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從書櫃上翻出那時的相冊,打開相冊,重逢過去的時光。

記憶真是個很奇怪的東西,它會有選擇地給你留下一些線索,需要你去整理,去談論,於是就有了一個神奇的場,在這個場裏,大家的言語一點一滴地喚醒彼此的回憶,就像各自拿著手中的拚圖,你拚一塊,我拚一塊,不知不覺就湊成了一個完美的整體。

可見,有些東西,它一直就在那裏,隻是蒙了一層時間的紗,你隻要輕輕揭開,它就會完整地呈現在你麵前,一如當初。

我們仿佛回到了從前,看到了我從幼兒園走進小學,來到他班級時的情景。

那時的我個頭好小啊,剛到爸爸媽媽的腰部,爸爸在左,媽媽在右,他們牽著我的手,爸爸喊著“一、二、三”,然後和媽媽一起用力將我提起,我就高高地向遠處跳起來跳出很遠的距離。我嘴裏喊著:“飛呀!飛呀!”就這樣飛呀飛呀,飛離了幼兒園,飛進了我的小學。

學校門口,一些大哥哥大姐姐肩上斜挎著紅紅的綬帶,笑眯眯地站成兩排迎接我們。我邁進學校大門,一個看起來很精神也很帥的大人還向我彎腰鞠躬,我愣了一下,趕緊停了下來,看著他。我從沒接受過大人向我敬禮,更別提鞠躬禮了。也就是猶豫了這麽一刻,呆呆地看著他的笑臉,我突然明白自己該怎麽做了,我畢恭畢敬地站在他的麵前,學著他的樣子向他深深地彎下腰來給他敬禮。後來,媽媽告訴我,給我敬禮的就是這個“很大的學校”的校長。

“很大的學校”是我的說法,媽媽隻不過是引用了我的話而已。本來就是這樣的,跟我以前讀書的幼兒園相比,這個新學校確實大多了:樓梯很寬,平台很敞亮,還有很大的操場,很隱蔽的生物園,裏麵散布著各種小動物,樓下有一座白色的石橋,白石橋架在一個小提琴形的水池上,水池裏有金魚一隊隊地遊來遊去,一朵蓮花冒出水麵,黃的蕊,紫的瓣,引來紅蜻蜓飛來又飛去,飛去又飛來。大王椰高高地站在校園裏,神氣得很。還有些樹的名字我叫不出來,但我記得它們,因為我從上麵找到了三個鳥窩。

我還知道這個很大的學校一共有五座樓,在三樓有一條長長的通道,將這五座樓連接起來。我們要去的是第三座樓。樓下第二層是很大很漂亮的兒童閱讀城,兒童閱讀城裏有很多很多的書,樓上才是小學生上課的教室。

爸爸媽媽從貼在牆上的一張紙上找到了我的名字,我被分在了一年級三班。教室比我們幼兒園裏的要大,可是沒我們的好看。教室裏多了很多的桌子椅子,還有一個大大的講台,一前一後兩塊黑板。窗子很大,很多,教室裏很亮,也很熱,沒有空調,隻有頭頂上的六個電扇很賣力地扇來扇去,爸爸找到一張紙很努力地扇來扇去,汗還是不斷地流出來。

他怕熱,我不怕。我隻是怕人,怕陌生人,怕很多人都是陌生人。

教室裏有很多怕熱的家長,也有很多像我一樣不怕熱的孩子。

我一個都不認識。

很害羞地,我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爸爸媽媽站在旁邊,和其他家長聊起來,話題都跟我有關,說以前的幼兒園啊,說現在的這個大學校啊,說平時的喜好啊,甚至不小心會抖出我的一些小缺點,害得我向他們瞪大眼睛表示抗議。一個高高壯壯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裏捧著一堆書,書上還放著一疊紙,他在每個孩子的座位上發了一本書,再發一張紙。

我很好奇地翻起了他發下來的書,這樣的書竟然是我不曾看過的,裏麵是一個故事,還有很多幅畫,都是很大的畫,占了書上絕大多數地方,看來畫兒很重要,因為,畫兒好像也在講故事。

爸爸媽媽拿起紙看著,不再說話了。

要說話的是這個男人。

他很自然地走上講台,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他的名字,還有一連串的數字,那是他的手機號碼和QQ號,媽媽趕緊從包裏拿出筆記了下來。

寫好之後,他才說話。

原來,他就是我們班的語文老師;原來,發給我們看的書叫繪本;原來,那張紙是他寫給家長的一封信。

我的小學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我們聊著上學第一天的場景。爸爸笑著說,一開始,我就被他吸引住了,因為他的字寫得很漂亮,看起來像是話不多的一個人。

媽媽說,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很有熱情的人,在女老師占多的情況下,小學一開始就能遇上一位男老師做你的語文老師很難得,所以當時心裏很是沾沾自喜了一回。媽媽說得對,在幼兒園裏,除了保安是男人,其他人都是女人,如果小學也一直都被女老師教著,我都擔心自己身上還有沒有男孩子氣了。

開始時,他還沒有做我們的導師,所以他介紹完就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後麵是數學老師也就是導師在給我們說著開學要注意的事情,然後就是發新書……

時間可以衝走很多細節,大多數記憶都被漸漸模糊掉,他帶給我的第一印象卻是如此新鮮、深刻,多年以後依然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