她肚子裏呢”;還有第二隻小豬的窗戶外那條高高翹起的狼尾巴……

故事說完,我們圍繞“狼是不是被冤枉了”展開討論,去尋求事情的“真相”。不同的聲音此起彼伏,沒有出現鮮明的一邊倒的跡象。這是一件好事,我們可以圍繞這個話題作深入的討論,確保不同的觀點、不同的理解能夠得到充分的釋放。自然,這也給我的引導帶來了極大的困難。最突出的是,孩子們在左搖右擺,一會兒說狼是被冤枉的,他不是故意吃小豬的;一會兒說狼不該為了一杯糖吃掉三隻小豬;一會兒說狼不吃素,他應該吃小豬的,一會兒說他該把小豬送到醫院去,不該吃掉他;一會兒說小豬已經死了,不吃白不吃,一會兒說不該把噴嚏朝著房子打,害死了小豬應該抓起來……

“案情”也跟著陷入複雜的膠著狀態。為了幫助大家識別狼的真麵目,不至於被它誤導,我接著拋出一個問題:到底是誰在說謊?孩子們的第一反應就是狼在說謊,因為他吃了小豬就不應該,就要坐牢。還有他的漢堡裏、蛋糕裏有很多的小動物,他平時肯定吃了很多的小兔小羊小豬,他肯定是在撒謊。我引導孩子一起來關注狼的外貌穿著,繼續追問:

“狼怎麽會很壞呢,你看他穿著西裝,打著領結,看起來很紳士啊?”

孩子們說:“他是偽裝的吧,就是用來騙那些小動物的。”

“你看他戴著眼鏡,顯得有學問哪。”

“不是的,這也可能是裝的,好欺騙別人的。”

“你看他的牙齒好細好小噢,一點都不凶。”

“那是他吃多了肉和骨頭給磨細的。”

孩子的思考令我吃驚,我緊接著跟進一個問題:

“這是一隻什麽樣的狼?”

孩子們紛紛回答——

“這是一隻凶惡的狼。”

“一隻狡猾的狼。”

“一隻偽裝的狼”。

“一隻殘忍的狼。”

“一隻壞蛋大野狼。”

……

“假如說小豬一開始就把糖借給狼會怎麽樣?”我仍然在追問。

有孩子說,會跟小豬說再見,還要說謝謝。也有孩子說,狼不應該自己把小豬吃了,應該留給奶奶吃。(真是很天真很善良的孩子。)

“會進去把小豬吃了。”

“會把他做成生日蛋糕。”

很多孩子這樣說的。他們還是保持了必要的警惕。

在故事裏糾纏了這麽久,繞來繞去,其中的是是非非、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孩子們究竟明辨了多少?我設計了一個小小的環節,那就是“上完這節讀書會,回去後你會把這個故事講給媽媽聽嗎?你會怎麽跟她說呢?”

於是,我和一個小女孩展開了對話,孩子不僅把故事簡要地講述了一遍,還告訴媽媽,這是一隻很狡猾的狼,不要被它騙了,它沒有被冤枉,它應該永遠關在豬的監獄裏,這是對它吃掉兩隻可憐的小豬的懲罰。

簡單的對話,把所有人都領出了迷霧的叢林,假如說還有人陷在狼的謊言裏的話。於是,我們又回到了一個清清朗朗的世界。

最好玩的在最後。下課了,我和孩子相互說著再見,我借機說道“我要到你家去借糖”,他們笑嗬嗬地說“不借”。到這裏為止,他們應該全都洞察到狼的狡猾與偽裝了,我也可以安心了,至少,事先的預設還是達成了。

課後評價,客人們都說很好,校長不是很滿意,他覺得有些遺憾,他覺得狼很可憐,還說我應該說一句“不是所有的報紙說的都是真話”。我接著他的話補充了一句“我們更應該相信弱者的聲音”。我知道他的意思。校長的要求是很高的,他說這樣的故事很適合做媒體教學,也就是讓孩子明白,我們生活在一個謊言的世界裏,我們要學會去鑒別。由於我考慮到這是低年級的孩子,就沒有往這個方向延伸,畢竟,他們還小、還很單純,對於生活中的種種虛偽知之甚少,實在不好強行讓他們去認識生活的真實。況且,一本好書是經得住多次翻閱的,今天的閱讀就是給下次的閱讀留下了空間。假如換作是在高年級的話,設計自然要做很多的調整。其實,這個故事是開放的,還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地方:例如可以跟《豬頭三兄弟》一起,做寫作教學的極好素材;可以作繪畫的欣賞,了解文字外圖畫內的奧妙;可以跟其他寫狼的作品一起(如《狼狼》)比較閱讀,徹底顛覆傳統童話裏狼的壞形象,為狼翻案;也可以如校長所期望的,做媒體教育,讓孩子們知道,生活在一個謊言世界裏,怎樣擦亮自己的眼睛……

豐富的延伸活動,廣闊的拓展空間,無限的創造可能。

回過頭來再看這堂課,居然已經化為一片模糊的記憶,唯有在課堂上和孩子一起享受這個有趣的耐人思考的故事的快樂感覺,還溫暖在心裏。這種幸福的皈依感,跟上次給孩子講死亡教育一樣,都讓我迷醉。盡管一個輕快幽默,一個沉重睿智。

假如說還有什麽遺憾的話,那麽這些方麵倒是可以引起注意的:

講述時狼的色彩不要太濃,為追求故事的效果而渲染過度,使得大家以為是在為狼申冤,這樣處理是否合適。

立場要明確,是站在小豬角度,狼的角度,還是旁觀者的角度?

在故事裏不要糾纏太久。

過於放任孩子的思維任其自由滑行,沒有提煉和引領孩子的思考和發言,會使整個討論顯得蕪雜,甚至讓一些孩子搖擺不定。

沒有將“這是一隻什麽樣的狼”這一訓練做足,其實圍繞這個話題來做的話,整個討論更有主心骨。

記得王林博士在聽過以後,褒獎之餘,告訴我說,這次讀書會放得比較開,比他上次聽《走在路上》有更深的印象。我知道,短短的一年時間,我的變化很明顯,而且,我依舊在前行。想到這裏,曾經付出和以後仍將付出的更多艱辛和無奈都不值一提。

字裏行間,看得出他對自己文學課堂的喜愛,他要把好的童書帶到教室裏,帶到課堂上,帶到孩子們麵前去,開辟一片新的天地。

他一直認為,課堂總是要有趣才好,老是板著一副李莫愁式的麵孔,總歸不討喜,不時來點周伯通般的頑童風格,課堂上才有生氣。

記得進入二年級時,大家覺得識字量明顯增加了,每節課的識字量都有十個以上,書寫也都是八個十個的,要是一個個去拚啊讀啊抄寫啊聽寫啊不過關再抄再聽寫,這麽一番“苦寒來”,那就不是“梅花撲鼻香”,而是“識字興趣很受傷”了。

沒辦法,隻好再想招。不知何時起,他在他的朋友們心目中有個印象,說得好聽點,就是有創意;說得不好聽,就是鬼點子多。

有次見到英語老師帶著我們識記單詞,她采取的是閃卡識詞法,將單詞卡片放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快速閃出,我們會集中注意力大聲讀出來,然後再閃,再讀。

他仿效過幾次,可能感覺太單調了,遊戲色彩不夠濃。

後來的語文課堂上,他依舊準備好生字卡片,第一次,一張張閃現,我們能順利去讀。他沒有停止。第二次,他開始將卡片任意擺放,向左橫,向右擺,有時幹脆是倒著出現,以增加我們識字的難度。此舉讓我們興趣大增,一個個讀得興致勃勃。

其實這樣做,給識認生字增加了不小的難度,不熟悉的話,一時還真的無法將一個倒著的詞很快地讀出來,可是,我們分明不畏這樣的挑戰,相反,很樂於接受這樣的挑戰,端正著認不出,就歪著脖子調整角度去看。

就這樣,他倒著出示卡片,我們扭著頭去認讀,無意中還活動了脖頸,修煉了一番歐陽鋒的曠世絕技——蛤蟆功。

這就是我們屢見不鮮、津津有味的活力課堂,你說有趣不有趣。

課堂固然要有趣有味有動人之處,還要有琅琅書聲。

記得一次誦讀課,我們讀《新月集》,讀的是《孩童之道》:

隻要孩子願意,他此刻便可飛上天去。

他所以不離開我們,並不是沒有緣故。

他愛把他的頭倚在媽媽的胸間,他即使是一刻不見她,也是不行的。

孩子知道各式各樣的聰明話,雖然世間的人很少懂得這些話的意義。

他所以不想說,並不是沒有緣故。

……

在我們的提議下,他將每句話讀兩遍,先慢慢地讀一遍,再重複一遍。還是在我們的要求下,他將一些聽得不太明白的詞語一一板書在黑板上,例如“無助”,例如“纖小”,例如“新月”,例如“一隅”,例如“樂土”,例如“細故”,例如“憐與愛”……我們看得真切了,隻需輕輕一點頭,就表示明白了。不用解釋,任何試著去解釋的努力都是有局限的,遠沒有心領神會那樣令人欣喜,那樣動人,那樣妙不可言。尤其是讀第二遍的時候,很多詞語,很多句子,我們還可以看著他的口形念出來,於是,大家相視一笑,默會的快意盡在不言中。讀過幾節之後,我們開始找到一些感覺了,能夠觸摸到一點詩人的胡須了。還是在讀第一遍時,他就有意讓我們猜測,試著去捕捉那個詞,就像捉迷藏一樣,也像在捕獵,作者的詞語就是我們看不見的獵物。他會讓我們猜測“其甜美遠勝過——?”我們為自己想到“自由”而興奮;他會讓我們接出“孩子永不知道如何哭泣。他所住的是完全的樂土。他所以要——?”我們會答出“哭泣”“流淚”……這小小的語言遊戲,將我們完全融於詩中。

這甜美的滋味真是讓我們癡迷。

讀完全詩以後,他高聲朗誦,這一回就變得連貫起來,情感也充沛起來,他用聲音吟唱,用手勢頌讚,將每一個詞的節拍隨手劃出,恰好到了那些板書在黑板上的詞時,他就虛空一指,我們目光輕移,口誦而心惟。

他不苛求我們立即把詩背下來,也不奢望我們已經領會了詩中的旨趣,甚至也沒有把全詩顯示在我們麵前,讓我們看著高聲朗讀,他根本就不要求所有的孩子都要讀都要看。他覺得不要那麽急,隻要吸引,隻要嚐到了滋味,我們會喜歡上,會去找來讀找來背,那彎新月就掛在我們的眼裏,那種甜美的滋味已經潤到我們的心裏。他隻是零散而隨機地一讀,就引來這樣神妙的經曆和體驗,可見美麗自有美麗的力量。

我總在想,或許他隻是挖開了一道口子,水是自然流出來的。

課堂是固步自封的。你始終懷疑,始終否定,卻始終不會放棄努力。你要打破這樣的頑固,你要挖開一道口子,讓水流進去,讓水流出來。

課堂需要活水,教學需要活力。

你想起了一些課堂,就像偶爾經過的那些風景,定格在歲月的深處,如塵封的琴,吹去灰塵,輕輕撥弄,錚錚有聲。

那次,你暢快淋漓上完兩首古詩——《夜書所見》《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孩子們讀詩、解詩,大致知道了詩中濃濃的思鄉之情。你們從“動客情”出發,先聊“客”是什麽意思,詩中的客指的又是誰。七嘴八舌中,孩子知道客是詩人葉紹翁的自稱,自動鏈接第二首古詩中的“獨在異鄉為異客”的“客”,都是遠離家鄉的遊子。然後是“動”,知道是牽動的意思,“情”呢,就是思鄉之情。由這三個字串起這首詩乃至引申到這一類詩,一道口子就撕開了。

繼續緊扣詩的題目,你詢問他們,這首詩裏哪些是所見的,哪些是所感所念所想的?“知是兒童挑促織”裏的一個“知”字道破了天機,孩子中居然有人就能據此推出後麵才是想的畫麵而非看的情景,不然就不是“知”而是“見”了。第二首裏的“遙知”的“知”也呼應了這一點。“客”都想到了啥?挑促織的孩子,一燈明的房子……你追問不舍:“為什麽夜深了燈還不熄?守著這盞不熄的燈的又會是誰?”

於是你講到了“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引起唏噓一片。

口子越撕越大,水流湍急。接下來,孩子的感悟和發言一個比一個精彩。課結束,你發覺自己大汗淋漓,濕了整件衣衫,而這整節課卻真是讓你大呼痛快!

下課前總結,談到這樣的思鄉詩,你說,讀著讀著,你能看到詩人滿臉的淚水,眼中盈盈的淚光。所以,古人的詩很多都是濕的,都是鹹的。

你看到孩子們頻頻點頭。於是,你帶著他們一起吟誦—平長仄短,依字行腔,搖頭晃腦,韻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