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無論國家命運還是個人發展,都要遵循這一條真理。
齊桓公之所以能摒棄前嫌,任命“仇人”為相國,是因為他的野心非常大——想要稱霸天下。在這個遠大的理想麵前,區區個人恩怨算不得什麽。
齊桓公對管仲說:“我想要稱霸天下,所以要積極備戰,訓練兵馬。”
管仲搖搖頭,說:“目前我們國家的民眾都很窮,國庫空虛,在動兵之前,首先要讓人民富起來。成就霸業的君王要處處注意人民的想法,想方設法讓人民富足起來。”
齊桓公認為管仲說得很有道理,便讓管仲去執行他的“富民政策”。於是,管仲在齊國實行國野分治政策。所謂國,就是首都,野就是首都之外的其他地方。管仲將首都分為二十一個鄉,其中專門從事工商業的鄉就有六個。對於野,管仲規定,每三十家為一邑,十邑為一卒,十卒為一鄉,三鄉為一縣。每個行政單位都設立了專門的官員負責管理。管仲對官員的要求很高,要求他們每年正月都向齊桓公述職,齊桓公根據政績進行獎懲。
管仲還實行了軍政合一、兵民合一的製度,規定全國家庭每家出一人為士卒,一萬人為一軍,全國共三軍。這些士兵農忙時生產,農閑時訓練,有戰事時出征。如此一來,既提高了士兵的戰鬥力,也不必支付養兵的費用。為了解決武器不足的問題,管仲規定犯罪可以用兵器贖罪:犯重罪可以用甲和戟贖罪,犯輕罪可以用盾和戟贖罪,犯小罪可以用金屬贖罪。從此,齊國的兵器漸漸充足起來。
此時,管仲的“富民政策”才剛剛起步,雖然見到了一些效果,但遠未達到管仲的目標。齊桓公卻坐不住了,他見國力有所提升,便決定發動戰爭,進攻魯國,曆史上著名的長勺之戰由此爆發。
在長勺之戰中,齊軍耀武揚威,連續發起三次進攻。隨著隆隆的鼓聲,齊軍衝向魯軍陣營,但前兩次,魯軍隻防守,不反擊,到了第三次,魯軍趁齊軍“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時機,猛然反攻,打了齊軍一個措手不及。齊軍大敗。
長勺之戰失利後,齊桓公仍不甘心,又集合大軍發動了對魯國的戰爭,結果也以失敗告終。此時的齊桓公才認識到:管仲是對的!沒有強大的國力作為支撐,盲目地對外發動戰爭,是不可能成功的。於是,他越發信任管仲,讓管仲在國內繼續推行富民政策,以增強國力。
管仲的經濟改革從此轟轟烈烈開展起來。
管仲改革了周朝一直奉行的井田製。
所謂井田製,就是把土地分成一塊一塊的,最中間的那塊叫“公田”,產出的糧食歸貴族所有,邊上那些田地叫私田,產出的糧食歸普通民眾所有。到了耕作的時候,民眾要被組織起來一起勞動,必須首先耕種“公田”,隻有把公田裏的活幹完了,才能耕種私田。
井田製給當時的社會帶來了一個很大的弊端——人們的勞動積極性不高,畢竟先要給貴族耕種,種出來的糧食不歸自己。等到人們種自己的田地的時候,最佳的耕種時間已經錯過,即便精耕細作也不能保證產量。如此一來,井田製造成了土地資源的極大浪費。
管仲在齊國推翻了井田製。他把所有的土地都分給農民,然後按照土地質量和產量向農民征收賦稅(相地而衰征)。賦稅是固定的,農民產的糧食多,自己剩下的自然也多。因此,齊國農民的生產積極性被充分調動起來。管仲到鄉村視察時,發現農民起得都很早,一家人不辭辛勞地耕種田地。
為了讓人民的勞動能夠最大限度地轉化成財富,管仲還主張“無奪民時,則百姓富”的理念。意思就是,國家在出兵打仗和征用民夫時,要考慮時機,不能在適合農業生產的時間讓人民去做別的事情。隻有這樣,人民才能富足起來,國家才能強大起來。
除了農業之外,管仲還大力發展手工業。在管仲之前,齊國民間雖然也有手工業,但是處於無人管理的狀態。管仲設立了專門的官職去管理手工業市場,如此一來,齊國的手工業規模開始膨脹起來,人民有了新的財路。
通過管仲的一係列經濟改革,齊國民間的財富開始迅速積累,國家的賦稅也有所增長。但是,齊桓公還是覺得,與民間財富的增長速度相比,國家財富的積累有點慢了。於是,齊桓公把管仲叫到跟前,問:“我想要提高國家的財政收入,多向人民收房屋稅。”
管仲說:“你這是逼人們把蓋好的房子給拆了。”
齊桓公又說:“那誰家種樹的話,我就向他們收樹木稅。”
管仲說:“這種政策一出來,人們就把樹都砍了。”
齊桓公接著說:“那我收人頭稅,他們總不能砍自己的腦袋吧!”
管仲說:“人們不能砍自己的腦袋,但是為了避免賦稅,會少生孩子。”
齊桓公見自己的種種方法全都被管仲否定,反問道:“那你說怎麽辦?”
管仲說了三個字——官山海!
齊桓公頓覺雲裏霧裏,問:“什麽叫官山海?”
管仲說:“就是利用大海和高山的資源,去征收賦稅。”看著齊桓公一臉不解的表情,管仲解釋道:“靠近海的地方,可以用食鹽來收取賦稅。是人就要消費食鹽,國家可以把食鹽的經營收歸國有,然後提高食鹽價格。人們消費食鹽,就等於向國家繳納了賦稅,還感覺不到自己在向國家交稅,這難道不是一個好辦法嗎?”
齊桓公頓時明白過來,連聲說“妙”!
緊接著,管仲又說:“利用高山的資源去征收賦稅,其實就是利用山裏出產的金屬資源向人民征稅。人們在勞動生產時,會用到金屬工具,婦女做衣服要用到針和剪刀,男人幹農活要用到鋤頭和犁,這些都是金屬做的。隻要我們把金屬的經營權收歸國有,然後提高金屬價格,也就相當於向全民征稅了!”
齊桓公問:“那一個國家要是沒有食鹽和金屬,怎麽辦?”
管仲笑著說:“沒有資源不要緊,官山海的精髓不是占有資源,而是國家實行專營製度,壟斷食鹽和金屬的經營權。沒有食鹽的國家,可以向有食鹽的國家進口食鹽,然後提高價格賣給人民。隻要不允許民間私自售賣食鹽,人們就隻能向國家購買,國家就可以通過這種方法收稅。”
聽到這兒,齊桓公已經迫不及待了,說:“好!我們齊國靠海,有的是食鹽,也有金屬資源,馬上就實施官山海政策!”
管仲提出的官山海政策在齊國推廣開來之後,齊國國庫很快豐盈起來。更關鍵的是,通過這個政策,全國的經濟大權都掌握到了朝廷手中。這也是管仲想要的結果。他認為,經濟大權由國家統一掌握,國家就強大;由兩家掌握,國家的軍事力量就要被分走一半;由三家掌握,國家就再也沒有能力主動出兵了;由四家掌握,國家一定會滅亡。所以,如果國君能夠掌握人民的貧與富,那麽人民就擁戴國君有如日月,親近國君有如父母。
此時,管仲又找到齊桓公,對齊桓公說:“通過官山海的政策,我們的稅收大大提高了,但是接下來,我們要減稅。”
齊桓公驚訝道:“減稅?是嫌我們的錢太多了嗎?”
管仲搖搖頭,說:“減稅,是為了讓國家多賺錢!”
聽了管仲的話,齊桓公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極大的侮辱,說道:“我隻聽說過加稅可以讓國家更富有,從來沒聽說過減稅可以讓國家賺到錢的!你具體說說。”
管仲說:“我們要降低與其他國家的貿易稅,不僅出口稅要降,進口稅也要降!降低出口稅,是為了讓我們國家的手工業品占領其他國家的市場。”
齊桓公聯想到:前一段時間管仲成立了專門管手工業的機構,齊國的手工業規模開始迅速擴張。他對管仲說道:“這我能理解,降低了出口稅,就能讓我們國家的產品賣到其他國家,賺其他國家的錢。但是,為什麽連進口稅也要降?”
管仲說道:“降低進口稅,是為了吸引各國商人來我們國家經商,外國商人把貨物運到我們國家,必然不會空手回去,也一定會把我們的貨物運往國外。越多商人來齊國經商,齊國的商品流通就越快,我們會逐漸變成天下商貿的‘中心’。這難道不能給國民和政府帶來更多的財富嗎?”
齊桓公此時終於理解了管仲的“高瞻遠矚”。原來,管仲賺的不是眼下的小錢,而是未來的大錢,對此,齊桓公表示堅決支持。很快,齊國的貿易稅就降了下來,其他國家的商人聽說這個消息後,蜂擁而至。
管仲為了接待外國商人,修建了許多旅館、客棧,不僅吸引來更多的客商,還順便賺了不少住宿費。此後幾年,齊國首都臨淄成為當時最繁華的城市,常住居民達到30萬人,還有許多來自各國的商人在城市裏川流不息。
管仲的“減稅政策”給齊國帶來了經濟上的繁榮。事實上,管仲一貫反對收取過多的“直接稅”。他認為:人民總是予之則喜,奪之則怒,這是人之常情。所以,在收稅的時候,如果讓人民感覺到自己被收了稅(直接稅),他們就會感到不舒服。因而要避免提高直接稅,而是用更加隱晦的方式收取稅賦,也就是前麵提到的“官山海”政策。