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想在母校見到陪伴我整整五年的老師,沒想到偌大的校園竟然再也不見他的蹤影。在這個信息極為發達的時代,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他。

回到家,我試著在同學通訊錄上尋找他的電話號碼,然後,依次按下那11個數字……

鈴聲隻不過是響了幾遍,居然就撥通了他的電話,這麽順利是我沒想到的。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依然那麽明亮,我沉鬱的心也跟著一起明亮起來。

他的電話號碼居然一直沒變。這樣的固執!固執得可愛。

順著他在電話裏的指引,我不怎麽費力就找到了他的家。

他還是固執地租住在一個不足四十平方米的小房間裏,絲毫沒有換間大房子的意思。在生活方麵,他是一個不太懂得享受的人,更不會去刻意經營,不然,依他的能力和名望,悄悄地做做家教搞搞培訓,收入一定會相當可觀。要知道,多少人想讓孩子進入他的班級,多少人從他那裏獲取教育的經驗。很顯然,他不願做這樣的事,在世俗的社會裏,他寧願離物質遠一點,離精神近一些。

這應該是我第二次來他家了,上一次發生在三年級的時候。那次是因為我的父母有急事需要趕回老家處理,家裏沒人照顧我,隻好把我托管在他家。他找來一大堆書讓我看,做我最喜歡的意大利肉醬麵給我吃,然後,我和他的女兒一起玩,他自己就在一旁看書……

那是我童年時代最難忘的一段日子。往後的歲月裏,我總是不斷回味著這段時光,就像經常擦拭的門把手,在陽光下鋥鋥發亮;又像微微翻卷著四角的老照片,泛著溫暖而淡淡的黃。

一張沙發,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張上下鋪的木床,一個衣櫥,一台冰箱,還有一張古琴,然後,就是這裏那裏一堆又一堆的書。

他過得一如既往的簡單。我就站在這樣的簡單當中,心也跟著簡單下來。

“長高了!”

這是他見到我以後說的第一句話。

沒有擁抱,沒有客套,我們像昨日還在一起的朋友今朝又遇上了一樣,就那麽隨意地席地而坐,侃侃而談。

“為什麽不再教書了?”

“可能是累了,可能是厭了,人生應該有很多麵貌,換種方式進入另一種生活也不錯。”

“您這麽好的老師……”

“用‘你’吧,不要客氣,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哦。覺得可惜是吧?那是因為你是我的學生,我們有著那麽久相處的時光,我們參與了彼此太多的生活,多了很多了解,你才會有這樣的判斷。可是,別人未必會這麽想。好壞從來都是人為製定的標準,在很多人看來,我多少有些另類,不務正業,不去專心應試,卻熱衷於組織這樣那樣亂七八糟的活動。總之,想法太多,心太野了。”

“我們都很喜歡你。”

“我知道,就像我喜歡你們一樣。”

“你真的舍得離開讓你揮灑自如的方寸之地嗎?更何況,你曾經那麽有名,外地很多老師來學校參觀,都要去聽你的課,有作家來,都是你帶著我們上讀書會……”

屋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環顧四周,陽台外是一座小山,山上生長著茂盛的竹子,就在這沉默的間隙裏,你能聽到屋外的竹林在風中搖曳的聲音。是不是因為“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士人情懷,才讓他選擇繼續住在這個廉租房裏呢?

我抬頭看他,他也在看我,笑而不語。

我是長高了,站起來個頭比他還高,嘴邊也冒出了胡須,不再是從前的單薄瘦弱和幼稚,也不用像從前那樣抬頭仰望著他。他卻還像當年那麽年輕,一副娃娃臉,小小的眼睛透過黑框眼鏡送來親切柔和的光,歲月似乎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跟以前相比,他的神情裏隻是多了些平和之氣,卻從來不缺失熱情。

我當然無權去過問他的人生,按自己的意旨生活,聽從自己內心的呼喚,或許,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也正是最讓我著迷的地方。我想,他這麽做是對的,我開始試著去理解他。或者說,我想努力去支持他。這個人在我的生命裏留下了太深的印痕,他帶給我的是何等歡樂的童年,我和我的小夥伴們跟他一起經曆過多少快樂的時光。那些年來,我們上過哪些課文、學得多少語文知識、考了多少分數早已被歲月之風風化,但是他疊加在我們心靈上精神中的印記卻並不如煙。站在他麵前,我總會翻揀出更多的細節,這裏或者那裏,未必連貫,卻粒粒飽滿、新鮮得像麥田裏剛剛脫了殼的麥子。

說到麥田,我就想起塞林格的小說來,他就像那個麥田的守望者,努力守護著我們的童年,讓我們得以在金色的田野間肆意撒歡。與別的同齡人相比,我們快樂地學,痛快地玩,“野蠻了體魄”,也“強健了精神”。以至隻要是他的選擇,我都堅定地相信和認同,我甚至一度覺得“吾愛真理,吾更愛吾師”。

“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是指念頭嗎?好像突然就有了,好像一直就潛伏在那裏,也沒什麽特別的,這個時代,想活下去並不難。我對生活的要求不算太高,這點,你看看我多年如一日的生活,就知道了。”

“你做得那麽好,已經很有名氣了。不是有很多家長都想把孩子送到你班上來嗎?你忍心讓更多人失望?”

“經常會有人打聽我什麽時候再教一年級,他們要想辦法把孩子送到我班上來。因為他們看到了你們的精彩,他們也想繼續創造一個傳奇。可是我沒法確定我是否還可以像帶你們那樣瘋狂地去帶新一輪的孩子和家長,我不知道是否還有體力去全身心的投入,我不想讓朋友們失望。再說了,沒有人是救世主,一個人的能量總是有限的,我不會天真到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一切。”

“真的很感謝你帶給我們那麽多美好的時光。”

“那是我們共同的時光。你要懂得,是你們成全了我,我要謝謝你們。”

正如我無法回到過去,他也不再重返校園,生活就是一列一直往前開的火車,故事精彩,是因為它盛開在來時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