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不是為了限製自由,而是為了更好地保障群體中個體的自由。規則不是先在的硬性要求,而是順應群體的需求,在情境裏誕生,更是協商和民主的產物。

和善而堅定地執行,處罰與賞識同在。

這些年來,因為輾轉求學的緣故,我和國內國外的同齡人交往較多,越來越發現中國的孩子與國外的孩子相比,有一個很顯著的特點,那就是舉止散漫,言行隨意,說話不注意場合,尤其是在團隊活動中,缺乏合作精神。一看就知道,平時缺乏規則的訓練。

一個在題庫訓練中長大的孩子,哪裏有時間去學習得體地與人交往?一個在應試體係裏拚殺出來的人,怎麽會有心思去理解他人?

這不是為自己找托詞,因為這也不能全怪我們。就像幾米的圖畫書《我的錯都是大人的錯》所說的那樣,我們身上存留的這些壞習慣,都是從大人那裏沿襲過來的。

不是我們不守規則,不是我們言行失範,我隻是希望借此讓大家好好回想一下:在你們大人的眼中,什麽樣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我更想問問老師們:

在你的職業追求中,你會在意什麽?

是流動紅旗、考試分數?

還是個體生命的真實生長?

在你的心裏記掛的是什麽?

是做領導眼中的好員工,

還是家長孩子心目中的好朋友、好老師?

我還想問你:

你們常說“一切為了孩子”,那成堆的作業苛刻而生硬的規則造成的對童年的傷害也算在內嗎?

“為了孩子的一切”——這一切怎麽就變成了沒休止的應試了呢?那句笑話怎麽說來著?“上學就上學唄,還要考試,人與人之間咋就這麽沒有信任呢?”

“為了一切的孩子”—在你埋頭改作業批試卷的匆匆裏,你能關注到幾個孩子?在你整齊劃一的規則統治中,你隻看到一個孩子,一個聽話的、乖巧的、能領會老師意圖、善答題、成績好的孩子。

當然,我也知道這是你們的無奈,你們也是在高壓之下身不由己,或者說,你在進入那個氛圍那個環境之後早就丟失了自己。

經常聽說有老師出奇的嚴厲、有殺氣,然後大家就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個老師班上的孩子守規則。這真是一種很荒誕的邏輯。

常聽大家說起這樣的故事:

有孩子忘記穿校服,被同學舉報後,遭到老師劈頭蓋臉一頓訓斥,罰站在教室外麵不能進教室,然後一個電話讓家長趕緊送來,又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教育。家長即便心中不服,也隻好不斷認錯,保證下次不會再發生,繼而轉身對孩子劈頭蓋臉的一頓痛斥,說不定回家後還會來個男女混合雙打……

有孩子沒佩戴紅領巾或者隊徽,被督查生扣去班級一分,引起一些同學的氣憤,不僅引來同學的譴責,更有好事者偷偷將被扣分者的衣服藏在別處,故意讓他找不著,以此作為對他影響班級榮譽的懲罰……

這就是硬性的規定、不近人情的規範帶來的畸形的後果。

如果教育注定隻會帶來傷害,這是何等悲哀!

規則的確立與執行不是為了個體的簡單服從,而是為了群體的和諧共生。

在這一點上,他的想法跟很多人不同。

在他的班上,如果有個孩子說他恨這個班,非要這個班被扣很多分然後得不到流動紅旗,甚至在要交給老師的本子上寫著“某某班,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他對爸爸媽媽說“我不願進這個班,我不想聽到這個班的名字,不願想到這個學校的名字……”,我相信,他一定會認為那是他最大的失敗。他一定會趕緊質問自己:“我的教育怎麽了?為什麽會給一顆幼小的心靈帶來如此巨大的傷害!”

生硬的教育一定會給柔嫩的童年帶來傷害。所以,教育者要小心又特別小心,別因為自己的狂妄無知,給很多很多的童年帶去很久很久的陰影。

這些傷害、這些陰影,有些會隨著孩子的長大逐漸消退,有些則永遠印刻在孩子的心中。

他不是不要規則,但是,他一直強調,規則必須在愛與自由中建立,用一大籮筐事先製訂好的規則去套住一個個稚氣未脫的孩子,肯定要讓孩子受傷。

他總是根據班上發生的情況,及時和我們商議,一起製訂出大家認可並願意遵守的規則來,用彩色筆分條分項寫在一張A4的白紙上,然後粘貼在教室的黑板上,讓每個人隨時都能看得見,隨時以此作為約束我們言行的規範。即使因為不小心違背了規則,也一定會有小小的懲戒(說起懲戒,開始我們是要求在操場跑步,然後是爬樓梯,跳繩,他希望我們即便犯錯受罰也要得到某一方麵的受益,例如身體素質的提高,我親眼看著很多同學由不會跳繩到成為跳繩高手,我自己,也一樣),我們也心服口服不敢放肆。因為,這些規則是他和我們一起製訂的。

根據班上隨時發生的各種情況,他和我們及時討論:又該一個什麽規矩誕生了……

於是我們慢慢就約法幾章:

1.要相互尊重,不要侵犯別人,也不要受到別人的侵犯,不能原諒對方就立即告訴老師,不要自作主張簡單對抗;

2.傾聽時眼睛要看著說話人;

3.上課時不要隨便下位,與課堂內容無關的書和文具放在抽屜裏擺整齊;

4.要發言先舉手,聲音要響亮,確保離你最遠的那個同學也能聽到;

5.自己錯了及時承認要敢於說對不起,並說明錯在哪裏;

6.集會時不要喧嘩不要追鬧,行進中不許說話。

……

這些做法,他說他是跟著美國年度教師克拉克學的,他隻不過是二道販子,現學現賣而已。

我隻能說,他真的很善於抓住機會教育我們,讓我們在不同的場合裏學會應該如何做。這個學會,不是口頭上的說教,而是用切實的行動讓我們看得見,學得著。

比如,他問你,你去圖書館裏幹什麽?

你肯定覺得他這個問題要多傻有多傻,去圖書館?不是去看書麽?

同樣的道理,我們去博物館幹什麽?

參觀。

我們去公園幹什麽?

遊玩。

我們去劇院幹什麽?

看表演。

……

都是直奔主題,直奔目標,直奔結果,將事情扁平化,單一化。

真的就這麽簡單嗎?

我不知道別人怎麽做,但我知道,至少在他那裏,教育不會如此簡單。

去圖書館(在我們學校,那叫“閱讀城”,整整一個樓層啊,都是我們閱讀的溫馨天地),是我們最喜歡的了,因為那裏環境很好,書又多,各種奇形怪狀的凳子椅子,可以隨處找到座位,隨手拿著一本書坐下閱讀。

可是我們去閱讀城,肯定不止“看書”這一個行為,或者說,即便是去看書,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那麽多的孩子,一節課的時間,在這樣一個相對開放的空間裏,前前後後需要做的事其實不少呢。

首先,你要學會排隊去,排隊回。都說中國人連排隊都不會,隻會插隊,所以奧運會在北京舉行之前,首都人民要從學會排隊開始。我們去看書,去參加任何一個集體活動,不排隊,散漫,嘈雜,這會讓他發瘋的。

然後,走進閱讀城,你要明白如何保持安靜盡量不打擾到別人。

這可不是口頭說說而已,他需要讓我們每一個孩子都有切身體會,甚至能自我操作。

然後,要學會尋找你要的書,要知道怎樣把書從書櫃裏借出來又不會發出驚人的噪音影響到他人。

最後,你要學會還書,學會擺放好桌椅板凳,知道從哪裏來到哪裏去,一切要恢複到剛進來時的樣子。

還有,遇上一本好書,和身邊的夥伴一起交流的時候,你要能夠控製住自己的聲音——多大聲音才既不影響別人又可以確保身邊夥伴聽得清。

所有這些,都要通過分解操作,切身體會,才能起到固化定型的效果。

什麽?你還迷信口頭的說教,以為“請大家保持安靜”“請不要影響別人”“請小心借書還書”就可以讓我們做得好?我看還是算了吧,這樣輕飄飄的幾句話,對我們來說,基本上是廢話,因為你是在告訴一個結果,而沒有向我們展示一個過程,我們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每一句話背後的道理,可是我們中間很多人並不知道具體該怎麽做——如何做才算是“安靜”?怎樣才是沒有“影響別人”?如果你這樣粗率地去宣布一係列規則,一定會非常失望,因為你將看到一個沒有章法毫無頭緒一團亂麻一片混亂的熱鬧情景:大家都在喊“安靜”,然後沒有一個能安靜下來。

他的做法就很實在,沒有說教,隻有示範和演練。

從排隊開始,一項一項分解訓練。

排隊來到閱讀城後,女生先進,男生隨後,不搶不爭不鬧,每個人找到一個座位,然後看著他示範:

怎樣輕輕坐在椅子上,怎樣用雙手去拿那本你看中的書,怎樣輕輕打開櫃門,拿出書放在一旁,再用雙手輕輕將櫃門合上,這樣不會發出“啪”的很大很刺耳的噪音……

好了,你借到書以後,需要跟夥伴交流,兩個人一起時,多大的聲音是被允許的,三個人一起時,又該發出多大的聲音……這一切都要進行現場的情景演練。

閱讀時間結束,每個人將書歸還原處之後,擺放好書籍和坐凳,再排隊回班級……

一開始,可能會有人還不太適應這樣一個看起來很“囉嗦”甚至很“誇張”的過程,經過幾次演練之後,圖書館閱讀規則自然就印在了我們心裏,外化為我們的行動模式,再來圖書館,哪怕你是一隻獅子,也知道如何遵守規則了。

你能說,來到閱讀城,隻是看了書嗎?

就像他帶著家長們在看的《第56號教室的奇跡》裏所展現的,雷夫老師經常帶著學生外出,他的學生總是彬彬有禮,在公共場所遵行禮貌文明、遵守秩序規則,哪怕雷夫老師不在現場,他們還是安安靜靜地排著隊。

他也是要我們建立起這樣的規則意識。

雷夫老師和他的學生僅僅隻是去看一場球賽或者參觀什麽景點嗎?

不是的,他們通過經曆不同的情境,知道在不同的場合要用不同的規則來約束自己。

這些知識和能力,並不是在教室裏就能學到的,口耳相傳自有它的局限,言傳身教,學以致用,立竿見影,才會產生直接有力的影響。

當教育的場域打開之後,教育的機會其實更多了。規則,並不是閉門造車的結果,它恰好就是在具體情境裏誕生的,開放的場景,更能曆練我們的規則意識。

這一點,大人們一定比我們更明白。

總有大人嫌我們太吵鬧了,然後一個勁地指責我們,要我們“安靜”、“安靜”,好像這是一個多麽美麗有魔力的字眼。可是,究竟什麽時候安靜,發出多大的聲音才算安靜?他告訴我們,和夥伴們在一起說話的時候,不讓自己的聲音幹擾到別人,同時又要讓人聽得到你的聲音,這都需要具體的界定。

平時我們都在說,響亮一點,大聲一些,可是,這個度,不好把握,效果也不是很明顯。

那天他和朋友們聊天,無意中提到這個話題,他們告訴他,日本的教師對此會有很明確的說法,例如說,十分貝是多大的聲音,二十分貝又是多大的聲音,大家用耳朵真切地去感受之後,當老師提出現在需要多大分貝的聲音時,就能立即明白,並且能夠按照相應的要求去做。

受這個啟發,回到班級,他帶著我們開始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嚐試。

他在用不同的聲音來提示我們,現在會是多少分貝,然後,他再用這個數量來要求我們,讓我們學會控製調節自己的聲音。

記得以前在一年級時,我們也有過類似的嚐試,那時他會用遙控器虛張聲勢地來遙控我們,說來調節音量,增高,或者降低,或者靜音。采用過一段時間,效果還不錯。後來,也沒有堅持用下去,就當作是一種即興的課堂遊戲了。

現在,他轉用這種方式,效果還真不錯,要求明確之後,執行起來就相對容易得多。

我們討論了一下,大致將聲音的大小分為這幾類:

0.5~1分貝:耳語時發出的聲音;

1~4分貝:兩個人麵對麵對話時的聲音;

4~8分貝:三四人討論時說話的聲音;

8~12分貝:課堂發言時的音量;

大於16分貝:噪音。

這樣的分值劃分並沒有去查詢相關的資料,從科學角度來說,這個數據是錯誤的。這是為了便於計算,他和我們之間的共同約定。按照這樣的約定,我們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否合適,然後通過多番演練,效果還是很明顯的。

都說如今的孩子最浮躁,幾乎一刻都靜不下來,心不靜,事難為。

在這之前,我們是用分貝的大小來定義聲音的高低,他總是告訴我們,在哪種環境下需要將音量控製到多大為宜,直到我們習慣,並漸漸懂得注意這些。

可是未必每一雙耳朵都對聲音敏感。

五官長在我們身上,可是我們卻不會好好運用它們。

耳朵接收到信號大腦不能及時將信息傳遞給眼睛、手腳或者身體其他部位,所以遲遲做不了正確及時的相應行動。

或者,耳朵根本就沒有及時去接收信號。

他這時就會笑話說,莫非是我們的大腦司令部被敵人占領了?不再聽從我們的指揮?

佛家說六根之中耳根最淨。

可見,為了推進規則的執行,首先要從訓練耳朵開始,讓每個人都要學會去聽——安靜地聽、專注地聽、帶著思考去聽。

最初也是最好的法門,莫過於專注而持續地聽一段故事。

那段時間裏,他曾經用我們極喜歡的著名節目主持人新月姐姐講的故事作為喚醒耳朵的媒介。

隻要有時間,他就開始播放新月姐姐講故事的光碟。

聲音溫婉輕柔,豐富而動聽。

教室需要安靜,需要每一雙耳朵默默打開,每一顆心都能進入到故事裏。姿勢不做過分要求,你可以趴在桌子上,可以睜眼,或者閉眼。

隻要你在聽。

一直在聽。

你的表情要有變化,可能會大笑,可能會受到驚嚇,可能會顯得擔心,可能,隻是微笑著陶醉的神情。

如此,你的耳朵才算完全接收了聲音信號,身體也能相應做出反應。

他也在聽。

他就坐在矮矮的講台上,安靜地聽著故事。他知道,他的神情,我們會注意在眼中,如果他聽著是焦躁不安的,我們的心裏也攪起波瀾。這個時候的教室,就像是水麵上按葫蘆,這邊安頓好了,那邊又冒出聲音來。他不會這麽做,他隻是用目光輕柔地經過每一個座位,安靜地端詳著每一張麵孔,我們立刻變得安寧起來。

故事的聲音,像一股風舞動一片森林,又似一束光催開一朵蓓蕾,還像一滴顏料生動一幅畫麵。聲音中的每一對耳朵,都在輕輕翕動。

規則不需要大聲宣布,安靜地聆聽,耳朵會蘇醒……

你以為,一個孩子長大的標誌,不僅僅在於身高體重的增長,更有內在自我的強大,其鮮明的標誌就是逐漸擁有獨立的思考能力、學習能力以及對規則的理解、認同與遵從。

你當然也崇尚愛與自由。但是縱容的愛、隨心所欲的自由,隻會傷害到你正生活在一起的群體,所帶來的後果必然是秩序的混亂,效率的低下,人心的浮躁,信心如多米諾骨牌一樣迅即倒塌。

而成人(自然包括每一位家長和老師)要和孩子建立起言行的規範,知道在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這隻會讓孩子變得明智,學會克製謹慎地行事。

這也是文明的標誌。

在課堂上,你和孩子們一起,努力建立起某些規範。這些規範,都是和你的孩子們一起商議製訂出來的。也就是說,班級規範的生成,其實需要得到認同,因為它是基於當時的場景需要而誕生的。

例如,你們正在聽寫生字新詞,一個詞語報完,教室裏總會有“寫完了”、“寫完了”的聲音,此起彼伏,怎麽製止都管不住。在這樣的場景下,你們需要確立一個規範——用筆聽寫,嘴巴噤聲。當大家一致認同這個規則以後,你就把它用粗一些的油性筆或者彩色筆寫在一張A4大小的白紙上,鄭重其事地貼在黑板上,這就成為你們共同約定並且必須遵守的新規則。

再如,聽寫結束,組長需要收集作業本檢查聽寫情況,每到這時,很多人會不自覺地下位,有的是直接交本子,有的是借機做點別的事,教室內亂糟糟的一片,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們就要停下來,商議一個規則:交作業本時,隻需組長下位,其他人不用下位。然後將新的規則寫好,貼在上一個規則的下麵。

還有,你講故事給大家聽,下麵有的自己翻書看,有的會偷偷拿出玩具來玩,有的在做些其他的事,這時,一個新的規則可以誕生了——聽故事時,要安靜而專注。

幾乎所有規則的建立都是在問題情境中及時產生的,而且它們都有一個很鮮明的特點,不是假大空,而是真實而細致,好理解、好實施,且具有一定的共性,是大家都容易犯的錯誤。為了避免類似的錯誤再犯,就要將它形成明文規定,像法律條文那樣呈現在大家麵前。你很明確很堅定地告訴大家,規則一旦為大家所認同並且白紙黑字寫出來以後,任何人都得遵從。如果違反的,就像開車闖了紅燈一樣,後果就是要接受適當的懲罰。

之所以采用這樣的措施,你並不是一時興起或者空穴來風,你是受美國傑出教師克拉克的啟發而在班上大力實施的,當然,你事先會跟其他學科老師做好溝通,讓他們知道你的舉措,爭取達成共識,合力推進班級規則的建立。還有,你也需要家長的戮力合作,否則,學校裏你精心打造的教育體係,孩子回到家裏就轟然倒塌,這樣的事情並不是沒有發生,所謂“5+2=0”,正是詬病於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的脫節,一生兩製,學校裏的規則秩序好像沙灘上的城堡,經不起家庭無序的衝洗,很多孩子在家在校兩個樣,你卻不能責怪他們很分裂,作為成年人,我們更應該躬身自問。

曾經有某個社區的網友問你:老師經常罰學生抄作業合不合適,罰抄作業算不算體罰?

你這樣回答他:

體罰或者變相體罰,從身體到精神的傷害,都是不允許的,這是底線,任何一位老師或者其他成人,基於對孩子的人格的尊重,都是必須遵守的。

但是,我不反對懲罰教育。

沒有懲戒的教育是不完整的教育。賞識教育固然可以培養孩子的自信,但是,對一個人的成長來說,不可能不犯錯,也就是每個人心裏都有個魔鬼,或者說,腦子裏總會有兩個小人兒打架,常有壞的小人贏了的時候。這時,隻有肯定,沒有否定性評價,並不利於孩子的成長。失去了規矩的自由和散漫,那是盲目而危險的。

作為一名教師,實施懲戒教育需要特別小心,我認為,至少要把握以下五點:

第一,要有個底線,那就是基於愛,基於對孩子的人格尊重,不可以輕易傷害孩子;

第二,要公平合理,既不是各打五十大板,也不是是非不分;

第三,尺度要把握好,小小懲戒即是,明曉是非即可,不縱容,也不武斷,更不能離譜到一個字詞一個句子抄寫幾十上百遍,這純粹是情緒發泄下暴怒的產物,而不是基於對孩子身體的真實關切和對成長中必然犯錯的理解和寬容;

第四,有改過即肯定,也就是否定要與肯定結合,罰要與賞同行;

第五,盡量不要在全班同學麵前懲罰某個學生,獎要大張旗鼓,罰要悄悄進行。

常聽說大學裏有導師要求自己的研究生抄《詩經》抄《楚辭》,被罰者即便內心有一百個不情願,但是,不可否認,這樣的抄寫對其一生的影響卻不小。這雖是大學裏發生的事情,可是對我們如何認識懲罰教育卻很有借鑒意義。

很多人都在標榜和鼓吹教育的自由,好像他們無往而不在枷鎖之中。

可是,對自由的理解總有偏差,你曾經有過這樣一次經曆。

那天你給桂林來訪的老師們上了一堂讀書會,孩子們極其活躍,完全失去了基本規範。

那是一節很掃興的課。

那節課後,關於自由和規範,你跟孩子們進行了一次長談。

在你看來,隻是標榜愛與自由,反而會對孩子形成一種傷害。

自由不是高興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分場合,不顧及別人感受。

自由應該是心靈的舒展身體的拘謹思維的靈動行為的局限。沒有身體對規範的服從,自由就成了散漫、毫無規矩的代名詞。

這樣的自由無論冠以何種名義,都不可取。

孩子需要知道自己在什麽時候何種情形下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該怎麽做、不該怎麽做,他還要知道,違反了會得到怎樣的懲戒。

就像有一天下午你們在排練繪本劇時,你的女兒沒有按照規定坐在相應的位置上,卻去亂翻你的麥克風。你對她進行了一個小小的懲罰,那就是讓她站在一個大方格形的地板方塊裏,以這種方式暫時限製她的身體自由,兩分鍾以後才可以出來。她低著頭,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她知道自己錯了,也知道要接受一定的懲罰,這樣才不會在公共場合裏為所欲為。

類似這樣的繪本劇排練,因為是在一個大的空間裏進行,你就趁機看出很多在課堂上、家庭裏看不到的現象。小夥伴之間的接觸增加以後,有多少孩子能接納別人容忍別人並積極跟夥伴交流?有多少孩子能夠根據角色和舞台需要安靜候場及時登台表演專心聽導演指導?當卸去作業和功課的靜止訓練之後,你看到的大多是以自我為中心的零零後一代。

很顯然,這些孩子並不會與夥伴友好相處,男生之間追逐打鬧,女生之間拉幫結派,你看不到溫文爾雅,也看不到秀外慧中。

暴露出這樣的問題也是好事,你可以更清楚地知道每個孩子的個性。孩子在家長心中,自然是最好最親最可愛的,這樣的舔犢情深你深有體會,可是,要想孩子得到更好地成長,就需要看到孩子在不同場域不同情境下與不同人相處的方方麵麵,再根據具體的情景去引導,去調節,不放任。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縱然自由,也要規範。

進入小學一開始的時候,孩子們還小,你們班的紀律似乎總是難以讓人滿意,因為活潑的男孩遠遠多於相對文靜的女孩,總會有小孩子不自覺地做著這玩著那,很難形成良好的秩序,讓你一度糾結,總覺得不是個滋味。

你需要在班級建立完整的規範體係,可是一直以來,你不想給予孩子太多太大的壓力,總在顧慮會不會扼殺孩子的天性,讓他們的童年失去太多的笑聲與歡樂。加上開始的時候,你並不是導師,手不能伸得太長,所以,這事就一直耗著。

可是這並不妨礙你在心裏繼續糾結和思考。

你總在想:

是不是我們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隻要開心快樂就好了,其他就不管不顧呢。

答案顯然不是這樣的。

對課堂常規的要求你們幾個老師都在不斷強調,英語老師數學老師都用自己的方式來提高孩子的注意力,你自己也是想了很多辦法。其中有很多是一樣的。例如獎勵貼紙啊小組競爭啊什麽的,都是常見常用的套路。

你觀察到英語課堂很熱烈,表演性很強,要求孩子們的身體參與度很高,所以孩子們的注意力都能比較集中。

數學老師是導師,一向比較嚴厲,也循循善誘,加上練習性作業相對要多一點,所以基本上也把控得不錯。

語文呢,在故事課堂和童謠誦讀的時候,因為內容本身對孩子充滿吸引力,形式也符合孩子的生命韻律,所以還是很不錯的。隻有進入到課文的學習,特別是拚讀練習中,有不少孩子會分神。你理解他們的不專注,因為對於這些小豆丁來說,不感興趣的內容是很難讓他們集中注意力去學習的。更何況有些孩子拚讀還是很不熟練,更加不會有心思去學了。

那這時,他們一般都在幹嗎呢?

玩文具盒是最突出的,上課也玩兒(做大炮發射架),下課也玩兒(當作槍使)。

然後是畫畫,很多孩子喜歡畫畫,不分時候由著自己興趣去畫。

再然後就是跟前前後後的同學說說話,爭論一個對他們來說很重要的小問題。

這樣一番觀察、分析之後,你明確地提出:書包掛在椅子背上,水壺掛在桌鉤上,書放在抽屜裏靠左躺,不帶文具盒隻要文具袋,一律放在抽屜右邊,上課時桌麵上不留任何東西,隻有老師需要時,需要什麽就拿什麽出來。沒有為什麽,不作解釋,必須執行。有時,規則需要斬釘截鐵,就像《大衛不可以》一樣。不給理由,效率更高。

有一次給英語老師代課時,你突然想起暑假期間D媽說過的關於小D的一件事。在入學前的預備班裏,小D很不適應這樣的學校課堂生活,很抗拒進教室,即使進了教室,也從不認真去聽。D媽說,有一次,老師輕輕牽著她的手,耐心地教她,效果好多了,不僅聽了,而且都會了。

時間過去得並不是太久,你突然把這個想起來,然後迅速遷移到你的課堂組織管理中來。在課堂上,你將兩個不是很認真的小男孩輕輕牽到講台上,摟著他倆一起讀,果然乖多了。

下課後,看小D不會,又特意喊上她,輕輕牽起她的小手,一個一個地帶著她拚讀。有了你的牽引,她果然不分神,很用心地跟著學。

你越發明白,平時因為過多依靠話筒,不便在班級內走動,隻好在講台上說話,雖然話筒能將你的聲音放得很大,其實並不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唯有走到每一個孩子的身邊,輕輕牽起她的小手,或者輕輕摟著他的胳膊,用肢體的親近帶給孩子安全與溫暖,孩子才會變得更加自信也更加專注。

剛性的規則與溫柔地相待,並行不悖。孩子需要的是貼近他的生活卻不會帶來強烈不適的約束,是規範,更是引導,有人情味,有同理心。

有一次,上課鈴響,孩子們沒有安靜候課,甚至連上節課的黑板都沒有擦幹淨。

怎麽辦?

你一聲不吭,先拿起黑板擦用很誇張的動作緩慢擦著,邊擦邊想怎麽調整這樣的狀態。

雖然背對著孩子們,但你知道他們有人依舊在玩,依舊在說笑。

在你的預想中不是這樣的,你以為你的沉默至少會帶給他們一些不安,而且你誇張的動作會帶給他們一些思考,因為這樣的情景顯然跟平常不一樣。

平常是什麽樣子?

走進教室,鼓勵安靜,然後上課……

回到這節課來,你擦完黑板,跟今天的值日組長說:“你要感謝我。”

開始他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再次強調說:“你要感謝我,因為我替你們值日生做了一次值日。”

他這才醒悟過來,卻辯解說個子矮了夠不著、時間也不夠……

你這才麵對全班同學說:“在我的故事裏,其實不是這樣子的。那個故事是這樣開頭的——

上課鈴響,我離開辦公室,很開心地走向我的教室,因為那裏有一群愛學習的孩子。

還沒走到教室門口呢,就聽到裏麵傳來朗朗的讀書聲,有一個孩子正站在講台上帶著大家背誦《日有所誦》,他們是那麽認真,那麽專注,我站在窗外往教室裏看,找不到一個做小動作和隨意說笑的。唉,想不幸福也難啊。

這就是我的願望,可是我要吹熄多少蠟燭,對著流星許下多少願望才能夢想成真呢?

要不,我現在就走出教室,看看你們能不能幫我實現這個夢想?”

聽你這麽說完,孩子們都點點頭。你慢慢走出教室,沒有回頭望,依稀感覺到孩子們正在從書包裏找書,有人問誰來帶讀,Z同學說他來,不過要等他找到讀哪裏。身後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等你離開片刻再回來,你驚喜地發現:剛才描述的一切,在你的教室裏在你的眼皮底下一一實現。

不用吹熄蠟燭,不用對著流星許願,孩子們會讓你夢想成真。

另有一次經曆,讓你格外驚心。

那次你去到你代課的一個班的教室,雖然預備鈴聲響起,課室內依舊聒噪不已。

沒有秩序感,沒有規則,沒有自律。

在門口小站了片刻,你才進去,然後裝作很吃驚地問:

“咦,你們怎麽還在這裏呀?”

喧鬧的聲音逐漸零落下去,全班看著你都是一副訝異的神情。

“你們怎麽不去搶啊?”

“搶什麽?”有人問,大家更加奇怪。

“搶鹽啊。”

“哦,我知道。”有人似乎明白過來了。可能他們也聽說了福島核泄漏事件後,社會上的搶鹽風潮。但教室還是沒有動靜。

“快去啊……”你催了一句。

就這一句,終於點燃了躁動的狂熱,嘩啦啦,全班迅即離開座位,往門口衝去。雖然這隻是你有意地測試,可如此盲目的狂熱還是讓你吃驚。

不好!有一個孩子摔倒了。其他人並沒有扶起他的念頭,後麵的還在不斷湧上。

你趕緊製止,讓大家各回各位,並向他們坦承,剛才你是騙大家的,因為這是一個小小的測試。

你扶起摔倒的男孩,問他:“如果不製止,知道結果怎樣嗎?可能有人會從你身上踏過。”

孩子點點頭。現實就是這樣嚴酷。

“你們要去搶什麽?”

“到哪裏去搶?”

“真的可以搶嗎?”

“為什麽不問清楚就深信不疑?”

“從‘聽’到‘做’之間有多遠的距離?”

一連串的追問,讓這幫鬧騰的孩子啞口無言。

於是,你講起那兩天正興起的搶鹽風波,講起日本人在地震中的淡定自若,講起兩國國民素質的懸殊,講起未來競爭的落差……

原來我們的不自信,缺乏安全感,是從小就開始的,是深藏在骨子裏的。

你不怪孩子們的盲目和衝動。他們已經習慣於跟風,習慣於看大人的臉色行事,習慣於三人成虎自己不用動大腦。這興許就是祖祖輩輩曆經的苦難積聚起來的記憶,讓年幼的他們經不起一點風浪兀自亂了陣腳。

這是一個公信力盡喪的時代,對於未來,大家都沒有把握,沒有信心,很無奈也很正常。當背離常識太久,我們過的都是挺扭曲也挺憋屈的日子。

可是,大的環境不變,小的環境可為。你告訴孩子們,我們從聽到做,中間要經過一次想的過程。我們要“聽—想—做”,而不是“聽—信—行”。

你那麽迫切地希望,希望最好的國民素質公民教養,能夠從這些孩子身上開始。

都說“一切皆有可能”,可是大人們總是喜歡太早下結論。

如果一個孩子有些頑劣,就被貼上惡劣的標簽,這就像圖畫書《你很特別》裏的微美克人一樣,隻要看著他不順眼,根本不需要為什麽,就給他貼上灰點點,讓人永遠抬不起頭來。

當孩子還是小種子的時候,你怎麽知道,他會長成什麽?

當孩子還是小種子的時候,你怎麽知道,他會開什麽花結什麽果?

在花開之前葉出之前,埋下的是什麽種子,你們不知道。所以,要等待,而等待需要你有足夠的耐心。

你曾見過鄰班一個胖胖的小男孩,他是年級裏很有名的調皮蛋,你幾次看到他在老師的辦公室裏像火山爆發一般大發雷霆,聲嘶力竭地咆哮,歇斯底裏地拍桌子、摔鉛筆。暴躁脾氣就像脫韁的野馬,難以約束,總是時有發作,他也無法控製自己的行為。曾經有一次,他要把你們班的女生逼進男生廁所,當時有一個男生剛出麵阻止,鼻子就挨了他一拳。

所幸,老師耐心友善,不到一年的時間,你還是能看到他的行為在慢慢改善。

那時,你正好種了一些小小綠植,每天都要拿出來曬曬太陽,每當你拿出小種子來曬陽光時,他總會津津有味地趴在那裏看啊看,一趴就是很久。

看著他趴在地上翹著肥肥的屁股的樣子,你能看出他的頑劣嗎?你能說他會永遠頑劣直到不可救藥嗎?不要過早地給孩子下定義作結論,就像過早地告訴大家盆裏埋藏的是什麽種子,那是一樣的粗率和冒昧。

等待吧,耐心等待,給他水、給他陽光、給他時間。甚至像青蛙和蟾蜍在《花園》裏一樣,給他唱歌、給他讀詩、給他燈光、給他音樂。給小種子需要的,他會長成很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